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深处,一桩离奇刺杀案震惊朝野。 痴情太子执意迎娶来历不明的孤女,大婚当日血光骤现。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太子妃执剑冷笑,剑尖直指帝王: “陛下,这场血祭您可还满意?” 直到他们从太子心口取出一枚刻着真龙天子生辰八字的青铜镜,所有人才骇然发觉—— 这场阴谋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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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更漏声像是冻住了,凝在长安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万籁俱死。
骤然,“铛——!”
一声裂帛般的钟鸣猛地劈开死寂,是从皇城最深处炸开的。紧接着,凌乱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压抑的惊呼声浪潮般迭起,瞬间将沉睡的宫城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太医!宣太医!”
东宫,丽正殿。
红烛高烧,鸳鸯合欢帐还未落下,满地狼藉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旖旎。猩红的地毯上,一道拖拽的血痕触目惊心,直蔓延到殿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香烛燃烧的甜腻,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内侍监高全胜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掐在拂尘柄上,掐得骨节凸出,身子筛糠般抖着,却死死堵在鎏金殿门前,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惊扰了太子殿下养伤,杂家要你们的脑袋!”
殿外,黑压压的禁军刀出鞘、箭上弦,将寝殿围得铁桶一般。火把跳跃的光芒映在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上,阴影幢幢,如同鬼域。
殿内,太子李彻安静地躺在婚床上,大红的喜服胸前洇开一片深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新晋的太子妃,云蓁,那个三日前才被太子不顾一切非议、执意从民间带入东宫的孤女,此刻正跪坐在床榻边。
她依旧穿着那身繁复华美的嫁衣,金线绣出的凤凰于飞图案被血污玷染,黯淡无光。乌发有些散乱,几缕垂落在苍白的颊边。她握着太子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背对着众人,肩头微微颤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悲泣。
任谁看去,都是一幅遭逢巨变、悲痛欲绝的新妇景象。
皇帝李弘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疾步而来,龙袍略显凌乱,显然是刚从寝殿惊起。他面色铁青,目光如刀,先是在太子毫无声息的脸上停留一瞬,瞳孔骤缩,随即猛地射向跪在地上的云蓁。
“究竟怎么回事!”声音沉怒,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刺客何在?太子如何?”
云蓁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缓缓松开太子的手,转过身来。
抬起的脸上,泪痕宛然,眼圈通红,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惊慌恐惧,也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空洞,深处却像有两簇幽暗的火在烧。
她望着皇帝,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沙哑的颤音,一字一句,却清晰得砸在每个人心上:“陛下…问臣妾…怎么回事?”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
动作滞涩,仿佛被巨大的悲痛抽干了力气。
喜服逶迤在地,掠过那片暗红的血泊。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皇帝眉头紧锁,高全胜欲言又止,侍卫们握紧了刀柄。
她踉跄了一下,像是要跌倒,旁边一个侍女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她站直了。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悲恸、脆弱、恍惚都从她身上褪得一干二净。背脊挺得笔直,如一支骤然出鞘的利剑。
脸上泪痕未干,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弧度,冰冷,讥诮,带着彻骨的恨意。
“陛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如冰玉相击,穿透厚重的殿宇,“这场血祭——您可还满意?!”
“哗——”的一声,她宽大的喜服袖中,一柄软剑滑入掌心,剑身薄如蝉翼,淬着冷冽的光,剑尖笔直地、毫无迟疑地指向御座之上的帝王——李弘!
满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高全胜张着嘴,眼珠外凸,几乎要窒息。侍卫们愣了一瞬,才猛地反应过来,刀剑齐刷刷出鞘,惊怒交加地蜂拥而上,将皇帝牢牢护在中心,无数兵刃对准了那红妆执剑的女子。
皇帝李弘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骇,但旋即被滔天的怒火覆盖。他推开身前的侍卫,死死盯着云蓁,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妖女!你疯了?!竟敢弑君?!”
“弑君?”云蓁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和恨意,“臣妾怎敢?臣妾只是想问陛下要个答案!”
她的目光掠过床榻上的太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痛色,但立刻又变得锐利如刀,重新钉回皇帝脸上:“陛下默许太子娶我,纵容流言蜚语,等的不就是这一刻?等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女,为您铲除心腹大患,再用我的血,为您宏图霸业祭旗?!”
“胡言乱语!”皇帝暴喝,额角青筋跳动,“拿下她!格杀勿论!”
侍卫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
就在此时——
“陛下!且慢!”
一直守在太子榻边,沉默得如同石雕的老太医孙仲文突然嘶声喊道。他枯瘦的手正搭在太子腕间,另一只手却颤抖着,试图撕开太子胸前那被血浸透的、凝固在一起的喜服。
所有人的动作又是一顿。
皇帝厉目扫去:“孙太医?”
孙仲文恍若未闻,他的手指因为极度惊骇而痉挛着,猛地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太子苍白结实的胸膛暴露在烛光下,心口处,一个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血已半凝。
但比伤口更刺眼的——
是嵌在伤口皮肉之下,紧贴着心脉的地方,一枚巴掌大小、边缘锐利、锈迹斑斑的青铜镜!
那镜子样式古拙,背后似乎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幽幽地反射着烛火红光,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
“啊!”几个靠得近的宫人吓得失声惊叫,连连后退。
孙仲文老脸煞白,手指颤抖着,几乎不敢触碰那邪物。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深嵌入肉的青铜镜,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冰冷的青铜离开血肉,发出细微的粘连声。
血水再次涌出。
孙仲文用消毒的白布托着那枚镜子,双手剧烈颤抖,如同托着千斤重负。他踉跄着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将铜镜高高举起。
“陛…陛下…此物…此物是从太子殿下心口取出…”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恐惧。
皇帝李弘瞳孔骤然缩紧,死死盯着那枚染血的青铜镜。
火光下,镜背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清晰无比地刻着两行小字——并非祈福禳灾的咒语,而是……
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笔划深峻,透着一股阴冷的恶意。
高全胜壮着胆子,凑上前眯眼细看。
只一眼,他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三步,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尖利的嗓音劈裂在死寂的大殿里:
“是、是陛下的生辰!是真龙天子的生辰八字啊——!!”
“哐当!”一个侍卫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抽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目光惊恐万状地在皇帝、太子、那枚妖异的铜镜和执剑的太子妃之间来回逡巡。
将当朝天子的生辰八字,用如此恶毒的方式刻于邪镜,深埋于储君心脉……
这已非简单的刺杀。
这是魇镇!是诅咒!是足以倾覆王朝、骇人听闻的宫廷秘辛!
云蓁执剑的手稳如磐石,她看着皇帝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惊疑不定甚至闪过一丝慌乱的脸,那抹讥诮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在她唇角。
“现在,陛下还觉得,是臣妾疯了么?”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惊恐扭曲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有谁是无辜的?”
殿内死寂。
那一声“真龙天子的生辰八字”如同惊雷,炸得每个人耳中嗡嗡作响,魂飞魄散。空气凝固了,沉重得压垮了所有人的脊梁,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粗重或压抑的喘息,还有铜镜上未干血珠滴落毯子的细微声响——嗒,嗒。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张惯常威严沉静的面孔上,惊骇、震怒、以及一丝极快掠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慌乱交织扭曲。但他毕竟是帝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稳住了几乎要倒退的身形。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染血的邪镜上,瞳孔深处翻涌着滔天巨浪。
云蓁的剑尖依旧稳稳指着帝王,分毫未动。她脸上那点讥诮的冷笑扩大了,染着血污的嫁衣在烛光下红得刺目,如同浴血而生的修罗。
“护…护驾!”内侍监高全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得几乎撕裂喉咙,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他徒劳地张开手臂,试图用自己干瘦的身躯挡住皇帝,眼睛却不敢再看那铜镜一眼。
侍卫们如梦初醒,刀剑再次扬起,将皇帝围得更紧,但对准云蓁的兵刃却显得有些迟疑和混乱。眼前的变故早已超出了刺杀的范畴,触及了他们无法理解、更不敢沾染的宫廷最深处的禁忌。
“妖…邪术…这是邪术!”一个离得稍近的宗室老者面无人色,指着那铜镜,手指抖得不成样子,“魇镇!这是魇镇东宫,祸乱国本啊!”
“是谁!谁如此歹毒!”
“必是这妖女无疑!她方才还执剑欲弑君!”
“可…可那上面是…”
最后半句没人敢说出口,但恐惧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
皇帝李弘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刮过他的喉咙。他挥开身前的侍卫,一步踏前,龙靴踩在暗红的地毯上,逼近托着铜镜、抖如筛糠的孙太医。
他没有看云蓁,仿佛她和她那柄剑并不存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枚铜镜上。
“给朕。”皇帝的声音嘶哑,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恐怖情绪。
孙仲文几乎瘫软在地,几乎是爬着将铜镜举高。
皇帝伸出手,他的手指也在微不可察地颤抖,但最终还是稳稳地捏住了那冰冷、粘腻、刻着他生辰八字的青铜邪物。
指尖传来的阴寒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翻转铜镜,就着跳动的烛火,看清了背后那深入铜锈的八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眼里,扎进他的心里。
是真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骇人的风暴。他猛地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云蓁身上,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刺客,一个妖女,而是在看一个……洞悉了最肮脏秘密的知情人。
“是你?”皇帝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威压。
云蓁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甚至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几乎要碰到最前方侍卫的甲胄。
“陛下以为呢?”她轻笑,笑声里满是苍凉的嘲讽,“若是我所为,我又何必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将它公之于众?藏在太子殿下心口,岂不是更能天长日久地…诅咒陛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太子,眼中那丝痛楚再次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还是陛下觉得,我苦心布局,潜入东宫,嫁与太子,就是为了在洞房花烛夜,用这种立刻就会败露的方式,来自寻死路?”
一连串的反问,句句诛心。
是啊,逻辑根本不通。
若云蓁是施术者,她绝不会主动暴露铜镜。若她是来刺杀太子的,武器又为何是这邪异铜镜而非利刃?若她是来弑君的,方才第一剑就不会停下,更不会引出这铜镜。
皇帝的脸色越发阴沉难看,他捏着铜镜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快转动,却被这匪夷所思的局面搅成了一团乱麻。
是谁?
谁既能将这种东西放入太子心口,又能驱使或者说利用这位来历不明的太子妃?
谁既能接近太子,又能知晓皇帝精确的生辰八字?
谁最想同时除掉太子和皇帝,或者,让皇室陷入万劫不复的混乱?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目光便开始游移。每一个位高权重者,每一个有可能知晓皇帝八字的人,都感受到了来自四周无声的审视和猜忌。
就在这死寂与猜疑达到顶点的时刻——
“呃……”
一声极轻微、极痛苦的呻吟,从婚床上传来。
是太子李彻!
他竟然悠悠转醒,眉头因心口的剧痛而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颤动,艰难地想要睁开眼。
“殿下!” “彻儿!”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云蓁执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皇帝猛地转头看去。
李彻的视线尚未聚焦,模糊的视线里,最先映入的是床顶繁复的红色帐幔,然后是……床边那道执剑的、染血的、熟悉又陌生的红色身影。
他的新娘。
以及,她手中那柄直指他父皇的、寒光闪闪的剑。
还有满殿的刀兵,侍卫,以及父皇手中那枚……不断滴着血的、让他心口剧痛的诡异铜镜。
发生了什么?
他混沌的意识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云蓁身上,充满了茫然、震惊和本能的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用尽力气才发出一丝微弱嘶哑的声音:
“……蓁…儿?”
这一声呼唤,微弱却清晰,像一根针,刺破了殿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云蓁背对着他,没有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只看到她执剑的手,绷紧了一瞬。
皇帝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复杂,他看看重伤苏醒的儿子,又看看执剑指他的儿媳,再看看手中那烫手的邪镜。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喧哗的骚动,伴随着禁军厉声的呵斥和阻拦。
一个穿着亲王常服的身影竟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来人面色焦急惶恐,额上尽是汗珠,一进殿便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臣弟护驾来迟!听闻东宫惊变,太子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人是皇帝的幼弟,魏王李贤。
他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已然沸腾的油锅。
皇帝盯着跪伏在地的魏王,眼神幽深得不见底。他缓缓将那只握着铜镜的手背到身后,目光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魏王,刮过云蓁,刮过殿内每一个人。
每一个,都可能心怀鬼胎。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是啊……怎么回事?”
“朕,也想知道。”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云蓁身上。
“太子妃,”他慢慢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你的剑,可以放下了。”
“在查明真相之前……”
殿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拉长了他身后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谁都不准离开。”
殿内空气因皇帝那句“谁都不准离开”而彻底凝固,重得压弯了所有人的脖颈。魏王李贤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额角的汗珠滚落,砸在冰凉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床榻上,太子李彻发出那声微弱的呼唤后,似乎耗尽了所有气力,眼皮沉重地颤动几下,终是未能全然睁开,又陷入昏沉,只是呼吸较之前略微明显了些,胸口的起伏牵动着那可怖的伤痕。
云蓁背对着他,无人得见的神情里是否有波澜掠过。但她执剑的手,稳得依旧如同焊铸在半空,剑尖冷芒锁定皇帝,对那声呼唤,对魏王的闯入,对皇帝的禁令,仿佛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半分游移,只凝在李弘脸上,唇角那点冰冷的弧度未曾消减。
“陛下要查真相?”她声音清越,打破死寂,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好啊。”
“那就从这镜子的来历查起。这等古拙邪物,绝非寻常匠人所铸,其上符文阴诡,非道门正宗,必是出自精通厌胜禁术的邪修之手。陛下不妨想想,朝野上下,或是宫中秘苑,谁人擅长此道?谁又有机会,能将这等东西,送入东宫,”她语气微顿,加重了音,“……乃至,贴近太子殿下身侧?”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魏王,又掠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宗室勋贵,最后回到皇帝脸上。
皇帝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那枚青铜镜,冰冷的铜锈混着黏腻的血,硌着他的掌心。云蓁的话像毒蛇,钻入他耳中,盘踞在他心头。他何尝不知这绝非简单刺杀?这镜子,这八字,这时机,无一不指向阴诡的宫廷倾轧。
他目光幽深,扫过全场。每一个人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他的儿子(即使昏迷),他的弟弟,他的臣子,他的新儿媳……都在这个血腥的夜晚,露出了可能噬人的獠牙。
“高全胜。”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奴在!”内侍监几乎是扑跪过来。
“传朕旨意:封锁宫禁,九门落钥。没有朕的手谕,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皇城。宣大理寺卿、御史大夫、金吾卫上将即刻入宫。另,”他略一沉吟,目光锐利地看向老太医孙仲文,“着太医院院正携所有当值太医,会同孙仲文,全力救治太子!太子若有半分差池,太医院……提头来见!”
“遵旨!”高全胜连滚爬起,尖声传达命令,殿外脚步声再次杂乱响起,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肃杀和效率。
几名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围着太子榻边,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用药施针。
皇帝这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云蓁,以及她手中那柄依旧不肯放下的剑。
“太子妃,”他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的嫌疑未清,剑,该放下了。莫非真要朕令人动手?”
云蓁睫毛微颤,忽地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嘲弄。
“陛下怕了?”她问,剑尖微微下垂了几分,却未完全收起,“怕臣妾这柄剑,还是怕臣妾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不等皇帝回答,目光转向地上那摊太子的血,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入耳:“陛下可知,这铜镜埋入心脉,并非立刻致命。其恶毒之处在于,它会缓慢吞噬生机,扭曲神智,令人日渐衰弱癫狂,最终……死得不明不白,如同天谴。”
“今日大婚,若非那‘刺客’行刺,引得殿下心绪剧烈波动,气血逆冲,迫使这镜子提前显形……恐怕数月之后,殿下便会莫名缠绵病榻,药石无灵,届时……”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皇帝,眼中是一片冰冷的了然,“陛下以为,世人会如何议论?是会怀疑有人暗施毒手,还是会觉得……是陛下年富力强,而东宫……福薄命浅?”
“嗡——”的一声,殿内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妖女……不,这太子妃的话,一句句,一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最敏感、最不可言说的角落!
她在暗示什么?暗示陛下为了……而默许甚至纵容有人谋害太子?!
皇帝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铁青之中透出一股煞气。云蓁的话,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最阴冷的猜忌赤裸裸地掀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放肆!”皇帝勃然怒喝,声震殿宇,“妖女惑众!给朕拿下!”
侍卫们再不敢迟疑,刀剑齐举,蜂拥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殿外一声长喝由远及近,一名禁军校尉浑身浴血,甲胄破裂,踉跄着疾奔入殿,无视殿内剑拔弩张的局面,扑倒在校验身份的太监面前,嘶声喊道:“陛下!北辰殿……北辰殿走水!火势极大,疑似……疑似有邪祟作乱!值守道士……死了三人!”
北辰殿!那是宫内祭祀星辰、镇压气运的秘所!平日由皇帝亲信的道人看守,等闲人不得靠近!
皇帝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又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尖利得变了形:“陛下!不好了!冷……冷宫那边……废苑的枯井里……涌、涌出大量黑血!腥臭扑鼻!守卫靠近者皆头晕目眩!”
接踵而至的噩耗,一个比一个诡异,一个比一个骇人!
殿内刚刚稍定的心神瞬间再次被推入更深的恐惧深渊。邪祟?黑血?这早已超出了寻常权谋刺杀的范畴!
“哐当。”不知哪个胆小的宗室手中的玉圭掉在了地上。
云蓁执剑的手,终于缓缓垂落。她站在那里,嫁衣血红,面色苍白,看着接连传来的惊变,看着皇帝那张惊怒交加到极点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复杂神色——那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看来……‘他们’等不及了。”
皇帝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她剖开:“你说什么?!”
云蓁却不再看他,也不看那些逼上来的侍卫。她转过身,目光投向床榻上昏迷的太子,看着太医们忙碌的身影,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忽然将软剑“啪”地一声掷于地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然后,她撩起繁复的嫁衣裙摆,缓缓跪倒在地,向着皇帝的方向,俯下身。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与之前的尖锐讥讽判若两人,“臣妾请旨。”
“准臣妾戴罪之身,探查北辰殿火患与冷宫异象。”
她抬起头,目光清冽,直视龙颜,一字一句道:
“臣妾或许……略通此道。”
“若不能查明今夜连环异变之真相,臣妾……愿伏剑谢罪,以证清白。”
整个丽正殿,彻底死寂下来。只有殿外远远传来的救火的呼喝声、以及那未曾亲见却已想象得到的黑血汩汩声,如同鬼魅的背景,衬得她这番话,惊世骇俗,又莫名地……让人生出一种寒意彻骨的信服。
皇帝死死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执意要娶的女人。
那枚冰冷的铜镜,还紧紧攥在他身后,硌得他生疼。
死寂。
云蓁掷地有声的请命,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无声的骇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瞟向皇帝。那枚染血的青铜镜还攥在皇帝背于身后的手中,像一个灼热的、无法摆脱的烙印。
略通此道?
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大婚之夜骤逢巨变,夫君濒死,自身涉嫌弑君,宫闱接连出现骇人邪祟……她竟平静请命要去探查?
这已非胆大包天所能形容。
魏王李贤依旧跪伏在地,闻言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皇帝李弘的胸膛微微起伏,盯着云蓁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惊疑,震怒,审视,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阴鸷。她的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极力维持的帝王威严,探入了那不可告人的脓疮深处。
北辰殿的火光,冷宫的黑血……这一切,绝非偶然!与太子心口的邪镜,必然有着某种阴诡的联系。这女人,她知道什么?她到底是谁?
“你?”皇帝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极度的不信任和审视,“你要如何探查?”
云蓁依旧跪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臣妾幼年流落江湖时,曾偶遇异人,授过些粗浅的辨气寻踪之法,或可一试。陛下若不信,可遣心腹禁军随行监视。若臣妾有半分异动,或所言有虚,格杀勿论。”
她将“格杀勿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皇帝沉默着,殿内只能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救火喧哗,以及更漏滴答的声音。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他在权衡。
眼前这个女人,是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太子危在旦夕,邪祟频出,若真涉及那些阴私秘术,寻常禁军和朝臣根本无从下手。她若真有本事……若她真是“他们”中的一员,或是与之敌对……
风险极大。
但僵持在此,同样危险。
终于,皇帝眼中厉色一闪,似是下了决心。
“好。”他吐出一个字,重逾千斤,“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高全胜!”
“老奴在!”
“点一队龙武卫,贴身‘护卫’太子妃!太子妃所言所行,巨细无遗,给朕牢牢盯着!若有任何不轨,”皇帝目光冰寒地扫过云蓁,“即刻锁拿,生死不论!”
“遵旨!”高全胜尖声应下,快步而出。
皇帝又看向地上跪着的魏王:“李贤。”
“臣…臣弟在!”魏王猛地一颤,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惶恐。
“你,”皇帝目光深邃,“也跟着去。替朕……看清楚了。”
魏王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重重叩首:“臣弟……领旨!”
云蓁缓缓站起身,嫁衣曳地,血污狼藉,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凛然之气。她看也没看那队即将“护卫”她的精锐龙武卫,目光再次投向榻上的太子,停留了一瞬,极快,却深。
随即,她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决绝。
两名龙武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护卫,实为押解。魏王李贤擦着汗,踉跄着爬起,忙不迭地跟上。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丽正殿外的夜色里。
殿内重归死寂,却比之前更加压抑。皇帝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众人,无人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只有他背在身后那只手,越攥越紧,青铜镜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血腥气,烛火气,还有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阴谋与恐惧的气息,交织弥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
宫道幽深,夜风裹挟着远处北辰殿飘来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臭。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龙武卫冰冷的甲胄和紧绷的面孔。他们紧紧围着中间那抹刺目的红。
云蓁步履不停,方向明确,并非朝着火光冲天的北辰殿,而是折向更偏僻、更荒凉的冷宫方向。
“太子妃,”领队的龙武卫校尉沉声开口,手按在刀柄上,“北辰殿在那边。”
“我知道。”云蓁声音平静,脚下未停,“但那火,烧的是表象。真正的源头,在另一边。”
校尉皱眉,与身旁副手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魏王李贤跟在后面,喘着气,忍不住道:“太子妃……此言何意?陛下命我等探查异象……”
“冷宫的黑血,与北辰殿的大火,是一体的。”云蓁打断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有人以血为引,以火为祭,布的是‘星陨血煞’之局。北辰殿锁龙脉,冷宫镇怨气,两处同时生变,是要动摇宫城根基,乱的是大唐的国运。”
她的话语清晰落下,不仅魏王,连那些精锐的龙武卫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锁龙脉?镇怨气?星陨血煞?这些词汇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却莫名地与眼前的诡异景象吻合,让人毛骨悚然。
魏王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国运……这……太子妃如何得知?”
云蓁侧过脸,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她的眼神幽深得看不见底:“我说过,略通此道。”
她不再多言,加快脚步。
越靠近冷宫区域,空气中的腥臭气息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股陈年的腐朽味道。巡逻的禁军明显少了,宫灯昏暗,残破的宫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黑影。
终于,在一处彻底荒废、连宫门都只剩半扇的院落前,云蓁停下了脚步。
院中,那口著名的枯井旁,果然围着几个脸色发青、捂着口鼻的侍卫,无人敢靠近。井口及其周围的地面上,正不断汩汩地向外涌出粘稠、漆黑、在火把光照下泛着诡异油光的液体!
那便是所谓的“黑血”。腥臭扑鼻,闻之令人头脑发晕,胸腹间翻江倒海。
“退后!”龙武卫校尉厉声警告,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脸上露出骇然厌恶之色。
云蓁却恍若未闻。她站在那弥漫的黑血边缘,蹙眉凝视着井口。那黑血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活物一般。
她忽然蹲下身,伸出右手,指尖微拢,似乎要探向那污秽的黑血。
“太子妃!”校尉惊喝,刀已出鞘半寸。魏王吓得几乎要闭上眼。
云蓁的动作顿住。她抬起头,看向那校尉,目光清冷:“我需要取一点,辨其气息。否则,无从查起。”
校尉脸色难看至极,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此等污秽邪物,岂可……”
“若惧邪秽,何必查案?”云蓁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校尉噎住,脸色变幻不定。陛下旨意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却没说能否让她触碰这等明显不祥之物。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云蓁指尖已迅疾如电地在那蠕动黑血的边缘一沾即收!
一点漆黑粘稠的液体沾在她白皙的指尖,对比鲜明,诡异非常。
所有侍卫都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如避蛇蝎。
云蓁却恍若未觉。她抬起手,将那点黑血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眉头骤然紧锁!
不是单纯的腥臭,那里面掺杂着一种极淡、却极其熟悉的气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寂与诅咒意味的……青铜锈气!
与她在那枚太子心口铜镜上感受到的,同出一源!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不断涌出黑血的枯井深处!
几乎同时——
“呃啊!”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云蓁骤然回头。
只见跟在最后方的一名龙武卫,突然双目圆睁,脸上布满黑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中的火把“啪”地掉落在地。他猛地伸手抓向自己的脖颈,似乎想要呼吸,但下一刻,他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黑色的蠕虫在窜动!
“小心!邪气入体!”云蓁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那士兵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然落地,七窍之中,竟缓缓流出同样粘稠的黑血!
瞬间毙命!
“戒备!”校尉嘶声大吼,所有龙武卫骇然失色,刀剑齐刷刷对外,将云蓁和魏王护在中间,人人脸上都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黑血……竟能杀人于无形?!
魏王李贤吓得腿一软,若非扶住身旁一个侍卫,几乎要瘫倒在地,牙齿咯咯作响:“妖…妖孽……这是妖孽啊!”
云蓁看着那瞬间死去的士兵,又看看自己指尖那点依旧在微微蠕动的黑血,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她缓缓站起身。
“不是妖孽。”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寒意,“是人为炼制的‘蚀骨瘟血’。”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口枯井,以及更远处的、火光未熄的北辰殿方向。
“布此局者,不仅要乱国运,还要……杀人灭口。”
她指尖微微一弹,那点黑血无声无息地没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回禀陛下,”她转向那脸色惨白的校尉,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冷宫异变,东宫刺杀,系出同源。”
“宫中藏有精通邪术之人,位阶……不低。”
“其目标,恐不止于东宫。”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抖得如秋风落叶般的魏王李贤。
夜风呜咽,卷起腥臭,如同鬼哭。
冷宫废苑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那名龙武卫的尸体躺在地上,七窍流出的黑血尚未凝固,在火把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油光。剩余的侍卫如临大敌,刀锋向外,组成一个脆弱的防御圈,每个人的呼吸都粗重而急促,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仿佛那里面会随时扑出无形的索命恶鬼。
魏王李贤几乎挂在一旁的侍卫身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会反复喃喃:“妖孽…瘟神…触怒上天了……”
云蓁站在圈中,指尖那点黑血已悄然弹落,但残留的阴冷黏腻感仿佛还附着在皮肤上。她面沉如水,目光再次落回那口不断汩涌黑血的枯井。
蚀骨瘟血。青铜邪镜。
同源同宗。
这不是简单的魇镇,这是一个环环相扣、恶毒至极的杀局。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太子,甚至不止是皇帝。布局者要的是整个宫城陷入恐慌和混乱,要的是人心溃散,要的是……国本动摇。
“太子妃!”龙武卫校尉强压着恐惧,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此地凶险万分,绝非久留之地!必须立刻回禀陛下!”
云蓁却摇了摇头。她的视线从井口抬起,望向更深的、被黑暗吞噬的废宫深处。“回禀陛下是自然。但在那之前,必须找到这东西的源头。”她指了指那口井,“瘟血不会凭空涌出,井下定有蹊跷。若不尽快阻断,邪气蔓延,今夜宫中所死人,绝不止一个。”
校尉脸色惨白:“可…可如何阻断?靠近即死!”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迅速腐败发黑的同袍尸体,胃里一阵翻腾。
“蚀骨瘟血惧阳刚烈火与至纯金石之气。”云蓁语速加快,“立刻去找烈酒,越多越好!再寻金器,最好是杀过敌、饮过血的战兵,或是宗庙祭祀用过的金鼎铜樽,压住井口四方!快!”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校尉愣了一下,竟下意识地想听从,但随即想起陛下的旨意和眼前这女人的嫌疑,又硬生生止住:“太子妃!陛下命我等监视你,并未……”
“那就看着我!”云蓁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看着我如何找出线索,看着我如何遏制这邪物!或者,你们可以继续守在这里,等着下一个、再下一个莫名其妙地七窍流血而死!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这无形的瘟血快!”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恐惧和职责在激烈交锋。
就在这时,一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魏王李贤,却忽然颤巍巍地开口:“听…听太子妃的!”
所有人都愕然看向他。
魏王似乎也被自己突然的发言吓了一跳,但看着那口诡异的枯井和地上的尸体,他脸上的恐惧更深,几乎是哭喊着道:“快去!照太子妃说的做!本王在此看着!若有不妥,本王……本王第一个拿她是问!快去找烈酒和金器!”
有了亲王的命令,校尉不再犹豫,立刻分出几人疾奔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废苑中只剩下风声、火把燃烧声、以及那井口不断涌冒黑血的汩汩声,像是地狱的叹息。剩余的侍卫紧紧围着云蓁和魏王,刀尖对外,如芒在背。
云蓁不再看那井口。她微微闭目,指尖在袖中极轻地掐算着,感受着空气中那稀薄却阴戾的邪气流转方向。那青铜镜的气息……与这瘟血同源,却又似乎有细微的不同,更像是一个引子,一个……标记。
忽然,她睁开眼,目光猛地射向废苑西北角一处几乎被荒草藤蔓完全吞噬的残破偏殿。
那里的邪气,最重。而且,隐隐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瘟血死寂的……生机波动?
有人在那里?
还是……有什么东西被藏在那里?
她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步,想要看得更仔细。
就在此时,去找烈酒和金器的侍卫回来了,抱着几大坛御酒,还有几柄从附近侍卫所匆匆找来的金铜装饰的战刀,以及一尊小型的、似乎是某处偏殿祭祀用的铜香炉。
“泼酒!围住井口!”云蓁立刻下令。
侍卫们忍着恐惧,将烈酒奋力泼向那涌出的黑血和井口周围。酒液淋下,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蠕动粘稠的黑血仿佛被烫到一般,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嗤嗤”声,冒起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涌出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
“有效!”一个侍卫惊喜地低呼。
“金器镇四方!”云蓁再次命令。
侍卫们赶忙将那些战刀、铜炉按照云蓁所指,分置井口东西南北四个方位。
当最后一柄铜刀放下时,那汩汩外涌的黑血,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来,虽然并未完全停止,但那股令人头晕目眩的腥臭恶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稍压制住了。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这近乎神异的一幕,再看云蓁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恐惧仍在,但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魏王李贤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被暂时遏制住的邪井,又看看云蓁,脸上的惊恐稍褪,换上了更深的困惑和探究。
云蓁却微微蹙眉。压制只是暂时的,这井下的邪源不除,瘟血迟早会冲破这简陋的封锁。而且……
她的目光再次瞥向西北角那处偏殿。那里的气息,似乎因为井口被压制而波动了一下。
就在她凝神感知的刹那——
“嗖!”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从西北角的黑暗深处袭来!
快得几乎超越视觉!
目标,直指云蓁咽喉!
“小心!”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龙武卫校尉厉喝一声,下意识挥刀格挡!
“锵!”一声脆响!
一枚通体漆黑、细如牛毛的短针被刀身磕飞,没入旁边的荒草中,草叶瞬间枯黑蜷缩!
有埋伏!
“保护太子妃!魏王!”校尉嘶声大吼,所有侍卫瞬间收缩,刀剑齐举,紧张地望向暗器来袭的方向。
那偏殿的黑暗中,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只是幻觉。
但云蓁看得分明。在那暗器发出的瞬间,她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熟悉、却又冰冷怨毒的气息——与那青铜镜上残留的、施术者的气息,同出一脉!
布下这邪局的人,或者说,其爪牙,就在附近!甚至可能一直潜伏在侧,冷眼旁观!
她心脏猛地一沉。
对方忍不住出手了。是因为她遏制了瘟血?还是因为……她快要接近某个真相了?
“搜!”校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又惊又怒,指着那偏殿吼道,“给我把那片地方翻过来!格杀勿论!”
几名龙武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那片荒草丛生的残破殿宇。
云蓁没有阻止,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感知着那方向的任何细微动静。
草丛被粗暴地拨开,断壁残垣被刀鞘敲击。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满地狼藉的碎砖烂瓦,和更加浓重的腐朽之气。
“禀校尉!无人!”侍卫回报。
校尉脸色难看:“怎么可能?刚才那暗器……”
云蓁却缓缓走上前。她无视侍卫的阻拦,蹲下身,目光落在刚才暗器射出的方位地面。
那里,积着厚厚的灰尘。
灰尘上,除了龙武卫刚刚踩出的杂乱脚印外,还有一小片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粉末痕迹,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微微扭曲了周围的尘埃。
她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沾起一点,凑近。
没有气味。
但那粉末触手瞬间,竟带起一丝微弱的、阴冷的刺痛感,直钻指尖。
这不是寻常的灰尘。
这是……某种法术残留的媒介?或是……追踪用的印记?
对方根本不是真人潜伏于此,而是用了某种远程催动的邪术手段!一击不中,即刻消散,不留痕迹!
好狡猾!好精密的手段!
云蓁缓缓站起身,心底寒意更甚。对手的难缠和谨慎,远超她的预估。
“太子妃?可有什么发现?”魏王在李贤被侍卫扶着,战战兢兢地凑过来问,脸上惊魂未定。
云蓁没有回答。她摊开手掌,看着那点迅速消散无踪的诡异粉末,目光却再次投向了东宫的方向。
调虎离山?
刺杀太子的真正后手,真的只有那面铜镜吗?
那铜镜是魇镇之主,那这瘟血和暗器呢?是同一人所为,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深宫之中,到底藏着几股势力?多少鬼蜮心思?
她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立刻回东宫!”
校尉一愣:“太子妃,此地……”
“此地已暂时无碍。”云蓁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但殿下那边,未必安全。”
“那铜镜离体,魇镇虽破,但布术者必然反噬受伤。他若狗急跳墙,或者……若有其他人,想趁此机会,让太子永远闭上嘴……”
她的话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可怕意味,脸色骤变!
太子若此时身亡,所有线索中断,黑锅会扣在谁头上?不言而喻!
“走!快回丽正殿!”校尉再无迟疑,厉声喝道。
一行人再也顾不上这口诡异的枯井,护卫着云蓁和魏王,急匆匆朝着东宫方向疾奔而去。
夜色更深,宫道漫长,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拉长他们匆忙而焦虑的身影。
云蓁的心,却比来时要沉得多。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旋涡的中心,始终是那个躺在婚床上,生死未卜的太子李彻。
她必须在他说出什么,或者永远不能说话之前,赶回去。
她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握紧。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冷的青铜锈气,和一丝灰白粉末的刺痛感。
线索,正在汇聚。
危险,亦步亦趋。
东宫,丽正殿。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血腥气未被驱散,反而混入了更多浓重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人们脸上的惊惧阴霾。
皇帝李弘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着那枚青铜邪镜,镜缘的冰冷和血腥似乎已沁入他的骨缝。太医们围着太子榻前,额上尽是冷汗,施针用药的手不敢有丝毫颤抖。殿内侍卫的数量增加了一倍,甲胄森然,刀锋雪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口被金器暂时镇住的枯井方向,又飞快收回,警惕着殿内每一个可能暴起发难的人。
死寂中,只有孙仲文偶尔压低声音指令,和药材捣碾的细微声响。
突然——
“唔……”
一声压抑着极度痛苦的呻吟从榻上传来。
太子李彻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脖颈青筋暴起,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喉间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倒气声!
“殿下!”孙仲文骇然失色,手中银针险些掉落。
“彻儿!”皇帝猛地转身,一步跨到榻前,脸上血色尽失。
只见李彻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涌上一股骇人的黑气,那黑气如同活物,在他皮肤下急速窜动,直逼心脉!他胸前的伤口再次崩裂,涌出的血竟也带着一丝不祥的暗色!
“怎么回事?!”皇帝暴怒,目光如刀剐向孙仲文,“你们做了什么?!”
“陛下!臣等不知!”孙仲文扑通跪倒,声音发颤,“殿下方才脉象刚有起色,这…这突然就…像是…像是邪毒反扑,直攻心脉啊!”
魇镇反噬?还是……别的什么?
皇帝脑中瞬间闪过云蓁离去前的话——“他若狗急跳墙,或者……若有其他人,想趁此机会,让太子永远闭上嘴……”
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救他!”皇帝的声音因极度惊怒而嘶哑变形,“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救活太子!否则朕让你们太医院满门陪葬!”
太医们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施救,银针如雨落下,参汤强灌进去,却几乎立刻被呕出带着黑血的药汁。太子的气息越来越弱,脸上的黑气却越来越浓。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每个人。
就在此时——
“让开!”
一声清叱从殿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和一丝喘息。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云蓁去而复返,嫁衣下摆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发髻有些散乱,显然是疾奔而回。她身后跟着那群脸色同样难看的龙武卫和几乎是被拖回来的、气喘吁吁的魏王李贤。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太子榻上,看到他脸上那骇人的黑气和急剧衰败的生机,瞳孔骤缩!
“是子母连心蛊!”她失声喝道,一步已抢到榻前,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刀剑和皇帝震惊的目光,“铜镜为母,蛊毒为子!镜离体,蛊即发!”
她话音未落,左手已疾如闪电般探出,并指如刀,指尖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芒,猛地点向太子心口那崩裂的伤口周围几处大穴!
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以至于周围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拦住她!”皇帝惊怒交加,厉声吼道。几名侍卫下意识地上前擒拿。
“不想他死就别动!”云蓁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如铁,另一只手依旧飞快地点穴封脉,那层微弱的白芒触及皮肤,太子身上窜动的黑气竟像是被灼烧一般,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势头为之一滞!
冲上来的侍卫被这诡异的一幕骇住,动作不由得一僵。
皇帝死死盯着云蓁的手,盯着她那异于常人的指尖微光,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异人?略通此道?这分明是……
云蓁无暇他顾。封住心脉周遭穴道,暂缓蛊毒攻心后,她猛地咬破自己右手食指,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她以指代笔,以血为墨,竟飞快地在太子心口伤口上方、那布满黑气的皮肤上画起一个繁复古拙的符文!
血符落下,那蠕动的黑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尖锐的、只有灵觉极高之人才能隐约听到的嘶鸣,疯狂地向后退缩,却被那血符死死锁住,无法逃离心口区域。
太子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虽然脸上黑气未退,呼吸依旧微弱,但那股即刻毙命的势头总算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却惊心动魄,远超常人理解。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云蓁,看着她流血的手指,看着她画出的那个诡异血符,看着太子身上暂时被压制的恐怖黑气。
这……这根本不是“略通此道”!
皇帝李弘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云蓁,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怀疑、震惊、杀意、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小希望的挣扎,疯狂交织。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母蛊未除,子蛊不绝。压制只是暂时的。”云蓁打断他,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一种冰冷的疲惫,“必须以纯阳之火,辅以金针渡穴,逼出蛊毒根源。需要时间,需要绝对安静,更需要……”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冷电般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皇帝脸上,“……确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她的暗示,清晰无比。
皇帝脸色铁青,下颌绷紧。他环视殿内,每一个太医,每一个侍卫,每一个宫人,在他眼中都充满了可疑。甚至连跪在一旁、抖得不成样子的魏王,此刻看起来也那般面目模糊。
谁下的蛊?是那青铜镜的施术者?还是另有其人?他们是否就潜伏在这殿内,等着下一次出手?
信任已彻底粉碎。
皇帝眼中猛地闪过一抹极厉之色。
“高全胜!”
“老…老奴在!”内侍监连滚带爬过来。
“将丽正殿内外所有侍卫、宫人、太医,”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全部拿下!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触!违令者,斩!”
“陛下!” “陛下饶命!” 瞬间,哭喊求饶声响成一片。
侍卫们面面相觑,但皇命如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将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太医、宫人乃至部分同僚,粗暴地拖拽出去。殿内瞬间空旷了许多,只剩下皇帝、云蓁、昏迷的太子、瘫软的魏王,以及一小队绝对忠诚的皇帝亲卫,死死守住了所有出入口。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云蓁仿佛对这场清洗毫无所觉。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皇帝:“请陛下予我金针,还有烈酒。另,需至少三位内力纯厚阳刚之人,听我指令,护住殿下心脉。”
皇帝死死盯着她,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他示意亲卫去取所需之物,目光却未曾离开云蓁半分:“你若救不了太子……”
“臣妾若救不了,”云蓁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无需陛下动手,臣妾自会了断,与殿下同去。”
皇帝瞳孔微缩,不再言语。
金针、烈酒很快送到。
云蓁净手,以酒灼烧金针,手法熟练得令人心惊。她选定三位亲卫,令其以手掌抵住太子后背几处要穴,度入内力。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火焰灼烧针尖的细微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魏王李贤缩在角落里,看着云蓁专注而陌生的侧脸,看着她手中那泛着寒光的金针,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云蓁凝神静气,指尖捻起一根最长的金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烁着一点凝聚的光芒。
她看了一眼太子苍白而痛苦的睡颜,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沉的痛楚和决绝。
然后,手起。
针落。
精准地刺入心口黑气最浓郁之处!
“呃啊——!”昏迷中的太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
几乎同时,那被血符压制的黑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反扑,顺着金针向上蔓延,试图染黑那一点纯阳之光!
“稳住内力!”云蓁厉声喝道,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稳如磐石,又一根金针落下,封死黑气退路!
另外两名亲卫立刻加大内力输出,太子身体剧烈震颤,嘴角溢出更多的黑血。
一场看不见的、凶险万分的较量,在太子心脉方寸之间展开。
云蓁的眼神专注到了极致,指尖飞舞,金针接连刺下,每一次落针都精准无比,每一次都引得那黑气疯狂反噬。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那并非劳累,更像是一种……力量的急速消耗。
皇帝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死死盯着儿子的脸和云蓁的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当第九根金针刺入,形成一个奇异的阵法时,那盘踞的浓黑之气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收缩,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被硬生生从伤口处逼出,顺着金针向上窜去!
“就是现在!”云蓁猛地抽针!
在那黑线脱离太子身体的瞬间,她早已准备好的、沾着烈酒的火折子猛地凑近!
“嗤——!”
一声极其刺耳的灼烧声响起,那黑线在火焰中疯狂扭动,最终化为一缕恶臭的黑烟,彻底消散无踪。
太子李彻猛地喷出一大口乌黑粘稠的淤血,身体重重摔回榻上,脸上那骇人的黑气如潮水般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却陡然变得顺畅平稳起来。
成功了!
云蓁踉跄一步,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脸色白得透明,指尖微微颤抖。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救人之法震慑住了。
皇帝一个箭步冲到榻前,颤抖着手探向太子的鼻息。
平稳,有力。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些许湿意。但他很快压下情绪,看向云蓁,目光极其复杂。
“你……”他刚开口。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是留守北辰殿方向的禁军将领,“北辰殿大火已扑灭!于废墟中发现……发现一具焦尸,身旁有破碎的法器残片,经查……似是、似是清虚观主张奉玄!”
张奉玄?那个以炼丹祈福深受皇帝信任、甚至时常出入宫闱的道人?!
皇帝身形猛地一震,霍然转头!
云蓁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张奉玄……死了?在大火中?是灭口?还是……
就在这消息带来的新一轮震惊尚未平复之际——
“报——!”又一声急报从冷宫方向传来,一名侍卫浑身湿透(似是灭火时沾染),脸色惊惶地扑入殿内,“陛下!冷宫枯井……枯井突然停止涌血!但…但井下似有空洞,弟兄们探查时,发现…发现井壁内嵌有一物!”
侍卫双手高高举起,托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被井泥和血污浸透的黑色木偶。
木偶雕刻得粗糙简陋,却穿着明黄色的残破布片,心口位置,深深地钉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钉!
木偶背后,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并非生辰八字,而是一个名讳:
李彻。
轰!!!
皇帝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暴怒混合着极致的寒意,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魇镇太子心脉还不够!
竟还在冷宫枯井这等极阴之地,埋下如此恶毒诅咒的木偶!
张奉玄?他有没有参与?他是主谋?还是……也只是个棋子?他死了,是畏罪自杀,还是被真正的主谋灭口?!
这宫城之内,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恶毒之物?!到底有多少人,想要他儿子的命!想要颠覆他的江山!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杀意,“真是好手段!好得很!”
他猛地看向云蓁,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她剖开:“太子妃!朕给你权力!龙武卫随你调遣!给朕查!彻查!将这宫里宫外,所有魑魅魍魉,所有包藏祸心之辈,给朕一个个揪出来!”
他的声音咆哮在丽正殿中,震得梁柱都在嗡鸣:
“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云蓁迎着皇帝暴怒的目光,缓缓站直身体。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了然。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目光微微偏转,落在那个被亲卫扶起、似乎因太子脱险而松了口气、依旧一脸余悸的魏王李贤身上。
魏王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而惶恐的笑容。
云蓁看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
快得如同错觉。
“臣妾,”她缓缓躬身,声音平静无波,“领旨。”
皇帝咆哮的余音尚在梁柱间震颤,杀意如实质般充斥殿宇。那句“彻查”的口谕,是一把淬火的刀,递到了云蓁手中。
“臣妾领旨。”云蓁的声音平静无波,在这杀机四伏的大殿里,像是一块投入沸水的冰。
她缓缓直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所有的疲惫和波动都被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她没有立刻行动,目光再次落回太子李彻身上。他呼吸平稳,脸上死黑之气尽褪,虽虚弱至极,命总算吊住了。
但蛊毒虽逼出,根源未除。那母蛊,那施术者,还隐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会再次吐出信子。
她的视线极快地从太子心口掠过,那里曾埋着刻有皇帝八字的邪镜,此刻已被太医重新包扎妥当。然后,她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方才咬破画符的那根。伤口已不再流血,只留下一点暗红的痂。
无人注意,那血痂的颜色,比寻常血色更深,近乎墨紫。
她不动声色地蜷起手指,转向那名呈上诅咒木偶的侍卫。那粗糙的、钉着青铜钉的木偶静静躺在侍卫颤抖的手掌中,散发着井泥的腥臭和朱砂的阴冷。
“井壁空洞?除了此物,可还有别的?”云蓁问,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令人屏息的力量。
侍卫慌忙低头:“回、回太子妃,井壁湿滑,光线昏暗,只…只摸到这个,弟兄们不敢久留……”
云蓁不再多问。她上前一步,并未直接用手去碰那木偶,而是从袖中滑出一方素白手帕,隔着帕子,极其小心地拈起了那邪物。
入手冰冷刺骨,一股阴寒怨气顺着指尖试图钻入,却被她体内一股微不可察的气息悄然化解。
她将木偶凑近眼前,仔细审视那枚青铜钉。钉身锈迹斑斑,但钉头处,似乎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井泥的暗红色泽。
是…血?
她眸光微凝,又看向木偶背后那朱砂写就的“李彻”二字。笔划扭曲,充满恶意,但这笔迹……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角落里的魏王李贤。
魏王正因皇帝的暴怒而瑟瑟发抖,猝不及然被这冰冷的目光锁定,吓得一个激灵,几乎跳起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惶恐:“太、太子妃……”
“魏王殿下,”云蓁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审度,“您方才似乎受惊不小。”
李贤愣了一下,忙不迭点头:“是、是……宫中竟出此等骇人之事,臣弟……臣弟实在是……”
“殿下可知,”云蓁打断他,举起手中木偶,“这朱砂,并非普通丹砂。其中掺了西域紫矿和鲛人脂,色泽艳而不浮,历久弥新,且……极耐水蚀。”
她的话引得所有人都看向那木偶背后的字迹,果然,那朱红色在火光下透着一种异样的妖艳,即便经过井水浸泡,依旧清晰无比。
魏王一脸茫然:“这……臣弟不知……太子妃博闻强识……”
“博闻强识谈不上。”云蓁淡淡道,“只是恰好知道,宫内能用上此等昂贵朱砂之处,寥寥无几。除陛下朱批御用之外,便只有……掌管宗室玉牒编修、用印的宗正寺了。”
宗正寺!
殿内空气瞬间再度绷紧!宗正寺卿,可是由宗室长辈担任,且极得皇帝信任!
魏王李贤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尖利:“太子妃明鉴!臣弟虽忝为宗室,却从未插手过宗正寺事务!更不知什么紫矿鲛人脂!陛下!臣弟冤枉!臣弟对陛下、对太子忠心可鉴啊陛下!”他朝着皇帝的方向连连叩首,磕得砰砰作响。
皇帝面色阴沉得可怕,看看痛哭流涕的弟弟,又看看手持邪偶、冷静得异乎寻常的云蓁,眼中风暴肆虐,并未立刻开口。
云蓁看着失态的李贤,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却并未继续逼迫,反而话锋一转:“殿下何必惊慌?臣妾只是随口一说。或许是有贼人从别处窃得,也未可知。”
她将木偶用手帕仔细包好,交给身旁一名龙武卫:“小心收管,勿再直接触碰。”
随即,她转向皇帝:“陛下,魇镇邪术,必依媒介。青铜镜、诅咒木偶皆已现世,然其能发挥效用力,必借地脉阴煞或星辰之力。北辰殿锁龙脉,冷宫镇怨气,两处同时生变,绝非巧合。布此局者,必是深谙风水堪舆、星象秘术之人。”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太子呕出的黑血,以及自己被包起的手指:“蛊毒阴狠,需以施术者或中术者心头精血为引,方能种下。那枚青铜钉上的残留,或有关键。”
她再次看向皇帝,眼神清冽:“请陛下准臣妾前往北辰殿废墟与冷宫枯井,再行勘察。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锁定真凶。”
皇帝盯着她,目光锐利如鹰,似乎想从她每一寸表情里看出她真正的意图。良久,他猛地一挥手:“准!龙武卫,悉听调遣!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谢陛下。”云蓁躬身行礼。
转身之际,她的目光再次极其迅速地掠过地上那摊太子的黑血,以及自己那根受伤的手指。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
方才逼蛊时,她以血画符,自己的血……与太子心脉逼出的蛊毒之血,曾有瞬间交融。
那一刻,通过这微妙血腥的联系,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牵引感——来自西北方向,与那冷宫枯井、乃至更远处的北辰殿,隐隐呼应。
那才是母蛊所在的方向?还是……施术者藏身之处?
她不动声色,率先向殿外走去。龙武卫紧随其后,刀甲碰撞,肃杀非常。
魏王李贤瘫软在地,看着云蓁离去的背影,眼底深处那抹惊恐之下,一丝极难察觉的怨毒与慌乱,终于抑制不住地浮了上来。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云蓁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又看看地上那摊血污,以及被亲卫扶起、犹自颤抖不已的李贤,最后目光落在太子苍白的脸上。
他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摩挲着那枚一直紧攥的、刻着他生辰八字的青铜邪镜。
镜身冰冷,却仿佛烫得灼手。
宫闱深深,鬼影幢幢。
云蓁踏出丽正殿,夜风卷着北辰殿飘来的焦糊味和冷宫方向残留的腥臭,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这污浊冰冷的空气,眼底寒光乍现。
猎杀,开始了。
她的脚步加快,方向却并非直指西北,而是先朝着冷宫废苑而去。
做戏,需做全套。
更要借此……印证她的猜测。
袖中,那根受伤的指尖,微微发热。那丝血腥的牵引,在黑暗中,为她指引着方向。
冷宫废苑的腥臭被夜风稀释,却依旧顽固地黏在空气里,与北辰殿飘来的焦糊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阴谋和死亡的气息。
云蓁步履未停,甚至未多看那口被金器烈酒暂时镇住的枯井一眼。龙武卫紧随其后,甲胄在沉寂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残破的宫墙上,如同幢幢鬼影。
魏王李贤被两名侍卫几乎半搀半架地跟着,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呼吸急促,时不时用袖口擦拭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目光躲闪,不敢看向前方云蓁那决绝而冰冷的背影。
云蓁的目标明确——西北角那处她之前察觉有异的偏殿。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稀薄却阴戾的邪气便越是清晰。不同于枯井瘟血的污秽腥臭,这是一种更精纯、更冰冷的恶意,带着施术者独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
方才那枚淬毒的牛毛细针,便是从这里发出。
龙武卫校尉显然也记得那惊魂一刻,手紧紧按在刀柄上,打了个手势,几名侍卫立刻抢上前,刀剑出鞘,小心翼翼地拨开殿门外几乎垂到地面的枯败藤蔓。
“搜!”校尉低喝,声音绷紧。
侍卫们鱼贯而入,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殿内浓重的黑暗。
这是一间彻底荒废的配殿,屋顶塌了半边,露出灰蒙蒙的夜空,残椽断瓦堆积在地,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霉味。
空空如也。
除了破败,还是破败。根本不像有人停留过的样子。
校尉皱眉,看向云蓁,眼中带着询问和未散的警惕。
云蓁却径直走入殿中。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之前发现那点异常灰白粉末的地方。
那里,现在只剩下几个纷乱的脚印——是方才龙武卫搜查时留下的。
粉末已彻底消失无踪。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地面的尘埃。触感并无异常,那丝阴冷的刺痛感也消失了,仿佛之前的发现只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对方处理得很干净。远程催动邪术,一击不中,即刻抹去所有痕迹。谨慎得令人发指。
“太子妃,可有什么发现?”校尉按捺不住问道。
云蓁缓缓站起身,没有回答。她的视线移向殿内唯一还算完整的东面墙壁。那里原本似乎挂着什么,如今只剩下一片颜色略浅的墙皮印记,和一些残留的、不易察觉的细小钉孔。
她走过去,指尖抚过那些钉孔。很新,周围的灰尘有被最近动过的细微痕迹。
这里曾经固定过某样东西。不大,但似乎有些分量。
是什么?法器?媒介?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片曾经有粉末的地面,又抬眼看向这些钉孔。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太子妃……”魏王李贤被搀扶着走进来,声音虚浮,带着惊惧四下张望,“这、这里什么也没有啊……那暗器,定是妖人从远处射来的,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
云蓁猛地转头,看向他。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李贤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色愈发苍白。
“殿下似乎很希望我们立刻离开?”云蓁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魏王浑身一颤,慌忙摆手:“不不不!本王只是……只是觉得此地阴森可怖,怕再有危险,危及太子妃安危……”
“是吗?”云蓁淡淡反问,不再看他,视线重新回到那面墙壁上。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袖中,那根受伤的食指微微蜷缩,指尖那一点血痂隐隐发热。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风声,火把燃烧声,侍卫们紧张的呼吸声,魏王急促的心跳声……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感知无限放大,集中于这方寸之地。
灰尘的味道。霉腐的味道。残瓦的土腥气。枯草的涩味。龙武卫身上皮革铁锈的味道。魏王身上熏香混合冷汗的味道……
还有——那一丝极淡极淡,几乎被所有这些气味彻底掩盖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香,清冷幽远,带着一丝冰雪般的凛冽,绝非宫中常见的暖甜馥郁之香。
这香气……
云蓁猛地睁开眼!
眼底寒光乍现!
这香气,她记得!
在太子李彻昏迷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他胸前的那一刻,她除了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和冰冷的体温,还曾从他微敞的领口间,嗅到过一丝极淡的、与此一模一样的冷香!
当时情势危急,她并未深思。只以为是太子惯用的某种熏香。
但此刻,在这荒废阴森的冷宫偏殿,在这施术者曾经潜伏发动袭击的地方,再次闻到这同样的、独特罕见的冷香……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施术者,或者那个施术者接触过的人,曾经在极其近的距离内,接触过太子李彻!甚至可能……就在今夜!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入云蓁的脑海!
那青铜邪镜埋入心脉,绝非易事,需极近的距离,还需太子毫无防备……
谁能在今夜,在洞房花烛之前,那般靠近太子?
谁又能让太子毫不设防?
除了东宫心腹,除了……她这个新晋的太子妃……
还有谁?!
云蓁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不再是探究和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人冻结的寒意,直直地射向一旁冷汗涔涔的魏王李贤。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毒的冰针,一字一句,钉入死寂的空气:
“魏王殿下。”
“您身上用的,可是‘雪中春信’?”
李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极致惊恐,甚至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若非侍卫扶着,几乎瘫软在地!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慌乱,“本王…本王从未听过什么雪中春信!”
“哦?”云蓁步步逼近,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此香乃西域奇珍,以天山雪莲初蕊混合漠北苦寒之地的某种稀有松脂所制,香气冷冽,历久不散,且……沾衣带后,若无特制香露清洗,三日之内,气息不绝。”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刮过魏王颤抖的身体:“殿下此刻身上的冷香,与臣妾方才在太子殿下身上嗅到的,一模一样。也与这殿内残留的、那施术者留下的气息……同出一源!”
“你胡说!诬蔑!这是诬蔑!”魏王彻底失了方寸,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挣脱侍卫的搀扶,声音嘶哑,“陛下!陛下明鉴!这妖女污蔑臣弟!她是要离间天家骨肉!陛下!!”
龙武卫校尉和所有侍卫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状若疯癫的魏王,又看看步步紧逼、言辞凿凿的太子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蓁却在他疯狂的否认中,捕捉到了一丝更深的、几乎被恐惧淹没的怨毒。
她停下脚步,不再逼视魏王,反而转向那面墙壁,指着那些钉孔。
“校尉大人,请看此处。这些钉孔甚新,且排列方式,像不像固定某种小型香炉或鼎彝的基座?”
校尉一愣,连忙上前仔细查看,脸色渐渐变了:“太子妃明察!确实……像是固定过三足小鼎之类的器物!”
“那就对了。”云蓁声音冰冷,“‘雪中春信’香气特殊,需以文火慢煨,方能完全散发其冷冽之意。施术者在此燃香,并非为了风雅,而是为了——掩盖!”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再次刺向魏王:“掩盖他自身可能残留的、更容易被追踪的气息!或者,掩盖某种施法时产生的、特有的异味!”
“而殿下您,”她一字一顿,“您身上这浓烈的、未经煨烤的‘雪中春信’的冷香,只能说明——你在不久之前,刚刚近距离接触过大量的、纯粹的香源!甚至可能……那香源,原本就藏在你的身上!”
“你与那施术者,分明就是一伙的!”
“你方才一再催促离开,是怕我发现这香气之间的联系?还是怕我发现……你藏在身上、未来得及处理的剩余香饼?!”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魏王目眦欲裂,猛地挣扎起来,竟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狠狠摔向地面!
那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鎏金银丝香球!此刻被他奋力摔出,撞在残砖上,盖子弹开,里面滚出几颗龙眼大小、色泽莹白、散发着浓郁冷香的香饼!
正是“雪中春信”!
香饼滚落尘埃,那凛冽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味道!
一切,不言自明。
所有龙武卫的脸色都变了,刀剑瞬间出鞘,雪亮的锋刃全部对准了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的魏王李贤!
云蓁看着那滚落的香饼,看着瘫倒的魏王,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缓缓抬起那根受伤的手指,指尖的血痂在火把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看来,殿下不仅是‘略通’此道。”
“而是……深谙此道。”
夜风穿过破殿,呜咽作响,如同无数冤魂的叹息。
宫闱之深,人心之毒,终于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几颗莹白的香饼滚落在地,浓郁的冷香如同实质,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魏王李贤瘫软如泥,面如金纸,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的辩解。龙武卫的刀锋已然抵住他的脖颈,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筛糠般抖动。
云蓁立于破殿中央,嫁衣血色深沉,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她看着李贤,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了然。
“押起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龙武卫校尉此刻再无犹豫,厉喝一声:“拿下!”两名侍卫立刻反剪李贤双臂,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起。
“不…不……皇兄……皇兄救我……”李贤像是终于找回一丝神智,涕泪横流,朝着丽正殿的方向发出绝望的哀嚎,声音凄厉如同夜枭。
云蓁不再看他。她蹲下身,依旧用那方素帕,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颗滚落的香饼一一拾起包好。证据,必须留存。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阴森的偏殿。那丝残留的、与香饼同源的施术者气息,已然淡薄得几乎无法捕捉。对方极其谨慎,李贤,或许只是一枚被推出来吸引注意力的棋子。
真正的毒蛇,还藏在更深的暗处。
“回禀陛下。”她转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指认从未发生。
一行人押着瘫软哀嚎的魏王,快步返回丽正殿。
殿内气氛依旧凝滞。皇帝李弘如同困兽,在原地踱步,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被刀斧手押解、状若疯癫的李贤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龙武卫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惊悸,“禀陛下!太子妃于冷宫偏殿发现实证!魏王殿下身怀异香‘雪中春信’,与太子殿下身上、以及施术者潜伏之处残留气息一致!且魏王言行鬼祟,意图毁灭香饼证据!臣等依太子妃指令,已将魏王拿下!请陛下圣裁!”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所有留守殿内的亲卫、内侍全都骇然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平日温吞懦弱的亲王!
皇帝李弘的脚步顿住,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眼中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剧痛吞噬!他猛地抢前几步,死死盯着李贤,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骇人的嘶哑:
“李贤……是你?!竟然是你?!”
“皇兄!不是我!是诬陷!是那妖女!她陷害我!”李贤挣扎着哭喊,试图扑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陷害?”皇帝暴怒,猛地从身后抽出那只一直紧攥的手,将那枚染血的青铜邪镜狠狠亮在李贤眼前,“那这呢?!这也是陷害?!朕的生辰八字!从彻儿心口挖出来!你告诉朕,这也是假的?!”
那邪镜几乎要怼到李贤脸上,上面干涸的血迹和冰冷的符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李贤的哭喊戛然而止,他看着那镜子,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竟猛地一缩头,语无伦次地尖叫:“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国师!是张奉玄!都是他逼我的!皇兄!是他逼我的!”
张奉玄!那个已经葬身北辰殿火海的焦尸!
皇帝瞳孔再次猛缩,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转向云蓁:“他说张奉玄?!”
云蓁面色沉静,微微一礼:“陛下,北辰殿焦尸身份尚未最终确认。即便真是张奉玄,以其一人之力,恐难布下如此环环相扣的杀局。魏王殿下身上的‘雪中春信’,乃西域奇珍,价值连城,且有价无市,非亲王之尊,难以轻易获得如此大量纯品。此香,正是连接东宫邪镜、冷宫诅咒与施术者的关键媒介。”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皇帝和李贤的心上。
“陛下,”云蓁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寒潭,“臣妾恳请,即刻搜查魏王府!”
“准!”皇帝没有任何犹豫,咆哮声响彻殿宇,“高全胜!持朕手令,调金吾卫,封查魏王府!给朕一寸一寸地搜!任何可疑之物,任何人等,都给朕带回来!”
“老奴遵旨!”高全胜声音发颤,连滚爬跑出殿传令。
皇帝猛地回身,一把揪住李贤的衣襟,将他几乎提离地面,眼中是疯狂的赤红和痛楚:“说!你还知道什么?!谁指使你的?!你们到底还想做什么?!”
李贤被他吓得几乎昏厥,裤裆瞬间湿透,腥臊之气弥漫开来,只会反复哭嚎:“是国师…都是国师…他说能助我…能助我……皇兄饶命…饶命啊……”
皇帝看着他这副脓包模样,一股极致的厌恶和暴怒涌上心头,猛地将他掼在地上,厉声喝道:“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见!”
“喏!”侍卫如狼似虎地将烂泥般的李贤拖了下去,哀嚎声渐行渐远。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信任被彻底撕裂,至亲的背叛,远比任何敌人都更加致命。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云蓁身上。那目光极其复杂,充满了审视、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你……”他刚开口。
榻上,一直昏迷的太子李彻,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弱的呻吟。
“呃……”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云蓁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走到榻边。
只见李彻的长睫剧烈颤动,眉头紧紧蹙起,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冷……好冷……”
皇帝也急忙凑近,脸上满是焦急:“彻儿?彻儿你醒了?”
李彻并未真正清醒,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镜……镜子……”他断断续续地呓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背后…………云……云纹……”
云蓁的呼吸猛地一滞!
皇帝也骤然抬头,看向云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镜子背后?云纹?
那枚青铜邪镜的背后,除了那骇人的生辰八字,确实刻满了细密繁复的古老云雷纹!这种纹饰,绝非唐宫常见!
李彻在昏迷前,见过那镜子?!他甚至可能……看到了镜子背后的细节?!
他知道这镜子的来历?!
“彻儿!什么云纹?说清楚!”皇帝急切地握住太子冰冷的手,连声追问。
但李彻只是痛苦地摇着头,陷入更深的梦魇,再也吐不出清晰的字节。
皇帝猛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死死盯住云蓁,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她洞穿:“太子妃!”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压迫:
“告诉朕!”
“你究竟……是谁?!”
“你嫁入东宫,接近彻儿,到底有何目的?”
“那镜子背后的云纹——你又知道多少?!”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在这一刻,被太子的呓语和皇帝凌厉的逼问,彻底撕破。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云蓁苍白而平静的脸。
她没有回避皇帝的目光,缓缓抬起了那根一直微微蜷缩的、带着血痂的右手食指。
指尖,那点暗红的血痂,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青铜镜如出一辙的……古老气息。
她迎向皇帝那双惊疑、震怒而又隐含一丝期盼的眼睛,红唇轻启,声音清晰而冰冷,终于不再有丝毫掩饰:
“陛下可知……”
“昆仑墟,守镜人?”
“昆仑墟,守镜人?”
皇帝李弘重复着这六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震骇。这陌生的词汇撞击着他的认知,昆仑墟缥缈传说,守镜人更是闻所未闻!可眼前这个女人,她指尖那点与邪镜同源的微弱气息,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她匪夷所思的手段……却又由不得他不信!
榻上,太子李彻再次陷入昏沉,那句石破天惊的呓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便复归死寂,却彻底改变了殿内力量的格局。
云蓁迎着皇帝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缓缓放下了手。那点血痂隐匿于袖中,但她周身的气息已然不同。不再是那个需要伪装、需要借势的孤女太子妃,某种沉睡的、古老而威严的东西在她眼底苏醒。
“陛下手中的青铜镜,并非凡物。”她开口,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其名‘幽冥鉴’,乃上古所遗,共有阴阳两枚。阳鉴镇守昆仑墟,维系天地间某种平衡;阴鉴……则流落凡尘,其力诡谲,能勾连生死,颠倒气运,最易被邪祟之力侵蚀利用。”
她的目光扫过皇帝紧攥的邪镜:“此物,便是阴鉴。其上所刻陛下八字,并非为了简单的魇镇诅咒,而是要以真龙天子之血魂为引,彻底激发阴鉴之力,届时……吞噬的便不止是一人一姓之气运,而是神州浩土之根基。”
皇帝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松手,那邪镜“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云蓁:“你……你是镇守阳鉴之人?”
“守镜人一脉,世代守护阳鉴,追踪阴鉴,防止其祸乱人间。”云蓁默认,语气淡漠,“臣妾追查阴鉴下落多年,直至其气息出现在长安,出现在……东宫。”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太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太子殿下,曾无意间接触过阴鉴,虽及时脱离,却已被其阴力标记。这或许,便是幕后之人选择从他下手的原因之一——既能重创国本,又能以真龙血脉滋养邪镜。”
真相如同冰山浮出水面,显露的一角已足够惊心动魄。皇帝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灯柱才稳住身形,脸上血色尽失。皇权倾轧,兄弟阋墙, suddenly seemed petty and insignificant compared to the ancient and evil power involved in this.
“所以……你嫁入东宫,是为了……”皇帝的声音干涩无比。
“为了就近保护太子,追查阴鉴真相。”云蓁接口,语气斩钉截铁,“亦是找出那个操纵阴鉴、布局一切的幕后之人。此人能驱动张奉玄,利用魏王,对宫廷秘辛、风水堪舆、邪术蛊毒无一不精,其身份地位,绝不可能寂寂无名。甚至可能……”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殿外无边的黑夜,声音压得更低:“……早已潜伏在陛下身边多年。”
一股寒意顺着皇帝的脊椎爬升,让他汗毛倒竖。他身边?每一个重臣,每一个亲信,甚至……后宫之人?都有可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陛下,大理寺卿裴琰、御史大夫狄敬、金吾卫上将秦骁在外候旨!”内侍尖细的通报声传来。
皇帝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朝中重臣来了,此刻绝不是继续深究云蓁身份的时候,稳定朝局,彻查逆案,才是当务之急!
他深深看了云蓁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未散的惊疑,却也多了一丝不得不倚重的复杂。他快速弯腰,捡起那枚掉落在地的幽冥鉴阴鉴,用一方明黄绸缎紧紧包裹,塞入怀中贴身处。
“宣!”皇帝沉声道,声音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只是略显沙哑。
三位大臣快步而入,皆面色凝重,衣冠微乱,显然也是惊起匆忙。他们进殿便看到狼藉的地面、尚未完全清理的血污、昏迷的太子,以及站在一旁、嫁衣染血、神色冰冷的太子妃,顿时心头俱是一沉,纷纷跪倒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听闻东宫惊变,陛下受惊,太子殿下……”大理寺卿裴琰率先开口,语气沉痛。
“太子暂无性命之忧。”皇帝打断他,言简意赅,“然有逆贼勾结妖道,以魇镇邪术谋害储君,更于宫中埋设恶毒诅咒,意图祸乱江山!”
三人闻言,脸色剧变。
皇帝目光如刀,扫过三人:“裴琰!”
“臣在!”
“朕命你主审此案!会同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即日成立三司案牍!凡有涉案嫌疑者,无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一律严查到底!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
“臣!遵旨!”裴琰重重叩首,额头沁出冷汗,深知此案干系何等重大。
“秦骁!”
“末将在!”金吾卫上将秦骁声如洪钟。
“加强宫禁及长安城防!凡形迹可疑者,即刻锁拿!调派金吾卫精锐,协助太子妃……”皇帝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云蓁,改口道,“……协助查案,一切行动,听从调遣!”
秦骁愣了一下,显然对“听从太子妃调遣”感到极度意外,但不敢有违,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狄敬!”
“老臣在。”御史大夫狄敬躬身。
“督察百官!凡有言行异常、与涉案人等过往甚密者,严密监视,随时上报!”
“老臣明白!”
一道道指令发出,帝国庞大的暴力与监察机器开始围绕着东宫这场血腥变故高速运转起来。
三位大臣领旨,匆匆退出去部署安排。殿内再次剩下皇帝、云蓁、昏迷的太子以及少数亲卫。
皇帝看向云蓁,眼神复杂:“太子妃……云蓁。”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朕不管你究竟是谁,来自何处。朕只问你,可能找出那幕后之人?可能破解这邪镜之祸?”
云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阴鉴既现,其主必不会善罢甘休。对方手段狠辣周密,且极擅隐藏,寻常查案恐难触及核心。需以非常之法,引蛇出洞。”
“如何引?”
云蓁的目光再次落回太子李彻苍白的脸上,缓缓道:“对方的目标,从未改变。太子殿下,是最好的饵。”
皇帝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反驳。
“陛下,”云蓁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殿下身中的子母连心蛊,母蛊未除。方才臣妾只是暂时压制子蛊,逼出毒血。母蛊宿主与子蛊之间仍有感应。若殿下‘伤势恶化’,‘濒死’,母蛊宿主必会有所察觉,甚至……可能亲自前来查看,或是再次催动母蛊,以确保万无一失。”
她抬起眼,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睿智的光芒:“我们需要一场戏。”
“一场给那藏在暗处的毒蛇看的戏。”
皇帝死死攥着拳,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心如刀绞。但他知道,云蓁说的是眼下最快、最可能抓住对方尾巴的方法。犹豫只会让凶手藏得更深。
良久,他猛地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云蓁微微颔首:“请陛下即刻下令,对外宣称太子殿下伤情反复,邪毒入侵心脉,太医院……束手无策,恐……恐大限将至。”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冰冷决绝:“高全胜!”
一直守在殿外阴影处的内侍监立刻闪身而入。
“传朕口谕:太子伤重不治,命悬一线,着令诸王百官,于宫外祈福!太医院所有人等,暂囚偏殿,待审!东宫……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探视!”
高全胜浑身一颤,尖声应道:“老奴……遵旨!”
消息像长了翅膀,带着刻意的悲怆与恐慌,迅速传遍皇城。
夜色更深,东宫丽正殿如同一座孤岛,被无形的风暴和阴谋层层包裹。
云蓁走到殿门前,挥手示意亲卫稍稍退开。
她独自一人,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寒风吹起她染血的嫁衣和散落的发丝。
袖中,那根受伤的手指再次悄然蜷起。
她能感觉到,那丝通过血腥建立的、微弱的牵引,并未完全断绝。
母蛊的宿主……还在西北方向。
而且,似乎……因为太子“濒死”的消息,正变得躁动不安。
蛇,快要出洞了。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
猎手,已张好了网。
皇帝“太子伤重不治”的口谕,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却汹涌的暗潮。口谕被高全胜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哭腔的尖利嗓音一层层传递出去,刻意渲染的悲怆与恐慌,迅速渗透过丽正殿的重重守卫,蔓延向整个森严的皇城。
东宫内外,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滞。原本就明亮的灯火此刻简直如同白昼,却照不亮人们脸上的惊惧。侍卫的数量增加了三倍不止,金吾卫精锐接管了所有关键通道,刀出鞘,箭上弦,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丽正殿内,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太子李彻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回婚床,帐幔放下大半,遮住了他的面容,只留一只手露在外面,由太医孙仲文战战兢兢地搭着脉——做戏需做全套。老太医的指尖能感受到太子殿下那虽然微弱却切实存在的脉搏,与对外宣称的“命悬一线”截然不同,这让他额上的冷汗冒得更凶,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皇帝李弘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静立窗边的云蓁,复杂难辨。
云蓁依旧穿着那身刺目的染血嫁衣,像一尊凝固的、浴血的玉雕。她面对着窗户,看似望着窗外森严的守卫和沉沉的夜色,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玄而又玄的感知中。
袖中,那根受伤的食指微微发热。那一点干涸的血痂,仿佛活了过来,成为连接遥远彼端的微弱天线。通过它,通过太子心脉逼出的蛊毒与自身血液那短暂的交融,她捕捉着西北方向那母蛊宿主的每一丝波动。
起初,那波动只是细微的、带着些许疑惑的躁动,如同沉睡的毒蛇被远处不寻常的振动惊醒,昂起头,吞吐着信子感知。
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东宫“太子濒死”的消息彻底坐实,那波动变得明显起来。不再是疑惑,而是一种……急切的、带着贪婪和残忍的兴奋!仿佛猎人终于听到了猎物垂死的哀鸣,确认了收获的时刻即将来临。
云蓁闭上眼,全神贯注。那波动传来的方向越发清晰——并非冰冷的冷宫废苑,也非已成废墟的北辰殿,而是……更靠近后宫中心区域的方向?
她心神猛地一凛。
就在此时,那波动骤然加剧!变得狂躁而激烈!
对方不是在等待,而是在行动!他在催动母蛊!试图做最后的确认,或者……是要隔着遥远的距离,给予太子致命一击,彻底终结这场“戏”!
几乎是同时——
“噗——!”
床榻上,原本呼吸渐趋平稳的太子李彻猛地身体一颤,毫无征兆地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色泽暗黑,粘稠无比,溅落在猩红的帐幔上,触目惊心!
“彻儿!”皇帝猛地从椅上弹起,脸色煞白。
孙仲文吓得魂飞魄散,手指下的脉搏瞬间变得混乱微弱,时有时无!殿下明明已被暂时压制蛊毒,怎会突然……?
“他…他在催蛊!”云蓁骤然转身,声音急促而冰冷,“对方等不及了!他要确认太子必死!”
她一个箭步冲到榻前,并指如刀,指尖那点微弱的白芒再次泛起,疾点太子心口周围大穴,试图稳住那再次暴动的子蛊反噬!
然而,这一次,那母蛊的催动凶猛无比,隔着遥远距离,依旧让太子体内的子蛊疯狂挣扎,黑气再次从他皮肤下隐隐透出!
“呃啊……”李彻在极致的痛苦中,竟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剧烈颤动,似乎又要挣扎着醒来,却被更大的痛苦吞噬。
云蓁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压制竟显得有些吃力!对方的力量,隔着这么远竟还能如此强横?!
不对!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不是对方力量强横,而是……这子母连心蛊被做了手脚!母蛊对子蛊的控制,远比她预估的更加霸道和直接!这更像是一种……不容反抗的、单向的掠夺和摧毁!
对方根本不在乎太子是否真的濒死,他只需要一个信号,一个母蛊能彻底吞噬掉子蛊生机、反馈自身的信号!无论太子是生是死,只要母蛊开始最后的“收割”,太子就必死无疑!
他们的“戏”,弄假成真了!
皇帝也看出了情况不对,云蓁的脸色和太子急剧恶化的状况让他心如刀绞,暴怒与恐惧交织:“怎么回事?!你不是说……”
“陛下!安静!”云蓁厉声打断他,此刻她容不得任何干扰。她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股锐痛让她精神高度集中,一口精血含在口中,却未喷出,而是以极快的手法,再次在空中虚画那个繁复的血符!
这一次,血符的光芒明显黯淡许多,且极其不稳定。
就在血符即将成型的刹那——
西北方向那狂躁的母蛊波动,骤然达到了一个顶点!然后猛地一滞!
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得到了它想要的确认?
紧接着,那波动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震颤起来,不再是攻击,而是……传递?像是在欢欣地……吸收着什么?
云蓁瞳孔骤然缩紧!
她明白了!
对方催动母蛊,根本不是为了确认太子生死,而是趁着太子“濒死”、生机最微弱、防御最空虚的时刻,隔着遥远距离,启动母蛊最后的吞噬之力!他要强行抽取太子的全部生机和魂魄,通过母蛊的联系,反馈自身!或者……用于激活某种更可怕的邪术!
太子,成了对方修炼邪功或是完成仪式的祭品!
“好狠毒……”云蓁心底寒意彻骨。她不再犹豫,那口含在口中的精血猛地喷出,融入即将溃散的血符之中!
“嗡——!”
血符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强行压向太子心口!
与此同时,她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尖已夹着一枚薄如蝉翼、通体剔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符!那玉符上刻着的云纹,竟与那幽冥鉴背后的纹路有几分神似,却充满了中正平和的守护之意。
“镇!”
她低喝一声,将玉符猛地拍在太子额头正中央!
玉符触肤即融,化作一道温润的白光,瞬间没入李彻体内。
太子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疯狂窜动的黑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发出尖锐的嘶鸣,却无法再扩散半分。他再次喷出一小口黑血,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连微弱的呼吸都停止了。
整个人,如同彻底死去。
“彻儿!!!”皇帝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目眦欲裂,就要扑上来。
“别动!”云蓁猛地拦住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意志支撑。她死死盯着太子毫无生气的脸,感受着那被玉符强行镇住、陷入一种假死状态的微弱生机,以及西北方向那母蛊波动在达到欢欣的顶点后,因突然失去“养料”来源而陷入的困惑和躁动。
成功了。
暂时骗过去了。
用昆仑墟的保命神符,强行镇住太子最后一缕生机,制造出彻底死亡的假象,中断了母蛊的吞噬。
但这也意味着……太子真的陷入了极度的危险,那玉符也只能维持一段时间。
必须在玉符效力耗尽前,找到母蛊宿主!否则……
云蓁喘着气,看向皇帝,声音因透支而沙哑:“殿下……暂时无碍。但时间不多。”
皇帝看着儿子如同尸身般的模样,心如刀割,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的赤红渐渐被一种帝王的狠厉取代:“他……信了?”
云蓁凝神感知着西北方向那变得焦躁、疑惑、不断试图重新建立连接却屡屡失败的母蛊波动,缓缓点头:“信了。但他很困惑……他在反复尝试确认……”
她猛地抬头:“他在附近!或者说,他的感知能覆盖到东宫!他就在皇城内!”
皇帝眼中杀机爆闪:“好!很好!”
他猛地转身,走向殿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寒的杀气,对守在外面的心腹亲卫下令:“传令秦骁!封锁消息,东宫任何‘哀讯’不得外传!给朕暗中盯紧西北各宫苑!尤其是……靠近清凉殿、仙居殿、还有……甘露台的方向!有任何异常动静,任何人等异动,即刻来报!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喏!”亲卫领命,无声退入黑暗。
皇帝回身,目光与云蓁相遇。
两人眼中,是同样的冰冷决绝。
饵已吞下。
蛇,终于要出洞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那藏在暗处的毒蛇,按捺不住疑惑与贪婪,亲自前来查看他的“战利品”。
或者,等待他下一次催动母蛊,暴露更多痕迹。
夜色,在极度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淌。
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突然——
云蓁猛地睁开眼,看向殿外某个方向!
几乎同时,皇帝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霍然转头!
远远地,从西北方向的深宫之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得仿佛能刺破灵魂的——
玉碎之声!
紧接着,是一股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邪气波动,猛地爆发开来,又瞬间收敛!
像是某种护身或隐匿的法器,被强行破开了!
云蓁眼底精光暴涨!
找到了!
那股波动的位置——甘露台附近!
“陛下!”云蓁声音急促。
皇帝脸上掠过一丝极致的狰狞,猛地挥手!
殿外阴影中,无数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收网的时候,到了。
那一声玉碎,清脆、突兀,像冰棱断裂在万籁俱寂的雪夜,尖锐地刺破了东宫周遭沉重紧绷的空气。
紧接着爆发又瞬间收敛的邪气波动,如同在漆黑深海中投下一颗发光的石子,虽短暂,却为猎手指明了最清晰的方向!
“甘露台!”云蓁与皇帝几乎同时低喝出声!
皇帝脸上帝王的冷静面具彻底碎裂,被一种混合着暴怒、痛恨和终于抓住尾巴的狰狞所取代。他猛地一挥手,殿外阴影中,早已蓄势待发的龙武卫精锐与皇帝亲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朝着西北方向疾扑而去!脚步轻捷如猫,刀锋在鞘中低鸣,杀意凝成实质。
云蓁没有动。她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因方才的消耗而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如同雪地里的寒星。她微微闭目,全部灵觉都追索着那一道因法器破碎而泄露出的、再也无法完美隐藏的气息。
那气息阴冷、晦涩,带着青铜的锈味和一种常年浸淫邪术特有的腐朽感,此刻正因突如其来的暴露而剧烈波动,充满了惊惶与不敢置信,正试图朝着与甘露台相邻的、更靠近西内苑的方向仓皇逃窜!
“他想从西内苑禁垣的排水暗渠走!”云蓁骤然睁眼,语速极快,“那里守卫相对稀疏,且连接宫外漕渠!”
皇帝闻言,毫不迟疑,立刻对殿外厉声低喝:“传令秦骁!西内苑!排水暗渠!给朕堵死!一只老鼠也不准放出去!”
又有数道身影领命疾射而出。
整个皇城的暴力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精准,围绕着那个刚刚暴露的目标,骤然收网!
殿内重归死寂,但空气仿佛沸腾着无形的杀伐之音。皇帝焦躁地踱步,每一次脚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云蓁凝立原地,指尖在袖中极轻地颤动着,持续感知着远处的追逃。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突然,云蓁眉头猛地一蹙。
“不对……”她低声自语。
“怎么?”皇帝立刻停下脚步,紧张地看向她。
“那气息……弱得太快了。”云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像是……像是故意在示弱,或者……有别的打算……”
她话音未落——
“报——!”
一声急促的禀报声从殿外传来,一名龙武卫校尉疾奔而入,甲胄上沾着夜露和草屑,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与急切,单膝跪地:
“陛下!太子妃!逆贼在甘露台附近被围住!然……然其并未顽抗,反而……反而束手就擒了!”
“什么?”皇帝一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费尽心机,布下如此惊天杀局,眼看暴露,竟毫不抵抗?
云蓁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束手就擒?这绝非那幕后之人的风格!除非……
“擒住的是何人?”皇帝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