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5:03:21

腊月初八,政事堂。

这座位于皇城东侧的建筑,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古朴庄重。自前朝起便是宰相与重臣议政之地,堂前那株百年老梅,此刻正绽着点点红蕊。

今日,梅树下多了一块新制的匾额——“宸元阁”。这是裴砚亲笔所题,意为皇后苏晚在此理事。

辰时三刻,苏晚踏进政事堂正厅。

厅内已坐了六人:左右宰相、户、吏、兵、工四部尚书。见她进来,众人起身行礼,动作恭敬,但眼神各异——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漠然。

“诸位大人请坐。”苏晚在主位左侧坐下——主位空着,那是留给皇帝的。

右宰相赵文渊率先开口:“皇后娘娘,老臣有一事不明。按祖制,皇后当居后宫,母仪天下。如今娘娘入政事堂,恐惹非议。”

苏晚抬眼看他:“赵相以为,何谓‘母仪天下’?”

“自是统率六宫,教导嫔妃,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那若天下女子吃不饱、穿不暖,本宫在宫中锦衣玉食,便是表率?”苏晚声音平静,“北境三月,本宫亲眼见妇人卖儿鬻女,孩童冻死街头。这样的天下,本宫如何‘仪’之?”

赵文渊语塞。

左宰相李承嗣打圆场:“娘娘心系百姓,自是好的。只是朝政繁杂,非一日之功。娘娘初入政事堂,不如先从旁听起……”

“李相好意,本宫心领。”苏晚打断他,“但北境新政推广在即,本宫没有时间‘从旁听起’。”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本宫拟的《新政十则》,请诸位过目。”

文书传到各人手中。

室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清丈田亩,重定赋税……这、这会得罪所有世家!”

“设女学,许女子科考?荒唐!荒唐!”

“商税改制,官营工坊……这是要与民争利啊!”

反对之声四起。

苏晚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清丈田亩,是为查出隐田。本宫在北境查过,十城之中,三成田地未入册——这些田不交税,税赋便压在普通百姓身上。诸位大人说说,该不该清?”

无人应答。

“设女学,是为启民智。北境慈幼堂中,女童与男童一同识字算数,三月下来,已有十余人能写家书、算账目。若天下女子皆能读书明理,则孩童教养更善,家国更安——这有何荒唐?”

工部尚书忍不住道:“娘娘,女子终究要嫁人。读书再多,也是别人家的人,何必浪费银钱?”

“嫁了人,就不是大燕子民了?”苏晚反问,“本宫也是嫁了人的女子,如今坐在这里,与诸位议政——本宫所做之事,是为‘别人家’,还是为‘大燕’?”

工部尚书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至于商税改制,”苏晚看向户部尚书,“张大人,去年全国商税收入多少?”

“回娘娘,二百三十万两。”

“田赋呢?”

“一千八百万两。”

“江南一地,商税几何?”

“约……八十万两。”

苏晚点头:“江南富庶,商贸繁荣,商税却不足田赋一半。而据本宫所知,江南粮商、盐商、丝商,年入百万两者不下十家。他们缴的税,够养几户人家?”

户部尚书额头冒汗:“这……商税历来三十税一,是祖制……”

“祖制不合时宜,便要改。”苏晚语气坚决,“本宫提议,将商税改为十税一,按实际交易额征收。同时设市舶司,专司海外贸易——这一项,可年入百万。”

“可商人必会反对……”

“反对的,是那些偷税漏税的好商。”苏晚道,“正经商人,交了税,得官府保护,买卖更安稳,何乐不为?”

她环视众人:“诸位大人,北境边市一月税银五万两,便是明证。若全国推行,何愁国库不丰?”

厅内陷入沉默。

许久,左宰相李承嗣长叹一声:“娘娘所言,确有道理。只是推行新政,阻力重重。朝中半数官员出自世家,清丈田亩便是断他们财路;许女子科考,更是动摇千年礼教……此事,需从长计议。”

“本宫知道难。”苏晚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株老梅,“但正因为难,才要去做。若只因难便不做,那这江山社稷,永远只能在老路上打转。”

她转身,目光坚定:“三日后大朝会,本宫会当众奏请推行新政。届时,望诸位大人——以国为重,以民为先。”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留下六位重臣,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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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政事堂,苏晚没回后宫,而是去了御书房。

裴砚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放下朱笔:“如何?”

“如我所料。”苏晚在他对面坐下,“反对,疑虑,但……无人敢直接说不。”

“他们是在观望。”裴砚递过一盏参茶,“看你我决心有多大。”

“那就让他们看看。”苏晚接过茶,却没喝,“陛下,三日后大朝会,我要当众提出新政。届时,必有激烈反对。”

“朕与你一起。”裴砚握住她的手,“这江山,总要变一变。”

两人正说着,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

“陛下,娘娘,江南急报。”

“讲。”

“粮商罢市已蔓延至五州。他们联合盐商、丝商,囤积货物,哄抬物价。如今江南米价已涨五倍,盐价涨三倍,民间怨声载道。”

裴砚脸色一沉:“官府呢?知府、知县都在做什么?”

“多数官员……与商人有勾结。有些甚至暗中支持罢市,想逼朝廷让步。”

“好,好一个逼朝廷让步。”裴砚冷笑,“他们以为,朕会怕?”

苏晚沉吟片刻:“陛下,此事不能硬来。江南乃赋税重地,若真闹大了,伤的是国库根基。”

“你有何计?”

“双管齐下。”苏晚道,“明面上,派钦差南下,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暗地里……开皇仓,平物价。”

裴砚皱眉:“皇仓存粮,是备军用的。”

“江南乱,比北境战事更急。”苏晚起身,“况且,我们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海路。”苏晚走到地图前,指向东南沿海,“陛下可记得,前朝曾有市舶司,专司海外贸易?虽已废弛百年,但港口犹在。若能从安南、暹罗购粮,走海路运至江南,既可平抑粮价,又能重启海运。”

裴砚眼睛一亮:“此计甚妙!只是……谁懂海务?”

“臣妾推荐一人。”苏晚道,“原镇北王府幕僚,沈青书。此人通晓算学、地理,曾随商船下过南洋,熟知海路。”

“沈青书……”裴砚沉吟,“可靠吗?”

“王猛可作保。”苏晚道,“他说此人虽在王府,但从未参与党争,只专心学问。萧绝……也曾夸他‘有经世之才’。”

提到萧绝,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裴砚最终点头:“好,就依你所言。命沈青书为市舶司提举,持朕手令,速往福建筹备购粮事宜。至于江南……朕亲自写诏,开皇仓,平物价。”

“陛下英明。”

当夜,御书房灯火通明。

裴砚写诏,苏晚拟细则,两人忙到子时。期间春桃送来宵夜,见他们专心致志,不敢打扰,悄悄退下。

三更时分,诏书终于拟好。

裴砚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苏晚:“累吗?”

苏晚摇头,眼中却有倦色。

“去歇息吧。”裴砚起身,“明日还要早朝。”

“陛下也早些歇息。”

两人并肩走出御书房。廊下宫灯摇曳,映着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晚,”裴砚忽然道,“若这次失败了……”

“不会失败。”苏晚打断他,“我们不能失败。”

裴砚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不能失败。

这江山,这百姓,都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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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朝会。

太极殿内气氛凝重。百官皆知今日皇后要奏请新政,反对者摩拳擦掌,支持者忐忑不安。

钟鼓鸣,帝后入殿。

裴砚坐上龙椅,苏晚在侧首设座——这是裴砚特准的,意为“皇后与朕共听朝议”。

礼毕,苏晚起身,走到殿中。

“陛下,诸位大人,今日臣妾有三本奏。”

她声音清亮,回荡在大殿中。

“第一本,清丈田亩,重定赋税。请陛下下旨,由户部牵头,各地知府配合,一年之内完成全国田亩清查。凡隐田漏报者,田亩充公,涉事官员革职查办。”

“第二本,商税改制,设市舶司。请改商税为十税一,按实际交易额征收。于福建、广东、浙江三地设市舶司,专司海外贸易,年入百万,可补国库。”

“第三本,兴办学堂,许女子科考。请于各州府设官学,县镇设社学,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入学。十年之后,许女子参加乡试——若能中举,便可为官。”

三本奏完,殿内死一般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反对声!

“陛下!不可啊!”

“女子科考,亘古未有!此乃乱国之举!”

“清丈田亩,必致民变!”

“商税十税一,是杀鸡取卵!”

数十位官员跪地,声泪俱下,仿佛大燕明日就要亡国。

裴砚面无表情,等他们哭诉完,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老臣们一愣。

“既然都说完了,那朕来说几句。”裴砚起身,走下御阶,“你们说清丈田亩会致民变——那不清丈,任由世家兼并土地,百姓无田可种,卖儿卖女,就不是民变?”

“你们说女子科考是乱国——那前朝文慧皇后辅政三年,天下大治;本朝宸元皇后北境赈灾,活民十万。这些功绩,比在座诸位如何?”

“你们说商税十税一是杀鸡取卵——那北境边市一月税银五万两,江南商贾年入百万却只交三万税银,究竟是谁在杀鸡取卵?”

三问如刀,刺得众人哑口无言。

裴砚环视百官,声音转冷:“朕知道,你们怕。怕清丈田亩查到自家头上,怕商税改制断了财路,怕女子科考动摇你们千年不变的权威。”

“但朕告诉你们——”他提高声音,“这大燕的江山,不是你们世家的江山,是天下百姓的江山!这朝堂的规矩,不是千年不变的规矩,是与时俱进的规矩!”

“新政,朕意已决。今日起,皇后总领新政事宜,政事堂、六部需全力配合。有阻挠者,罢官;有阳奉阴违者,下狱;有煽动民变者——斩!”

最后一声“斩”字,如惊雷炸响。

满殿寂静。

裴砚转身,看向苏晚:“皇后,新政细则,由你颁布。”

苏晚起身,走到御阶前,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她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将新政细则一一宣读。从田亩清丈的具体步骤,到商税征收的监督机制,从学堂建设的银钱来源,到女子科考的选拔标准……

条理分明,考虑周全。

许多原本反对的官员,听着听着,竟也陷入沉思。

这新政……似乎,并非全部可行?

诏书宣毕,苏晚合上卷轴,望向百官:“新政推行,非一日之功。本宫知诸位大人有疑虑,有担忧。但请给本宫三年——三年之后,若新政无效,国库不丰,民生不安,本宫自愿辞去后位,永不干政。”

这话说得极重。

连最顽固的老臣,都闭上了嘴。

裴砚最后道:“退朝。政事堂、六部主官留下,商议执行细则。”

百官鱼贯而出,个个神色复杂。

留下的十余人,聚在偏殿。

这一次,无人再敢直接反对。

苏晚将早已准备好的任务分派下去:户部负责清丈田亩,工部负责学堂建设,礼部负责科考改制,兵部抽调人手维持秩序……

每项任务都有具体时限、考核标准。

众人领命而去时,已是黄昏。

苏晚独坐偏殿,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一只温暖的手按上她的肩。

“累了?”裴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点。”苏晚闭眼,“但值得。”

“今日之后,朝中反对声会小很多。”裴砚走到她面前,“但真正的难处,在地方。那些世家大族、地方豪强,不会轻易就范。”

“我知道。”苏晚睁开眼,“所以我要亲自去江南。”

裴砚皱眉:“江南局势复杂,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苏晚起身,“新政的成败,关键在江南。那里是赋税重地,也是反对势力最盛之地。若能在江南打开局面,全国推行便容易得多。”

裴砚沉默良久,最终叹道:“朕陪你去。”

“陛下不可离京。”苏晚摇头,“朝中需有人坐镇。况且……江南那些人的目标是我。若陛下同去,他们反而不敢动了。”

“你是要以身为饵?”

“是诱敌深入。”苏晚眼中闪过锐光,“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操纵粮商罢市,是谁敢与朝廷对抗。”

裴砚看着她,忽然笑了:“有时候朕觉得,你比朕更适合当皇帝。”

“陛下说笑了。”苏晚也笑了,“臣妾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饿死。”

窗外,夕阳西下。

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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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苏晚离京南下。

此次出行,她轻车简从,只带了墨影和二十名暗卫,以及王猛推荐的十名退伍老兵。对外宣称是“巡视运河”,实则直奔江南。

行至徐州,接到第一封密报。

“娘娘,”墨影呈上纸条,“江南五州罢市的粮商,背后是四大世家——苏州陈家、杭州沈家、扬州郑家、金陵王家。其中以陈家势力最大,家主陈明轩是二皇子……裴琛的岳父。”

苏晚展开纸条,上面详细列出了四大世家的田产、商铺、朝中人脉。

“果然是他们。”她冷笑,“裴琛虽死,余党未清。这是要为他报仇,也是要维护自己的利益。”

“还有一事,”墨影低声道,“我们在江南的人发现,四大世家与沿海倭寇有勾结。他们私运货物出海,逃避关税,获利巨大。”

“倭寇?”苏晚眼神一凛,“他们敢通敌?”

“不止通敌,还贩运私盐、兵器。”墨影道,“陈家有一支私人船队,常往来于日本、琉球。船上装的,不只是丝绸茶叶。”

苏晚握紧拳头。

这些世家,为了利益,竟敢贩卖兵器给倭寇!若倭寇用这些兵器骚扰沿海,受害的是百姓!

“证据可确凿?”

“人证物证都有,但都在江南。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苏晚沉吟片刻:“传令下去,改变路线。我们不直接去苏州,先去松江——那里有市舶司旧港,沈青书应该已经到了。”

“娘娘是想……”

“既然他们走海路,我们便从海上入手。”苏晚眼中闪过冷光,“抓贼抓赃。等拿到铁证,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马车转向,往东而行。

车外风雪渐大,苏晚却感觉心中火热。

这一趟江南之行,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