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京城表面平静,暗地却波涛汹涌。
镇北司衙门前,多了许多“闲杂人等”——或是小贩,或是乞丐,眼神却锐利如鹰。苏晚知道,那是二皇子的眼线。
她照常处理公务,每日出入衙门,偶尔去兵部、户部商议北境粮饷事宜,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暗中,墨影已按她的吩咐,将三万京畿兵马秘密调至西山猎场。将领们虽对调令疑惑,但见虎符如见圣旨,无人敢违。
第三日黄昏,苏晚收到裴砚的密信:
“戌时,清漪殿。有要事相商。”
她烧掉信,对镜整理衣冠。
镜中女子一身黛青官服,眉目清冷,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该来的,总会来。
戌时初,清漪殿书房。
裴砚已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乌青,显然这几日也未安睡。
“殿下。”苏晚行礼。
“坐。”裴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情况有变。”
苏晚心中一凛:“何事?”
“二皇子……提前了。”裴砚取出一张纸条,“我刚得到消息,他改在中秋当日午时动手——趁百官入宫赴宴,宫门守卫换班时,控制宫禁。”
午时?
苏晚皱眉:“夜宴改白日?百官岂会不疑?”
“他会制造‘意外’。”裴砚低声道,“据我的人探知,他已收买了御膳房总管,会在宴席酒水中下药。届时百官昏睡,他便可以‘护驾’为名,调兵入宫。”
好毒辣的计策!
“殿下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裴砚眼中闪过锐光,“药,让他下。兵,让他调。但入宫的,不会是他的兵。”
他从书案下取出一套宫女的服饰:“中秋当日,你要扮作宫女,随我入宫。我会安排你在御膳房附近,一旦发现下药,立刻换掉酒水。”
“那真正的酒水……”
“换成安神汤。”裴砚道,“分量刚好让百官昏睡,但不伤身。如此,二皇子以为得手,必会放松警惕。”
苏晚接过衣服:“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裴砚竖起手指,“第一,换掉酒水后,立刻到太和殿偏殿找我。第二……”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若事有意外,我未能控制局面,你便持虎符出宫,调西山兵马入城——不必管我,以平乱为先。”
苏晚看着他:“殿下在交代后事?”
“只是做最坏的打算。”裴砚笑了笑,“这局棋,我已谋划三年,不容有失。但凡事总有万一,若我真败了……苏晚,你要活下去。”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苏晚忽然想起前世死前,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原来棋手与棋子,在生死面前,并无分别。
“我不会让殿下输的。”她轻声道,“我们都会活下去。”
裴砚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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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当日,晴空万里。
辰时起,各宫各殿便忙碌起来。御膳房内热火朝天,宫女太监穿梭往来,准备着午间的盛宴。
苏晚扮作低等宫女,低着头,端着托盘,混在人群中。
她的任务是盯紧御膳房总管太监——一个姓孙的胖太监,据裴砚说,此人已被二皇子重金收买。
巳时三刻,孙太监果然悄悄溜进储藏酒水的库房。
苏晚装作擦拭桌椅,慢慢靠近。
透过门缝,她看见孙太监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正要往酒坛里倒——
“孙公公。”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苏晚回头,竟是春桃!她怎么在这里?
孙太监吓了一跳,慌忙收起纸包:“春桃姑娘?您怎么……”
“贵妃娘娘让我来问问,那坛五十年的梨花白准备好了吗?”春桃笑盈盈道,“娘娘说今日要孝敬皇上。”
“好、好了!就在这儿!”孙太监忙指着一个精致的酒坛。
春桃上前查看,忽然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撞翻了旁边的酒架!
数十个酒坛轰然倒地,摔得粉碎,酒水流了一地。
“春桃!你!”孙太监又惊又怒。
“对不起对不起!”春桃连连道歉,“我、我这就收拾!”
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片,却在混乱中,悄悄将一个纸包塞进袖中——正是孙太监刚才拿的那个!
苏晚看得清楚,心中了然。
原来裴砚不止安排了她,还有后手。
孙太监气得脸色发白,但碍于春桃是贤贵妃(虽已死,但余威犹在)宫中的大宫女,不敢发作,只得骂骂咧咧地让人重新搬酒。
酒水已换。
计划顺利。
午时初,太和殿。
百官按序入座,皇室宗亲居于上首。皇帝高坐御座,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
苏晚站在殿外回廊,假装侍立,实则观察动向。
二皇子裴琛坐在皇子席首位,频频举杯,与百官谈笑风生。但他眼神不时飘向殿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那是紧张的信号。
裴砚坐在末位,依旧是一副病弱模样,咳嗽不止,由春桃伺候着服药。
酒过三巡,孙太监亲自带着宫女上酒。
“陛下,这是江南新贡的‘秋露白’,请陛下品尝。”他跪臣御酒。
皇帝接过,闻了闻,却未饮,而是看向裴琛:“琛儿,这酒如何?”
裴琛一愣,忙道:“父皇御酒,自然是极品。”
“那你先尝一杯。”皇帝淡淡道。
殿内瞬间安静。
裴琛脸色微变,强笑道:“父皇,这……于礼不合……”
“朕让你尝,你便尝。”皇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琛身上。
苏晚握紧袖中的短剑——她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裴琛额角渗出冷汗,迟迟不敢接酒。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禁军统领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冲进大殿:“陛下!不好了!宫门……宫门被叛军攻破了!”
“什么?!”百官哗然。
裴琛猛地站起,眼中闪过狂喜,但随即掩饰,厉声道:“何人如此大胆!禁军何在?”
那统领喘息道:“是……是北狄人!还有……还有二皇子府的府兵!”
“胡说八道!”裴琛怒斥,“本王府兵皆在府中,怎会……”
话音未落,殿外杀声震天!
数十名黑衣刺客破窗而入,直扑御座!
“护驾!”禁军拔刀迎战。
大殿顿时乱作一团。
百官惊慌四散,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女眷尖叫,孩童哭喊,乱成一锅粥。
苏晚迅速靠近裴砚。
“按计划行事!”裴砚低声道,随即“昏倒”在地——他喝的酒里,确实有安神药,不过是早就准备好的。
春桃惊呼:“殿下!殿下晕倒了!”
混乱中,无人注意这边。
苏晚趁乱溜出大殿,直奔宫门方向。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宫道上尸横遍地,禁军与黑衣叛军厮杀。那些黑衣人虽作燕军打扮,但招式狠辣,分明是北狄死士。
果然,二皇子勾结北狄,引狼入室!
她避开主路,从冷宫僻道绕行,终于来到西华门——这里是出宫最近的门。
但门前,早有重兵把守。
不是禁军,也不是叛军,而是……镇北王府的亲卫!
萧绝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立于门前。他身后是百余亲兵,个个杀气腾腾。
“王爷这是……”苏晚停下脚步。
萧绝回头,看见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要出宫调兵?”
“是。”
“裴砚让你去的?”
苏晚不答,反问:“王爷在此,是拦我,还是助我?”
萧绝沉默片刻,让开道路:“城门已破,叛军正在涌入。你从东侧角门出,那里有我的人接应。”
苏晚一怔:“为何帮我?”
“我不是帮你。”萧绝转头望向太和殿方向,声音低沉,“我是帮这江山,帮这京城百姓。二皇子引北狄入关,已是叛国。我萧绝虽与你有仇,但更恨卖国之人。”
他说完,不再看苏晚,率亲兵冲向厮杀最激烈处。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那个刚愎自用、是非不分的萧绝,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但她没时间多想。
按萧绝所指,她从东侧角门出宫。门外果然有王府亲兵接应,备好了快马。
“苏主事,王爷命我等护您出城!”
“走!”
一行人策马疾驰,穿过混乱的街道。
城中已是一片狼藉。叛军与禁军巷战,百姓闭门不出,偶尔有流矢飞过,惨叫连连。
苏晚心往下沉。
二皇子这是要鱼死网破了。
行至北门,守门将领竟是王猛——萧绝的旧部。
“苏主事!”王猛抱拳,“王爷有令,末将听您调遣!”
“开城门,我要去西山猎场调兵!”
“是!”
城门轰然打开。
苏晚正要出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只见一队北狄骑兵正朝城门冲来!
“关城门!”王猛大喝。
“来不及了!”苏晚咬牙,“王副将,你带人挡住!给我半刻钟!”
“末将领命!”
王猛率兵迎敌。
苏晚策马冲出城门,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
她不敢回头,拼命抽打马鞭。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西山猎场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营门前,将领们已整装待发。
“虎符在此!”苏晚高举令牌,“全军听令!即刻开拔,入京平叛!”
“得令!”
三万兵马,如黑色洪流,涌向京城。
苏晚冲在最前,秋风吹起她的长发,猎猎作响。
太和殿内,不知如何了。
裴砚,你要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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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和殿。
厮杀已近尾声。
裴琛本以为胜券在握——酒中下药,百官昏迷,禁军大半被调离,北狄死士里应外合。这皇位,已是囊中之物。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两件事。
第一,酒杯换了。百官只是“昏睡”,并未昏迷。当叛军杀入时,许多武将其实已醒,只是假装昏迷,伺机而动。
第二,裴砚是装的。
当裴琛得意洋洋地走向御座,准备逼皇帝写退位诏书时,本该“昏迷”的裴砚忽然起身,一剑刺穿了旁边一个北狄死士的咽喉!
“你……”裴琛瞪大眼睛。
裴砚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笑容冰冷:“二皇兄,戏演完了。”
殿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那是京畿大营的兵马,在苏晚调来之前,裴砚早已安排了另一支伏兵!
“不可能!你的兵明明……”裴琛脸色煞白。
“明明在西山?”裴砚轻笑,“那只是幌子。真正的精锐,三日前就已潜入京城,藏于民宅之中。”
他走向裴琛,步步紧逼:“皇兄,你输了。”
裴琛踉跄后退,忽然狂笑:“输了?本王还没输!”
他猛地掀开衣袍,露出绑在身上的火药!
“都别动!否则,大家一起死!”
殿内众人脸色大变。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失望:“琛儿,收手吧。现在回头,朕可留你全尸。”
“全尸?哈哈哈……”裴琛眼中疯狂,“父皇,您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您心里只有那个病秧子!凭什么?我才是嫡子!我才是该继承大统的人!”
“就凭你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皇帝冷笑,“就凭你为一己私欲,置江山百姓于不顾?裴琛,你不配为君,甚至不配为人子!”
这话如刀,刺得裴琛浑身颤抖。
“好……好……那我们就一起死!”
他点燃引线。
火星嘶嘶作响,迅速蔓延。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殿外扑入,抱住裴琛,冲向殿外!
是萧绝!
“皇兄!快走!”他嘶吼。
裴砚脸色大变:“萧绝!回来!”
但已来不及。
两人冲出大殿,跃下台阶——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宫城。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当烟尘散去,台阶下只剩一片焦黑,以及……两具残缺不全的尸身。
萧绝,与裴琛,同归于尽。
裴砚站在原地,望着那摊焦黑,久久未动。
春桃哭着跑过来:“殿下……镇北王他……”
“厚葬。”裴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以亲王之礼。”
“是……”
此时,宫外杀声渐近。
苏晚率军杀到。
当她冲进太和殿,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百官惊魂未定,皇帝颓然坐在御座上,裴砚站在殿中,脚下是血与火。
以及……殿外那摊刺目的焦黑。
“萧绝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裴砚转身,看着她,轻声道:“他死了。为了救父皇,与裴琛同归于尽。”
苏晚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死了?
那个前世赐她毒酒、今生与她纠缠不休的萧绝,就这么……死了?
不是死在她手里,不是死在复仇的刀下,而是……为救驾而死?
多么讽刺。
她应该高兴的。仇人死了,大仇得报。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苏晚。”裴砚走到她面前,“叛军未平,北狄还在城中。我们需要你。”
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是啊,叛军未平,北狄未退。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弯腰捡起剑,握紧,指尖发白。
“传令,”她的声音冷如寒冰,“剿灭所有叛军,格杀北狄死士——一个不留。”
“是!”
这场中秋之变,从午时持续到黄昏。
当最后一队北狄死士被歼灭,夕阳已染红天际。
京城,终于恢复了平静。
但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
禁军死伤过半,百姓房屋损毁无数,二皇子一党被连根拔起,而萧绝……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镇北王,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当夜,皇宫灯火通明。
皇帝召裴砚与苏晚至御书房。
“砚儿,今日之变,你居功至伟。”皇帝看着裴砚,眼中是欣慰,也是疲惫,“朕……老了。这江山,该交给你了。”
裴砚跪地:“父皇春秋鼎盛……”
“不必说了。”皇帝摆手,“经此一事,朕已心力交瘁。三日后,朕便下诏,传位于你。”
他看向苏晚:“苏爱卿,你今日平叛有功,朕封你为镇北侯,世袭罔替。另赐你丹书铁券,见君不拜,可直谏天子。”
镇北侯?
女子封侯,史无前例。
但苏晚知道,这不仅是封赏,更是枷锁——皇帝要将她绑在裴砚的战车上,成为新皇最锋利的刀。
“臣,谢主隆恩。”她叩首。
“都退下吧,朕累了。”
两人退出御书房。
夜风中,裴砚与苏晚并肩走在宫道上。
“萧绝的遗体,已送回王府。”裴砚轻声道,“他临死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苏晚脚步一顿。
“他说:‘告诉苏晚,这辈子,是我欠她的。下辈子……算了,没有下辈子了。’”
苏晚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
没有下辈子了。
也好。
这样,他们之间,就真的两清了。
“殿下,”她转头看向裴砚,“如今二皇子已伏诛,北狄败退,朝堂肃清。您的棋局,赢了。”
裴砚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赢了棋局,却输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的信任。”裴砚苦笑,“苏晚,我知道,密道之事,利用之事,你心中仍有芥蒂。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我时间,让我证明。”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忐忑。
苏晚沉默良久,才道:“殿下,我不恨你。在这深宫里,谁不是身不由己?你利用我,我也利用你——我们,扯平了。”
“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苏晚望向夜空,“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太累了。
从重生到现在,她没有一刻放松。
如今仇人已死,大权在握,可为什么……心里却这么空?
裴砚点头:“好。我送你回府。”
“不用了。”苏晚摇头,“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独自走出宫门。
街道上还在清理战场,血腥气未散。
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镇北王府。
王府门前已挂起白幡,里面传来隐隐的哭声。
萧绝无妻无子,如今为他哭灵的,只有府中老仆和旧部。
苏晚站在街角,远远望着。
王猛从府中走出,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苏侯。”他抱拳,态度恭敬——与从前判若两人。
“王副将节哀。”
王猛苦笑:“王爷走之前说,若他死了,让我们……听您调遣。他说,您会是下一个镇守北境的人。”
苏晚心头一颤。
“他还说什么?”
“还说……”王猛眼睛红了,“若有来世,他愿做个普通人,与心爱之人,粗茶淡饭,白头偕老。”
苏晚闭上眼睛。
许久,她才道:“好好安葬他。墓碑上……不必刻王妃之名。他既无妻无子,便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吧。”
“是。”
苏晚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她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为前世那个痴傻的苏晚,为今生这个矛盾的自己,也为那个……到死才醒悟的萧绝。
但哭过之后,她擦干眼泪,挺直脊背。
路还长。
她得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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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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