烛火跳动,映照着裴砚平静无波的脸。
他坐在石室的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仿佛苏晚的突然出现,只是预料之中的插曲。
“很意外?”裴砚微笑,那笑容依旧温润,却让苏晚脊背生寒,“我也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
苏晚握紧袖中的短剑,强迫自己冷静:“殿下不该在清漪殿养病吗?为何会出现在贤贵妃寝宫的密道里?”
“这里不是贤贵妃的密道。”裴砚放下棋子,起身走到石室一侧,轻轻推开一扇暗门,“准确说,这密道连接着永和宫与……我的书房。”
暗门后,是一条向上的阶梯,隐约可见熟悉的陈设——正是清漪殿书房的地下入口!
苏晚瞳孔骤缩。
原来,从她入住清漪殿的第一天起,裴砚就能通过密道随时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殿下一直在监视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监视,是保护。”裴砚走回书案,语气平淡,“这深宫之中,若没有这密道传递消息、应对危机,你我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包括贤贵妃的死?”
裴砚抬眼看她,眼神深邃:“贤贵妃是二皇子派人逼死的,与我无关。但我确实知道她会死——因为林婉儿招供后,二皇子必须灭口。”
“那你为何不阻止?为何不告诉皇上?”
“告诉皇上?”裴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苏晚,你以为皇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苏晚心头一震。
“二皇子与北狄勾结,贤贵妃居中联络,这些事情,你真以为能瞒过皇上的眼线?”裴砚缓缓道,“皇上之所以不动,是因为他在等——等二皇子露出更大的破绽,等北狄真正出兵,等一个能一举铲除所有威胁的机会。”
“你是说……皇上默许这一切?”
“不是默许,是纵容。”裴砚眼中闪过冷光,“帝王心术,从来如此。儿子们斗得越狠,他的皇位越稳。至于死几个嫔妃、损多少兵马……对他来说,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筹码。”
苏晚感到一阵寒意。
她想起前世,皇帝对萧绝的猜忌与打压,对朝堂党争的冷眼旁观。原来,这一切都早有端倪。
“所以殿下也在这棋盘上,”她盯着裴砚,“你扮演病弱皇子,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与二皇子,又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裴砚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我要的不仅是皇位,更是肃清朝堂、重整山河。而二皇子要的,只是权力。为此他不惜勾结外敌,割让国土——这是我绝不能容忍的。”
“那殿下为何要瞒着我?”苏晚声音发颤,“为何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我们是盟友,以为你真心帮我?”
“我确实在帮你。”裴砚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肩膀,却被苏晚躲开。他收回手,轻叹:“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况且……”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真的值得托付。”
“托付什么?”
“托付我的计划,托付这江山的未来。”裴砚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明黄绸布,展开——竟是一份传位诏书的草稿!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传位于七皇子裴砚。
但玉玺的位置,是空的。
“皇上……早已属意于你?”苏晚难以置信。
“三年前,父皇便私下与我谈过。”裴砚抚摸着绸布上的字迹,“他说我虽体弱,但心思缜密,有仁君之相。只是朝中势力错综复杂,二皇子母族势大,太子党盘踞多年,他需要时间为我铺路。”
“所以这一切……”
“所以这一切,都是父皇与我设的局。”裴砚收起绸布,“北狄犯境,是意料之中。二皇子勾结外敌,也是我们推动的结果——只有让他罪行暴露,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继位。”
苏晚跌坐在石凳上,脑海中一片混乱。
原来她从重生开始,就踏入了一个早已布好的棋局。裴砚是棋手,皇帝是棋手,而她……只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
“那我呢?”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自嘲,“我在殿下的棋局里,又是什么角色?一枚用来扳倒萧绝、获取军功的棋子?”
“起初是的。”裴砚坦然承认,“我需要一个人,既能牵制萧绝,又能获取军权。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与萧绝有仇,通医术,懂军务,且……无路可退。”
“好一个无路可退。”苏晚笑了,笑声凄凉,“所以殿下救我、帮我、赠我短剑,都只是为了利用我?”
“起初是。”裴砚重复道,声音忽然低沉,“但后来,不是了。”
他走到苏晚面前,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苏晚惊得站起。
“苏晚,我承认,最初接近你是出于算计。但与你相处的这些日子,我看到你的坚韧、智慧、勇气……我看到一个女子,如何在绝境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他抬起头,眼中是真挚的歉意:“我本想在事成之后,再告诉你一切。但没想到,你会自己发现。这是我的错——我低估了你。”
苏晚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恨他利用自己。
可若没有他,她早已死在萧绝手中,或是在深宫里默默消亡。
感激吗?感激他给了自己新生。
可这新生,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价码。
“殿下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觉得时机成熟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还是……我发现了密道,不得不说了?”
“都有。”裴砚起身,“但更重要的是,二皇子已经察觉不对劲。今夜他派刺客劫天牢,就是为了灭口林婉儿,切断线索。下一步,他会对你我动手。”
“他敢在宫中动手?”
“狗急跳墙,什么事做不出来?”裴砚冷笑,“况且,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什么王牌?”
“北狄的五万大军,并未真正撤退。”裴砚走到石室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指向北境一处,“赫连朔的残部,以及宇文拓的兵马,此刻正隐藏在这里——距离京城,只有八百里。”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里,急行军五日可到!
“二皇子与赫连朔约定,一旦他在京城发动宫变,北狄便南下接应。”裴砚转身,眼神凌厉,“届时内外夹击,京城危矣。”
“皇上知道吗?”
“知道,但来不及了。”裴砚摇头,“二皇子动手的时间,就在三日后——中秋夜宴。”
中秋夜宴,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齐聚,正是最好的时机。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裴砚眼中闪过锐光,“让二皇子发动宫变,让他与北狄的勾结彻底暴露。届时父皇便可名正言顺地废了他,而我……”
他顿了顿:“我会率军击退北狄,立下不世之功。如此,继位便水到渠成。”
“风险太大了。”苏晚皱眉,“万一控制不住局面,京城陷落,便是千古罪人。”
“所以需要你。”裴砚看着她,“苏晚,我需要你执掌的镇北司,以及你在军中的威望。中秋那夜,二皇子必会先控制宫禁。我需要你,在外策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放到苏晚手中。
“这是京畿大营的三万兵符。中秋夜,若宫中信号升起,你便率军入宫平乱。”
苏晚握着冰凉的虎符,感觉重如千钧。
“殿下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带着兵马,反过来对付你?”
“你不会。”裴砚微笑,“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肃清朝堂,还这天下一个清明。况且……”
他轻轻握住她拿虎符的手:“苏晚,这世上能懂我抱负的,唯你一人。”
掌心的温度传来,苏晚心头一颤。
她看着裴砚深邃的眼眸,那里有算计,有野心,但此刻,也有真诚。
良久,她抽回手,将虎符收入怀中。
“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事成之后,我要镇北王萧绝的命。”苏晚一字一句道,“不是褫夺兵权,不是禁足思过——我要他,为前世的苏晚偿命。”
裴砚沉默。
“怎么?殿下舍不得?”苏晚冷笑,“他毕竟是你皇兄。”
“不。”裴砚摇头,“我只是在想,若萧绝死了,你真的能释怀吗?”
苏晚怔住。
“复仇固然痛快,但让一个人活着,看着他失去一切,日日活在悔恨中——有时,比杀了他更折磨。”裴砚轻声道,“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最终如何处置,由你决定。”
石室内陷入沉默。
许久,苏晚才开口:“此事,容我考虑。当务之急,是应对中秋之变。”
“好。”裴砚点头,“你现在立刻离开密道,回镇北司。明日早朝,二皇子必会发难,你要做好准备。”
“他如何发难?”
“他会参你擅离职守、私自回京——毕竟,你本该在北境督军。”裴砚道,“不过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
苏晚不再多问,转身走向密道入口。
“苏晚。”裴砚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对不起。”裴砚轻声道,“为最初的利用,也为……将你卷入这漩涡。”
苏晚看着他,最终只说了一句:“各取所需罢了。”
说完,她踏入密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裴砚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石室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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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末,苏晚悄无声息地回到镇北司。
墨影已在衙内等候,见她平安归来,松了口气:“姑娘,宫里传来消息,天牢劫狱之事,皇上已命大理寺彻查。二皇子那边……动静不小。”
“说具体。”
“二皇子府今夜调集了三百府兵,借口是防刺客。但据我们的人观察,那些府兵都配了重甲利刃,不像是护卫,倒像是……要打仗。”
苏晚冷笑:“他果然等不及了。”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京城布防图:“墨影,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请姑娘吩咐。”
“第一,派人盯紧二皇子府,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第二,联络京畿大营的几位将领——王副将、赵校尉,还有李老将军的旧部。持虎符,秘密调集兵马,三日内集结于西山猎场。”
“第三,”苏晚顿了顿,“派人去镇北王府,告诉萧绝……中秋夜,京城有变,让他早做打算。”
墨影一愣:“姑娘要通知镇北王?”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苏晚淡淡道,“萧绝虽失了兵权,但在军中威望仍在。若有他相助,平乱会顺利许多。”
“可他与姑娘有仇……”
“正因有仇,他才不会让我轻易死在别人手里。”苏晚眼中闪过冷光,“他要杀我,也得亲手来。”
墨影不再多问:“属下遵命。”
他退下后,苏晚独坐灯下,看着手中的虎符。
裴砚将如此重要的兵权交给她,是真信任,还是另一种试探?
或许兼而有之。
这深宫之中,真心与算计,本就难分彼此。
窗外传来打更声。
四更天了。
苏晚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前世地牢剖心,今生宫宴对峙,北境风雪,还有……密道中裴砚那双复杂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头。
那就走下去吧。
走到这棋局的尽头,看看最终,谁是棋子,谁是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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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果然如裴砚所料。
二皇子裴琛率先发难:“父皇,儿臣有本奏!”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疲惫:“讲。”
“镇北司主事苏晚,奉旨督军北境,却擅离职守,私自回京。此乃渎职大罪,请父皇严惩!”
百官哗然。
苏晚出列,不慌不忙:“二殿下何出此言?臣奉命回京述职,有兵部文书为证。”
她呈上文牒——那是昨夜裴砚派人送来的,日期、印章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裴琛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苏晚早有准备。
“即便如此,你回京三日,为何不先到兵部报到,反而私自行动?昨夜宫中刺客,是否与你有关?”
这是要泼脏水了。
苏晚正要反驳,裴砚忽然咳嗽着出列:“二皇兄此言差矣。苏主事回京后,第一时间便向儿臣禀报北境军务。只因儿臣病体不适,才耽搁了述职。至于昨夜刺客……”
他顿了顿,看向裴琛:“皇兄的消息倒是灵通。刺客之事发生在子时,皇兄今日卯时便知,且一口咬定与苏主事有关——莫非,皇兄亲眼所见?”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苏晚的行踪,又将怀疑引回裴琛身上。
裴琛脸色一沉:“七弟这是何意?本王只是关心宫中安危!”
“皇兄关心安危,自是好意。”裴砚温声道,“不过刺客之事,自有禁军和大理寺查办。皇兄还是莫要妄加揣测,以免……引人误会。”
朝堂上一片寂静。
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讥讽。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够了。苏晚回京述职,合乎规矩。刺客之事,朕已命人严查。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父皇!”裴琛还要再说。
“退朝!”皇帝拂袖而起。
百官跪送。
苏晚起身时,看见裴琛盯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平静回视,唇角微勾。
棋局已开。
接下来,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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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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