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5:03:05

十月末,北境已入冬。

帝后车驾行至雁门关时,天上飘起了细雪。关外一片苍茫,远山如黛,近草枯黄,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苏晚裹着狐裘,站在关墙上,俯瞰着关外的原野。

这里就是萧绝镇守了十年的地方。

关墙斑驳,箭痕累累,每一块砖石都浸着血与火的气息。她仿佛能听见战马的嘶鸣,刀剑的碰撞,还有……那个男人在风雪中发号施令的声音。

“冷吗?”裴砚走过来,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苏晚摇头:“只是觉得……壮阔。”

“也荒凉。”裴砚望着远处,“北境十城,户籍原本有百万之众。经此一战,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剩下不足六十万。田地荒芜,商铺关门,连孩童的哭声都听不见。”

“会好起来的。”苏晚转身,“进城吧,钦差团应该到了。”

雁门关内的官衙,此刻聚满了人。

北境十城的知府、县令,以及驻军将领,全都到了。见帝后驾临,齐齐跪拜。

苏晚扫视众人,发现不少面孔熟悉——有些是前世见过的萧绝旧部,有些是曾在朝堂上反对她垂帘听政的官员亲属。

看来,这趟北巡,不会顺利。

“平身。”裴砚坐上主位,“灾情奏报,朕已看过。今日召集诸位,是要议定赈灾细则。皇后。”

苏晚点头,走到舆图前:“本宫将北境十城分为三等。一等灾城三座:黑水、狼山、鹰嘴——这三城遭北狄劫掠最甚,城墙破损,粮仓被焚,百姓十不存五。需立即开仓放粮,修建临时住所。”

她指向另外四城:“二等灾城:云中、定襄、朔方、五原——受损较轻,但流民涌入,治安混乱。需设粥棚,安置流民,同时招募青壮修筑城墙。”

“最后三城:雁门、马邑、代郡——作为后方,负责粮草转运、工匠招募。各城任务,可有异议?”

官员们面面相觑。

黑水城知府硬着头皮出列:“娘娘,黑水城粮仓确实被焚,但……常平仓中存粮,不足千石。就算全部发放,也只够全城百姓吃三日……”

“为何不足?”苏晚问。

“这……战前为筹备军粮,已调拨大半。战后又被溃兵抢掠……”

“抢掠?”苏晚冷笑,“溃兵能抢走几千石粮食?王副将。”

王猛出列:“末将在。”

“你带人去黑水城常平仓,仔细查验。若有贪墨迹象,立即锁拿涉案官员,本宫要亲自审问。”

“得令!”

黑水知府脸色煞白。

苏晚不再看他,继续道:“粮食不够,就从二等城调。再不够,本宫已请旨从江南调粮,半月内必到。这半月内,各城官员需开私仓、劝富户,共渡难关——谁若敢藏粮不报,或是趁机抬高粮价……”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尚方剑在此,可先斩后奏。”

满堂肃然。

接下来三日,苏晚忙得脚不沾地。

她亲自走访灾民棚户,查看粥棚施粥情况,测量城墙破损程度,核算工料费用。晚上则在灯下整理文书,制定细则。

裴砚也没闲着,他召见驻军将领,重整边防;接见地方乡绅,劝募钱粮;还抽空去看了几处学堂遗址——全被战火毁了。

第四日,王猛带回消息。

“娘娘,黑水城常平仓的账目果然有问题。”他呈上账册,“账面显示存粮三千石,实际仅八百石。知府、仓吏联手做假,将粮食私下卖给粮商,牟取暴利。”

“人呢?”

“已锁拿,关在县衙大牢。”

苏晚合上账册:“明日公审。”

“娘娘,”王猛犹豫道,“黑水知府是吏部尚书的外甥,若斩了他……”

“正好。”苏晚起身,“本宫正愁没有立威的对象。”

翌日,黑水城校场。

雪后初晴,寒风刺骨。但校场四周挤满了百姓——听说皇后要公审贪官,大家都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女皇后,到底有多厉害。

高台上,苏晚一身玄色劲装,外披猩红斗篷,坐在正中。裴砚坐在她身侧,面无表情。

台下跪着黑水知府、仓吏等七人。

“赵德昌,”苏晚翻开账册,“常平仓亏空两千二百石粮食,你作何解释?”

赵德昌梗着脖子:“娘娘明鉴!那些粮食……是被溃兵抢了!下官已尽力阻拦,无奈兵荒马乱……”

“溃兵?”苏晚冷笑,“王副将,带人证。”

王猛带上几个粮商打扮的人。

“草民叩见皇上、皇后娘娘!”粮商们战战兢兢,“赵大人……赵大人确实卖粮给草民,说是……说是陈粮更新,让草民帮忙处理……”

“胡说!”赵德昌急了,“你们血口喷人!”

苏晚抬手,一个侍卫捧上一摞书信:“这是从你府中搜出的,与粮商往来的信函。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粮价、数量、交割日期。赵德昌,你还要狡辩吗?”

赵德昌脸色惨白,瘫倒在地。

苏晚合上账册,起身走到台前,面对台下百姓。

“北境遭难,朝廷拨粮赈灾,是为救民于水火。可有人,却将救命粮变成发财粮,将百姓的生机,变成自己的金银!”

她声音清亮,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本宫知道,你们担心——担心皇后是个女子,心慈手软;担心官官相护,不了了之。今日,本宫就在这里,告诉你们——”

她转身,抽出尚方剑!

剑锋在阳光下寒光凛冽。

“贪赈灾粮者,斩!”

“克扣工钱者,斩!”

“欺压灾民者,斩!”

三声“斩”字,掷地有声。

“赵德昌等人,贪墨赈灾粮,罪证确凿。按律当斩!”苏晚举剑,“王副将,行刑!”

“得令!”

刀光闪过,七颗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雪地。

校场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皇后娘娘万岁!”

“皇上万岁!”

百姓跪倒一片,许多老人泣不成声。

苏晚还剑入鞘,看着台下激动的百姓,心中却无半分快意。

杀人立威,是不得已。

但她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公审之后,北境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各地官员再不敢怠慢,纷纷开仓放粮,招募民夫。江南的粮食也陆续运到,粥棚里终于有了稠粥。

苏晚开始推行“以工代赈”。

她在各城设“工务司”,招募流民中的青壮,按技能分工:有力气的修城墙、挖水渠;有手艺的造工具、编草席;识字的做文书、教孩童。

每日发工钱二十文,管两餐——虽是粗粮,但能吃饱。

消息传开,流民们争先恐后报名。不过半月,十万青壮投入工事,北境十城到处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日,苏晚巡查至狼山城。

这里是萧绝最后驻守的地方,也是受损最重的城池之一。城墙塌了一半,城内房屋十毁七八,百姓大多住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

工务司的管事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吏,姓周,做事认真,但有些古板。

“娘娘,这是狼山城工事进度。”周管事呈上账册,“已招募民夫八千,修补城墙三百丈,疏通河道十五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民夫……是女子。”周管事低声道,“按规矩,工事只招青壮男丁。女子体弱,做不了重活,还容易惹是非……”

“女子怎么了?”苏晚打断他,“女子就不能干活?不能挣钱养家?”

她走到工地上,看见几个妇人正在搬石头。她们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满是尘土,但干得很卖力。

“大姐,”苏晚叫住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你们为何来工地?”

妇人见是皇后,慌忙跪下:“回娘娘,俺男人死了,家里还有三个娃。光靠粥棚那点粥,娃吃不饱……听说这里干活给钱,俺就来了。”

“工钱够用吗?”

“够!够!”妇人连连点头,“一天二十文,一个月六百文,能买三斗米呢!娃们终于能吃饱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苏晚扶起她,转身对周管事道:“从今日起,工务司增设‘女工坊’。女子可报名,做些缝补、编织、做饭的轻活,工钱与男工一样——都是二十文。”

“娘娘,这……”周管事迟疑,“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人定的。”苏晚淡淡道,“北境死了那么多男人,留下多少孤儿寡母?若不让她们自食其力,难道看着她们饿死,或是……卖身为奴?”

周管事哑口无言。

“还有,”苏晚继续道,“在每城设‘慈幼堂’,收容孤儿。请识字的妇人做嬷嬷,照料孩童,教他们识字算数——也发工钱。”

“这……这要多少银子啊……”

“银子的事,本宫想办法。”苏晚望向远处,“但人,不能不管。”

新政一条条推行,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

户部每隔几日就送来急报,说国库吃紧,江南粮商催款,蜀中盐商要利息……裴砚每每皱眉,但从未在苏晚面前提起。

直到这日夜里,苏晚路过书房,听见里面传来争吵。

“陛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是随行的户部侍郎的声音,“三个月,北境花了三百万两银子!国库已经空了!再这样下去,南方税收都抵不上!”

“朕知道了。”裴砚声音疲惫,“你退下吧。”

“陛下!”

“退下!”

侍郎唉声叹气地出来,看见苏晚,一愣,匆匆行礼走了。

苏晚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裴砚坐在灯下,面前堆满了账册。他揉着眉心,眼中满是血丝。

“晚晚,你怎么还没睡?”他强打精神。

苏晚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本账册:“银子不够了,是吗?”

裴砚沉默片刻,点头:“比预想的,多花了一百万两。”

“因为女工坊和慈幼堂?”

“不全是。”裴砚苦笑,“建材涨价,粮价浮动,还有……官员的俸禄、工匠的工钱,每一项都比预算多。”

他拉住苏晚的手:“但你做得对。百姓有饭吃,有活干,北境才能真正安定。银子的事,朕来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苏晚看着他,“加税?借债?还是……动用内帑?”

裴砚不答。

苏晚知道,自己猜对了。

内帑是皇帝的私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我有个办法。”苏晚忽然道。

“什么办法?”

“开边市。”

裴砚一怔:“边市?与北狄?”

“不止北狄。”苏晚走到地图前,“北境往西,是西域诸国;往北,过了草原,还有罗斯人。他们需要茶叶、丝绸、瓷器,我们有。我们需要皮毛、骏马、药材,他们有。”

“可战事刚过,北狄王庭恨我们入骨……”

“恨的是赫连朔一党,不是所有北狄人。”苏晚道,“赫连朔已死,新王登基,正是议和的好时机。至于西域、罗斯……他们与北狄也有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裴砚眼中渐渐亮起光:“你是说……以商贸促和平,以利润补国库?”

“对。”苏晚点头,“而且边市一开,北境百姓就有了长久生计——不再只靠种田、放牧,还能做买卖、跑运输。这才是治本之策。”

裴砚起身,在房中踱步。

许久,他停下:“此事风险极大。朝中那些老臣,定会反对与北狄通商……”

“所以要先斩后奏。”苏晚道,“我们在北境试行,成功了,再推广。失败了,责任我担。”

裴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总是这样……把最难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

“因为我是皇后。”苏晚也笑了,“陛下不是说了吗?要共治江山。”

两人相视一笑,疲惫似乎都消散了许多。

当夜,书房灯火通明。

苏晚与裴砚商议边市细则:选址、税则、货物种类、安全保障……直到东方泛白。

三日后,诏令下达:

在北境三处关口——雁门、云中、定襄,开设边市。允许北狄、西域、罗斯商人入市交易,抽十税一。同时招募北境百姓为市吏、通译、护卫,优先录用阵亡将士家属。

此令一出,北境沸腾。

商人看到了商机,百姓看到了活路,连那些原本抵触的官员,也因“抽税”二字动了心——毕竟,税银是可以分润的。

只有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八百里加急的奏章雪片般飞来,全是劝谏、反对、痛心疾首。

裴砚一律留中不发。

他在等。

等边市开张,等第一笔税银入库,等北境的百姓,用事实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朝臣——

这条路,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