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雁门边市开张。
那日天色晴好,虽然寒风依旧,但挡不住四方来客。北狄的皮货商人、西域的珠宝贩子、罗斯的毛毯商队,还有从江南、蜀中远道而来的茶商、丝商,将原本空旷的关前平地挤得水泄不通。
市吏是王猛推荐的几个退伍老兵,做事一板一眼;通译是从流民中招募的,有汉人也有胡人,语言互通;护卫则是从驻军中抽调的精锐,披甲执锐,来回巡逻。
苏晚与裴砚换了便服,混在人群中观察。
“这皮子不错。”一个江南口音的商人摸着北狄人带来的雪狐皮,“多少钱?”
北狄商人伸出五根手指:“五两。”
“太贵!三两!”
“四两!不能再少!”
两人讨价还价,最终以三两半成交。商人付了银子,北狄人去市吏那里缴税——三钱五分银子,换来一枚盖了官印的木牌,凭此牌可自由出入边市。
“抽十税一,一日若能成交千两,便是百两税银。”裴砚低声道,“若三处边市皆如此,月入万两不难。”
“不止。”苏晚指着远处,“你看那些胡商,买完茶叶丝绸,又去采买铁锅、陶器、针线……这些都是北境作坊产的。作坊多了,雇工就多,工钱就能发出去,百姓就有钱买米买布——这才是良性循环。”
裴砚眼中满是赞赏:“你总是看得比我远。”
正说着,忽然前方一阵骚乱。
几个北狄大汉围着一个汉人商人,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通译急忙赶去,听了片刻,回来禀报:
“陛下,娘娘,是价钱纠纷。那汉商说北狄人的马有病,不肯付全款。北狄人说马是好的,汉商耍赖。”
苏晚与裴砚对视一眼。
边市初开,最怕这种纠纷——处理不好,就会演变成族群冲突,甚至引发械斗。
“去看看。”苏晚道。
两人挤进人群。那匹惹事的马拴在旁边,毛色黯淡,精神萎靡,确实不像健康的马。
“这马明明有病!”汉商气得脸通红,“我付了定金二十两,说好马到付余款三十两。可这马这样,我怎么要?”
北狄首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操着生硬的汉语:“马,好的!你,骗人!”
双方争执不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苏晚忽然开口:“这马,我买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北狄首领上下打量她:“你?多少钱?”
“五十两,一分不少。”苏晚取出银票,“但有个条件——我要知道这马从哪里来,得过什么病,你们部落还有多少这样的马。”
北狄首领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大夫。”苏晚平静道,“马病会传染。若你们部落的马都得了这种病,不及时治疗,整个马群都会死。”
这话一出,北狄人脸色都变了。
游牧部落,马是命根子。若马群病死,整个部落就完了。
“你……你真能治?”首领迟疑道。
“带我去看看,才知道。”苏晚看向裴砚,“夫君,可否?”
裴砚点头:“我陪你。”
两人随北狄人出了边市,往北走了二十里,来到一处山谷。谷中驻扎着百顶帐篷,正是这个北狄部落的营地。
但营地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没有孩童奔跑嬉戏,没有妇女挤奶做饭,连狗都蔫蔫地趴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马圈在那里。”首领指向山谷深处。
苏晚走近马圈,只见百余匹马无精打采地站着,有的咳嗽,有的流鼻涕,地上还有稀薄的粪便。
她蹲下检查粪便,又观察马的口鼻。
“是马瘟。”她起身,“但不是最烈的那种。若及时治疗,能救回大半。”
“怎么治?”首领急问。
苏晚写下药方:“金银花、黄连、板蓝根……这些药材,边市都有卖。按方煎药,每日灌服两次。病马单独隔离,马圈每日用石灰消毒。”
她顿了顿:“还有,人也要注意。马瘟虽不传人,但接触病马后要洗手,衣物要用沸水煮过。”
首领接过药方,如获至宝:“多谢!多谢夫人!这马……钱我不要了!”
“该付的还是要付。”苏晚道,“不过,我有个提议。”
“夫人请讲。”
“你们部落,可否与边市签订长期契约?”苏晚道,“我们提供药材、铁器、布匹,你们提供健康的马匹、皮毛。价格公道,定期交易——如此,你们不必再冒险走私,我们也有稳定货源。”
首领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苏晚点头,“但前提是,马必须是健康的。若有病马混入,契约作废。”
“好!好!”首领连连答应,“我这就去准备契约!”
回边市的路上,裴砚看着苏晚,眼中满是笑意:“你这一趟,不仅治了马病,还谈成了一笔长期买卖。”
“互利互惠罢了。”苏晚道,“北狄人也不全是好战之徒。若能安居乐业,谁愿意打仗?”
“是啊……”裴砚望着远方的草原,“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边市之事传开后,越来越多的部落前来交易。
苏晚趁机推行“商契制”——汉商与胡商签订契约,市吏做保,若有纠纷,按契约处理。同时设立“市易院”,专门评估货物品质,防止以次充好。
一个月下来,三处边市税银入库五万两,还不算带动的手工业、运输业、食宿业。
北境百姓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这日,苏晚正在查看慈幼堂的账目,春桃匆匆进来:“娘娘,京城急报。”
“讲。”
“宰相大人八百里加急,说朝中大臣联名上奏,要求陛下即刻回京,停止边市,严惩……严惩蛊惑圣心的皇后。”
苏晚放下账目,并不意外:“还有呢?”
“还有……二皇子余党在江南煽动粮商罢市,说朝廷与胡人通商,是辱没祖宗。江南三州,粮价已涨了三成。”
裴砚正好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一沉:“他们这是要逼朕妥协。”
“陛下打算如何?”苏晚问。
裴砚走到地图前,沉默良久,忽然道:“晚晚,你怕吗?”
“怕什么?”
“怕与整个朝堂为敌,怕被史书写成祸国妖后。”
苏晚笑了:“陛下都不怕,我怕什么?”
裴砚转身,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回去——回京城,告诉那些人,这条路,我们走定了。”
三日后,帝后车驾启程回京。
北境百姓沿途相送,许多人跪在路边,高呼“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苏晚掀开车帘,看着那些质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三个月,值了。
马车驶出雁门关时,她回头望去。
关墙巍峨,草原苍茫。
萧绝,你看见了吗?
你守护的这片土地,正在慢慢变好。
我会替你,继续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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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太极殿。
裴砚与苏晚回京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剑拔弩张。
以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为首的老臣,跪了一地。
“陛下!边市与胡人通商,有违祖制,败坏风气!请陛下即刻关闭边市,严惩相关官员!”
“皇后娘娘以女子之身干政,已是不妥。如今更蛊惑陛下开设边市,引狼入室!请陛下废后,以正朝纲!”
言辞激烈,毫不留情。
裴砚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说完了?”
老臣们一愣。
“若说完了,朕来说几句。”裴砚起身,走到殿中,“北境边市,开市一月,税银五万两。安置流民十万,修缮城墙三十里,疏通河道五十里。开设慈幼堂十二所,收容孤儿三千。”
他环视百官:“这些,是‘败坏风气’?”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陛下,税银虽多,但失了国体……”
“国体?”裴砚冷笑,“饿死百姓是国体?流民遍地是国体?还是说,在诸位大人眼里,百姓的命,不如你们口中的‘祖制’重要?”
殿内鸦雀无声。
裴砚继续道:“至于皇后干政……北境三月,皇后亲赴险地,治马瘟,平物价,安流民,设工坊。这些功绩,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反倒是诸位,坐在京中,高谈阔论,除了反对,可曾拿出过一条切实的赈灾之策?”
老臣们面红耳赤。
此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北境十城百姓代表到——!”
百官愕然回头。
只见十位身着布衣的百姓走进大殿。有老农,有工匠,有妇人,甚至还有一位十一二岁的孩童。
他们跪在殿中,呈上万人联名的血书。
“皇上,皇后娘娘,”为首的老农叩首,声音哽咽,“北境百姓,感谢皇上、娘娘活命之恩!边市开了,我们有活路了!求皇上……不要关边市啊!”
那孩童也抬起头,稚声道:“娘娘在慈幼堂教我们识字,说读书能明理。我想读书……将来考状元,报答娘娘!”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动容,低头不语。
裴砚接过血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手印。
他看向那些老臣:“现在,你们还要关边市,废皇后吗?”
无人应答。
“既如此,”裴砚将血书递给苏晚,“即日起,北境新政推广全国。边市之制,各地可仿效。皇后协理朝政,入主政事堂——有异议者,可辞官归乡。”
圣旨一下,再无反对之声。
退朝后,苏晚与裴砚并肩走出太极殿。
“你早就安排了百姓代表?”苏晚问。
“是墨影去办的。”裴砚微笑,“总要让他们看看,百姓要的是什么。”
苏晚望向远处,阳光洒在宫墙上,一片金辉。
“陛下,这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裴砚握住她的手,“但有你陪我,再难的路,我也不怕。”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新朝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属于他们的传奇,才刚刚写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