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太极殿内的气氛微妙得紧。
龙椅之侧,设了一道珠帘。帘后坐着新封的宸元皇后苏晚——这是裴砚特准的,言“皇后协理朝政,当听朝议”。
珠帘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其后端坐的身影。但就是这一道帘子,让殿中半数朝臣如鲠在喉。
礼部尚书第一个出列:“陛下,皇后娘娘垂帘听政,于礼不合。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制……”
“祖制?”裴砚的声音平静无波,“前朝武德年间,文慧皇后辅政三载,天下太平;太宗朝,宸妃掌户部度支,国库充盈。这‘不得干政’的祖制,是哪朝哪代的?”
礼部尚书语塞。
兵部侍郎接话:“陛下,娘娘虽有功于社稷,但终究是女子。朝堂之上议论军国大事,恐……”
“恐什么?”珠帘后传来清泠的女声。
苏晚缓缓起身,珠帘晃动。她没有走出帘子,但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恐女子见识短浅?恐女子心慈手软?还是恐——这朝堂之上,多了一个能看穿你们心思的人?”
殿内一静。
苏晚继续道:“本宫今日坐在这里,不是要代陛下理政,而是要学——学如何治国,学如何安民。诸位大人若觉得本宫哪里说得不对,做得不妥,大可直言。”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但若只因本宫是女子,便觉得连听的资格都没有……那诸位与那些瞧不起寒门学子、鄙夷工匠农夫的迂腐之辈,又有何区别?”
这番话掷地有声。
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点头,又赶紧低下头。
裴砚唇角微勾:“皇后既如此说,众卿可还有异议?”
无人再言。
“那便议政吧。”裴砚道,“北境战事虽平,但边境十城遭兵祸,百姓流离,田亩荒芜。户部,赈灾粮款筹措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出列,愁眉苦脸:“陛下,国库……实在空虚。去岁南涝北旱,税赋已减;今年北境战事,军费耗去大半。如今能调拨的,不足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工部尚书惊呼,“十城灾民逾百万,每人半两银子都分不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朝臣们议论纷纷,却无人拿出切实之策。
珠帘后,苏晚忽然开口:“本宫有一问。”
众人看向珠帘。
“北境十城,荒的是哪些田亩?流民之中,有多少青壮?又有多少老弱妇孺?”
户部尚书一愣:“这……具体细目,需查档……”
“那就是不知道了。”苏晚声音平静,“既不知灾情明细,如何制定赈灾方略?五十万两银子,是平均分发,还是重点救济?是以工代赈,还是直接放粮?”
一连数问,户部尚书额头冒汗。
裴砚看向苏晚:“皇后可有良策?”
苏晚沉吟片刻:“陛下,臣妾建议三策并行。”
“讲。”
“第一,即刻派钦差往北境,实地勘察灾情,按受灾程度、人口多寡、存粮情况,将十城分为三等。最重者,优先救济。”
“第二,开北境常平仓。若仓中存粮不足,可向江南、蜀中富庶之地征调——不是加税,而是以‘借’为名,许以利息,来年归还。富商大贾,多为利往。”
“第三,也最最重要的——以工代赈。”苏晚声音渐亮,“北境多山,道路难行。可招募灾民中的青壮,修筑官道、疏通河道、加固城墙。每日发放工钱、口粮,如此,既能安置流民,又能兴修水利,一举两得。”
殿内安静下来。
许久,工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娘娘思虑周全,老臣佩服。只是这以工代赈……需有精通工程之人统筹,北境偏远,人才匮乏啊。”
“本宫去。”苏晚道。
满殿哗然!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
“北境苦寒,又刚经战乱,危险重重!”
“娘娘凤体贵重,岂能亲赴险地?”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裴砚也皱起眉头:“晚晚,此事……”
“陛下。”苏晚掀开珠帘,走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大朝会上直面群臣。一身凤纹朝服,头戴九尾凤冠,眉目清冷,气势凛然。
“正因为北境危险,才需要有人去。”她环视百官,“诸位大人谁愿往?谁能保证,去了之后,不克扣工钱,不虚报人数,不贪墨粮款?”
无人应答。
“本宫知道,你们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不该涉足险地。”苏晚声音平静,“但正因本宫是女子,是皇后,才更该去——让北境百姓看看,朝廷没有忘记他们;让那些贪官污吏知道,皇后亲临,谁敢伸手,便剁谁的手!”
她转身,向裴砚跪拜:“臣妾请旨,亲赴北境,督辦赈灾工事。三月为期,若不能安置流民、恢复生产,甘愿辞去后位,永不干政。”
这话说得极重。
裴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
许久,他缓缓点头:“准。”
“陛下!”仍有老臣想劝。
裴砚抬手:“朕意已决。即日起,封皇后为北境赈灾总督,持尚方剑,可先斩后奏。各部需全力配合,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退朝后,裴砚与苏晚回到御书房。
“你真要去?”裴砚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北境局势复杂,萧绝旧部未必服你,地方官员更是盘根错节……”
“正因为复杂,才要快刀斩乱麻。”苏晚抽回手,走到地图前,“陛下,您知道我为何执意要去吗?”
“为何?”
“因为这是最好的机会。”苏晚指着北境十城,“战乱刚平,旧势力被打散,新秩序尚未建立。此时推行新政,阻力最小。”
她转身,眼中闪着光:“我要在北境试行‘新政十条’——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兴办学堂,鼓励工商。若能在北境成功,便可推广全国。”
裴砚怔住。
他没想到,苏晚看得这么远。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决定封后那日,就在想了。”苏晚走到他面前,“陛下,您说要与我共治江山,不是一句空话。我要做的,不是一个在后宫赏花听曲的皇后,而是一个真正能为百姓做事的皇后。”
裴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感动,也有释然。
“好。”他点头,“朕与你一起。”
“陛下?”
“你不是要试行新政吗?朕与你同去。”裴砚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朝中有宰相监国,三月无妨。朕要亲眼看看,我的皇后,如何重整河山。”
苏晚心头一暖。
“但朝臣们不会同意……”
“朕是皇帝。”裴砚放下笔,眼中闪过锐光,“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朕说了算。”
三日后,圣旨下:帝后一同北巡,督辦赈灾,体察民情。朝政暂交宰相与六部共议,大事急报送北境行在。
此旨一出,朝野震动。
皇帝离京三月,还是与皇后同去北境险地?这简直是……荒唐!
但圣旨已下,无人敢抗。
离京前夜,苏晚去了镇北王府。
如今这里已改为“忠勇亲王府”,门前冷清,只有几个老仆守着。
王猛听说她来,匆匆出迎:“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王副将不必多礼。”苏晚看着他,“本宫明日便去北境了。”
王猛一怔:“娘娘要去北境?”
“是。督辦赈灾,试行新政。”苏晚顿了顿,“王副将可愿同行?”
王猛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娘娘……不记恨末将从前……”
“从前各为其主,谈不上记恨。”苏晚平静道,“如今北境需要熟悉军务、了解地形之人。王副将若愿往,本宫许你戴罪立功。”
王猛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末将……愿往!王爷生前说,让末将听娘娘调遣。末将……不敢忘。”
“好。”苏晚点头,“明日辰时,北门外汇合。”
她转身欲走,王猛忽然叫住她:“娘娘!”
苏晚回头。
“王爷的墓……在北境狼山。”王猛低声道,“他说……想看着北境的草原。”
苏晚心头一颤。
许久,她才轻声道:“本宫知道了。”
走出王府,夜风微凉。
她抬头望着星空,仿佛看见那个一身戎装的男子,站在北境的风雪中,对她微笑。
“萧绝,”她轻声说,“我要去你守护过的土地了。”
“这一次,我会用我的方式,让那里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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