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5:01:26

校尉抬头,脸色古怪:“是……是清虚观主张奉玄之徒,明尘道人!但……但他状若疯癫,口中只反复胡言乱语……”

“说什么?!”皇帝喝问。

校尉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他……他一直在喊……‘师父救我’……‘国师计划已成’……‘太子必死’……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尔等皆在瓮中’……”

“瓮中?”皇帝瞳孔骤缩。

云蓁脸色瞬间变了!中计了!这是弃子!是故意抛出来吸引他们注意力的!

那真正的母蛊宿主,那幕后之人,根本不在此地!或者说,他的目的,从来就不仅仅是逃跑!

她猛地扭头,目光射向寝殿内侧——太子李彻所在的床榻!

几乎就在她目光转过去的同时——

异变陡生!

那静静躺在太子李彻枕边、用于镇魂定魄的一枚不起眼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毫无征兆地,“噗”一声轻响,骤然化为齑粉!

紧接着,太子身上那枚云蓁拍入的昆仑守护玉符所化的柔和白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而原本被玉符强行镇压、陷入假死状态的太子,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可怕的、被扼住咽喉般的嗬嗬声,七窍之中,再次缓缓溢出粘稠的黑血!

那黑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都要恶臭!

这一次,不是蛊毒反噬,而是……某种更直接、更恶毒的诅咒,通过一件早已被放置在太子身边的寻常器物,被远程、隔空地激发了!

那平安扣……那平安扣才是真正的杀招!是比青铜邪镜、子母连心蛊更隐蔽、更致命的最后一重保险!

对方早就料到了可能发生的各种变故,甚至料到了太子可能被暂时救回!所以布下了这最后一道、触发条件更为苛刻的绝杀诅咒!

而方才那弃子明尘道人的被捕,那嚣张的“尔等皆在瓮中”,根本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争取这最后一点时间,是为了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力,以便让这最后的绝杀,悄然发动!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儿子再次陷入更可怕的痛苦濒死之境,却手足无措!

云蓁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冰寒!

她不再有任何保留!

双手猛地抬起在胸前结印,速度快得带起残影!一段古老而晦涩的音节从她唇间吐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力量,引动周遭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眉心处,一点炽烈如骄阳的金色光印骤然亮起!那光印的形状,正是一面古朴的镜子!与她口中吐出的音节共鸣!

昆仑墟秘传·镜魂召引!

与此同时,她一直小心收藏在怀中的、那枚属于她的、真正的幽冥鉴阳鉴的仿品(虽非真品,亦具神通),感受到召引,自动悬浮而起,散发出万丈柔和却磅礴的金光,瞬间将整个寝殿笼罩!

金光过处,那正在侵蚀太子生机的恶毒诅咒黑气,如同冰雪遇阳,发出凄厉的嘶啸,迅速消融退散!

太子弓起的身体重重摔回榻上,七窍停止溢血,那枚守护玉符的光芒也稳定下来,虽然黯淡,却顽强地护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然而,云蓁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强行催动远超自身负荷的秘法,反噬已然袭来。她的身体晃了晃,脸色透明如纸。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通过方才的镜魂召引,通过阴阳双鉴那微妙的感应,在那恶毒诅咒被激发又被强行驱散的瞬间,她终于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诅咒之力传来的、真正源头的方向!

根本不在西北!

而是在……正南!

是那座整个皇宫最为尊贵、象征着母仪天下、此刻却早已殿宇深锁、灯火阑珊的——

立政殿!

皇帝皇后的寝宫!

而其中散发出的、那操控诅咒的冰冷意志……

云蓁猛地抬手,用尽力气指向正南方向,声音因脱力和惊怒而颤抖,却清晰无比地砸入死寂的殿宇:

“立政殿!”

“是皇后!”

“立政殿!” “是皇后!”

云蓁的声音不高,却像两道九天惊雷,悍然劈落在死寂的丽正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冰冷的重量,砸得皇帝李弘踉跄倒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蟠龙柱,发出沉闷一响。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帝王的威仪,父亲的焦灼,被背叛的暴怒——都在瞬间粉碎,只剩下一种彻骨的、荒诞的茫然。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目光机械地转向正南方向,那是立政殿,是他结发二十载、曾与他共享天下尊荣的妻子的宫殿!

“不……不可能……”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怎么会是……阿月……”

阿月。长孙明月的闺名。那个曾与他并肩而立,笑靥曾照亮他晦涩皇子岁月的女人。那个在他登基后日渐沉默、深居简出,礼佛诵经的皇后?

怎会是她?!怎可能是她?!

而此刻,云蓁已顾不上皇帝的震骇。她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那口因施展镜魂召引而涌上的心头血被她死死咽了回去。眉心的金色镜印黯淡下去,悬浮的阳鉴仿品也光华收敛,落回她掌心,触手冰凉。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的,却是太子李彻。

诅咒黑气虽被驱散,但太子并未好转。那枚昆仑守护玉符的光芒依旧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黯淡,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他脸上那点被强行保住的血色正在急速流失,身体温度冷得吓人。

方才那隔空发动的绝杀诅咒,耗尽了玉符大部分力量,也几乎带走了太子最后的生机。

时间,真的没有了。

云蓁扑到榻边,手指颤抖地搭上李彻冰冷的手腕。脉象微弱得如同游丝,且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滑向死寂的深渊。

她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涌上巨大的恐慌。不行!不能就这么……

她猛地想起什么,几乎是粗暴地扯开李彻胸前刚刚包扎好的纱布,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再次咬破自己那根早已伤痕累累的食指,将涌出的、带着奇异淡金色的血珠,狠狠按在伤口中心!

“以吾之血,续汝之魂……昆仑为誓,镜魄同心……”她低声吟诵着守镜人一脉最禁忌的秘咒,试图以自身本源精血,强行挽留那即将消散的魂魄。

鲜血融入伤口,太子的身体轻微地痉挛了一下,那下滑的生机似乎真的被拽住了一瞬。

但云蓁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灰败,仿佛自身的生命力也在随之急速流逝。

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

高全胜连滚带爬地从殿外扑了进来,声音惊恐万状,甚至忘了礼仪,“立政殿……立政殿那边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悬梁自尽了!!”

“什么?!”

皇帝猛地从巨大的冲击中惊醒,瞳孔缩成了针尖!

云蓁的动作也是一顿,霍然抬头!

自尽?在这个关头?是畏罪?还是……又一个障眼法?!

“人呢?!”皇帝嘶吼着问,声音扭曲。

“发…发现了……但…但宫人说…说娘娘凤体尚温……好像…好像刚……”高全胜吓得语无伦次。

刚断气?就在那诅咒被激发,又被自己破掉的瞬间?

云蓁心脏狂跳,一个极其可怕、却又能解释所有疑点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她猛地看向皇帝,语速快得惊人:“陛下!皇后娘娘近些年是否时常礼佛?是否尤其偏爱……往生咒?!”

皇帝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是…她是常诵……可这……”

“那不是往生咒!”云蓁的声音尖利起来,“那是篡改过的邪经!是剥离生魂、滋养邪物的禁术!她不是在为自己祈福,她是在为自己准备……‘容器’!”

“容器?”皇帝茫然重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自知肉身将朽,或是邪术反噬已深,所以布下这惊天杀局!以陛下八字激发阴鉴,以太子心头精血与魂魄为引,不是为了简单杀人,是为了在她自己‘身死’的瞬间,用邪法将她的魂魄……渡入太子殿下这具年轻康健、且拥有最纯粹皇家血脉的躯壳之中!”

“李代桃僵,夺舍重生!”

“她方才自尽,不是畏罪,是仪式最后一步!她算准了时间,要在殿下生机彻底断绝的刹那,完成魂魄转换!那诅咒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确保殿下在她‘死’时,恰好咽下最后一口气!”

云蓁的话语如同最寒冷的冰刃,将皇帝最后一丝侥幸撕得粉碎!他想起皇后日渐消瘦的身体,想起她宫中那些诡异的熏香,想起她偶尔看向太子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原来那不是母亲的关怀,而是打量未来躯壳的贪婪!

巨大的恶心和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呕吐出来!

“疯……疯了……你这个毒妇!!”皇帝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眼睛赤红,猛地转身,状若疯癫地就要往外冲,“朕要杀了她!朕要将她碎尸万段!!”

“陛下不可!”云蓁急喝,“此刻靠近立政殿,任何活人气息都可能干扰魂魄磁场,若让她受到惊扰,魂魄可能彻底溃散,但也可能……加速她冲入殿下躯壳的速度!风险太大!”

皇帝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无力而剧烈颤抖。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他贵为天子,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发妻的恶毒魂魄可能正扑向儿子的身体!

而就在这时,榻上的李彻发出了最后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

云蓁按在他伤口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最后一线生机,断了。

守护玉符的光芒,彻底熄灭。

太子李彻,心跳停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

“呼——!”

一股无形却阴寒刺骨的冷风,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丽正殿!吹得所有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殿内温度骤降!

皇帝和云蓁都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怨毒和贪婪的意识,如同潮水般从立政殿方向汹涌扑来,目标直指榻上那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

来了!

长孙明月的魂魄!来了!

云蓁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魂魄离体渡来的这一瞬,是她最强大,也是最脆弱的一刻!

“陛下!守住殿门!任何人不得闯入!亦不得让任何生魂逃离!”云蓁厉声喝道,同时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却不再是守护之印,而是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惨烈!

她眉心的镜印再次亮起,却不再是金色,而是转化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之色!

那枚阳鉴仿品悬浮而起,镜面不再散发柔和白光,而是对准了那股汹涌而来的冰冷意识洪流!

“以镜为牢,以魂为引……幽冥之路,开!”

她喷出一口本命精血,洒在镜面之上!

阳鉴仿品剧烈震颤,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产生一股巨大的、针对灵体的吸力!

那股扑向太子的冰冷意识洪流,猛地一滞,发出无声却尖锐的咆哮,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试图挣扎后退!

但云蓁岂容她逃脱!她强忍着魂魄几乎被撕裂的痛苦,全力催动阳鉴!

“长孙明月!”云蓁的声音如同雷霆,响彻在灵魂层面,“你的野心,该结束了!”

那股冰冷的意识被强行拉扯,扭曲着,嘶嚎着,一点点被拖向那旋转的幽暗镜面!

皇帝僵立在门口,看着这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惊心动魄的魂魄之争,看着云蓁那惨烈而决绝的姿态,看着那无形的、却能让灵魂战栗的咆哮,他浑身冰冷,手脚麻木。

就在长孙明月的魂魄即将被彻底吸入镜中的刹那——

异变再起!

那股冰冷的意识洪流中,突然分离出一小缕极其微弱、却带着完全不同气息的残魂碎片!

那碎片挣扎着,竟不是逃向立政殿,也不是抵抗镜子的吸力,而是……义无反顾地、如同飞蛾扑火般,猛地撞向了榻上太子那已然冰冷的身体!

云蓁瞳孔骤缩!

那不是长孙明月的主魂!那是……那是另一缕被她的邪术禁锢、折磨了不知多少年、早已残破不堪的……属于真正太子生母的残魂!

那个早已“病故”多年的、温柔却薄命的先代王妃!

她在最后一刻,凭着母亲的本能,挣脱了长孙明月的束缚,不是为自己逃命,而是……想要去触碰她早已长大、却即将被恶魔占据的儿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云蓁的术法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而就是这一丝波动——

“嗡——!”

那枚一直被皇帝紧紧揣在怀中的、真正的幽冥鉴阴鉴,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力量的感召,猛地破开皇帝的衣襟,自动飞了出来!

阴鉴悬浮在半空,镜背那刻着皇帝八字的符文爆发出幽暗的血光!

它没有去帮长孙明月,也没有攻击云蓁,而是……镜面一转,对准了那缕即将没入太子体内的、先代王妃的残魂碎片!

一股更加霸道、更加恐怖的吸力从中传出!

竟是要……吞噬那缕残魂!

云蓁脸色剧变!

阴鉴失控了!它被皇帝的精血和八字激活,又被残魂的气息吸引,本能地要吞噬一切可吞噬的魂力!

若让那缕本就脆弱的残魂被阴鉴吞噬,不仅太子生母将彻底灰飞烟灭,阴鉴的力量也会瞬间暴涨,后果不堪设想!

而此刻,云蓁大部分力量都在压制长孙明月的主魂,根本无力他顾!

皇帝也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

千钧一发!

就在那缕残魂即将被阴鉴血光吞没的刹那——

榻上,太子李彻那本该彻底死去的身体,心脏位置,那个被云蓁用精血按压的伤口处,突然爆发出一点微弱却坚韧无比的……七彩光芒!

那光芒温暖、纯净,带着一种至善至纯的愿力!

是……是万民祈愿!是那些在宫外真正为太子祈福的百姓,最纯粹、最真诚的念力!它们竟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了太子的危难,跨越宫墙,汇聚而来!

虽然微弱,却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刻,挡在了那缕残魂与阴鉴之间!

如同最柔软的盾牌。

阴鉴的血光被那纯净的愿力一阻,吞噬的速度猛地一滞!

而那缕残魂,趁着这瞬息的机会,终于成功地、完全地融入了太子李彻的心口。

消失了。

紧接着,那点七彩的愿力也随之消散,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阴鉴失去了目标,在空中嗡嗡作响,血光闪烁不定。

云蓁趁此机会,猛地加力!

“收!”

幽暗的镜面光芒大盛,终于将长孙明月那充满不甘和怨毒的主魂,彻底吞没!镜面一阵剧烈波动,最终平复下来,化作一枚普通的铜镜模样,“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殿内那刺骨的阴风瞬间停止。

烛火恢复了正常。

一切……结束了。

云蓁脱力地瘫软下去,单膝跪地,大口地喘息,嘴角鲜血不断溢出。

皇帝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直到——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吸气声,从床榻上传来。

“嗬……”

皇帝和云蓁猛地转头!

只见太子李彻的胸膛,竟然再次开始了微弱的起伏!

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确确实实,是在呼吸!

他冰冷的脸上,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

那枚悬浮在半空、依旧散发着不祥血光的幽冥鉴阴鉴,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血光瞬间熄灭,“哐当”一声,也掉落在了地上。

就落在云蓁的脚边。

镜背上,那原本深刻入铜、带着恶毒诅咒意味的皇帝生辰八字……

竟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化……

仿佛被某种温暖纯净的力量,悄然净化、覆盖。

云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变化的八字,又看向榻上开始恢复呼吸的太子,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吸收了长孙明月魂魄、此刻安静躺在地上的阳鉴仿品上。

一个荒谬却唯一的解释,在她心中缓缓浮现。

长孙明月夺舍太子的邪术,阴差阳错,被太子生母的残魂和万民愿力打断并逆转了?

而生母残魂的融入,加上那至纯的万民愿力,不仅带回了太子一线生机,竟然还……意外地开始净化这至邪的阴鉴?

那太子的苏醒……

云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若醒来,还记得多少?他体内现在……到底是谁?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查看太子的情况。

然而,透支过度的身体和魂魄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最终无力地向前倒去。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似乎看到,榻上太子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蝴蝶挣扎着,要睁开沉睡的眼。

而远处,立政殿的方向,真正的骚动和哭声,此刻才隐隐传来。

天,快要亮了。

这场漫长而血腥的夜,似乎终于过去了。

但又仿佛,有什么全新的、未知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晨曦的第一缕灰白,如同稀释的墨汁,缓慢地渗入丽正殿的窗棂,却驱不散殿内积压了一夜的沉重与血腥。烛火燃到了尽头,偶尔爆开一朵焦黑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死寂骇人。

云蓁力竭倒地,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挣扎,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榻上太子李彻那微弱起伏的胸膛,和他睫毛那一下若有似无的颤动。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更加清晰和纷乱的脚步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内侍尖细慌张的禀报——关于立政殿皇后确已“薨逝”的消息。真正的混乱,此刻才刚刚开始。

皇帝李弘僵立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冰冷的金砖上。他听着殿外的喧嚣,看着地上昏迷的云蓁,看着掉落的那两面仿佛失去所有邪异变得如同死物的铜镜,最后,目光死死锁在榻上那个重新开始呼吸的儿子身上。

巨大的、荒谬的、足以撕裂理智的信息还在他脑中疯狂冲撞。结发妻子的恶毒阴谋,颠覆人伦的夺舍邪术,昆仑守镜人的神秘现身,还有那最后一刻……那缕微弱却温暖的光芒,以及阴鉴八字离奇淡化的景象……

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他自己濒临崩溃的幻觉?

“嗬……”

又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吸气声,从太子喉间溢出。

这一次,皇帝听得真切无比!他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冰封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几乎是连滚爬扑到榻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探李彻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微弱,却持续地拂过他的指尖。

真的!真的还有气!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喷涌,几乎淹没了他!但下一秒,极致的恐惧又攥紧了他的心脏——云蓁昏迷前那个惊骇的眼神和未尽之语在他脑中炸开!

——他若醒来,记得多少?他体内现在……到底是谁?!

是他的彻儿?还是……那个毒妇?!或者……变成了别的什么怪物?!

皇帝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脸色惨白,惊疑不定地瞪着儿子那张依旧苍白却已然恢复生机的脸。

就在这时,李彻的睫毛再次颤动起来,比之前更加明显。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正从一场无尽漫长的噩梦中艰难挣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冷……母妃……别走……”

母妃?

皇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彻儿的生母,那个温柔似水却红颜薄命的女子,早已去世十几年!他怎会在此刻呼唤?是因为生母那缕残魂融入的缘故?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李彻的眼皮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眼眸,初时毫无焦距,蒙着一层虚弱的雾霭,迷茫地映照着殿顶华丽的藻井。

皇帝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熟悉的痕迹,或是……任何一丝属于长孙明月的怨毒与疯狂。

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极度的疲惫、茫然,和一种仿佛被彻底掏空后的脆弱。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球,目光扫过周围熟悉的寝殿布置,最后,落在了榻边形容枯槁、眼神惊惧复杂的皇帝脸上。

李彻的嘴唇干裂,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父……皇……?”

这一声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呼唤,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皇帝心中冻结的冰层!是彻儿!是他的彻儿!这眼神,这语气,绝不会错!

“彻儿!朕的彻儿!”皇帝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一把抓住儿子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语无伦次,“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吓死父皇了……吓死父皇了……”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了他,让他暂时忘却了所有阴谋诡谲和恐惧。

李彻似乎被皇帝激动的情绪感染,眼中迷茫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依恋。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太过虚弱而失败。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嫁衣血污、昏迷不醒的云蓁,瞳孔微微一缩。

“……蓁……儿?”他声音嘶哑,带着疑问和担忧,“她……怎么了?为何……地上……冷……”

皇帝这才想起云蓁,连忙道:“是她!是云蓁救了你!她力竭晕倒了!”他此刻对云蓁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愧疚,连声唤人:“来人!快传太医!看看太子妃!”

守在外面的孙仲文连滚爬进来,先是看到苏醒的太子,骇得差点又跪下去,被皇帝一瞪,才慌忙去查看云蓁的情况。

而李彻,在听到皇帝的话后,目光一直停留在云蓁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种……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般的恍惚。

“她……救了我……”他喃喃重复着,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镜……镜子……心口好痛……还有……好多血……黑色的……”

他似乎开始回忆起昨夜那恐怖的一幕幕,零碎而混乱。

皇帝的心又提了起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别想了!彻儿,都过去了!恶人已经伏诛!都过去了!”他不敢提及皇后,不敢提及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细节。

李彻却猛地睁开眼,看向皇帝,眼神突然变得急切而清晰起来:“父皇!有人……有人要害您!那镜子……镜子背后……有您的……”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挣扎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说下去,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额头,“……想不起来……是什么……云纹……对!是云纹!很古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云纹!

皇帝的心猛地一沉!彻儿果然看到了!而且他似乎……对那云纹有印象?

就在这时,一旁正在给云蓁施针的孙仲文突然发出一声低呼:“陛下!太子妃她……”

皇帝和李彻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云蓁嘤咛一声,长睫颤动,竟是也要苏醒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初也是一片茫然和虚弱,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警惕。她第一时间看向榻上的李彻,对上他那双虽然虚弱却明显属于他自己的眼睛时,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她又立刻看向皇帝,眼神带着询问。

皇帝瞬间明白了她的担忧,立刻微微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是彻儿。”

云蓁紧绷的身体这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了她,让她几乎再次闭上眼睛。

而李彻,看着云蓁醒来,看着她和父皇之间那无声却默契的交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疑惑。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蓁儿……你……没事吧?”

云蓁挣扎着想坐起来,孙仲文连忙扶她。她靠在床柱上,看向李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微:“殿下醒了就好。”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地上那两枚铜镜。

幽冥鉴阴鉴安静地躺在那儿,镜背上那原本深刻的八字,此刻已然模糊不清,几乎难以辨认,只留下一些浅淡的痕迹,仿佛被时光悄然抹去。而那只阳鉴仿品,也光泽黯淡,仿佛耗尽了力量。

李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两枚镜子。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枚阴鉴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和厌恶,猛地转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带来痛苦。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此刻追问。他现在只想确认儿子的安全。

“陛下,”云蓁缓过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殿下虽已苏醒,但元气大伤,魂魄初定,亟需静养,受不得丝毫惊扰。且……幕后真凶虽已伏诛,但其党羽未必尽除,宫中恐仍有隐患。”

她看了一眼殿外:“皇后娘娘‘薨逝’的消息恐已传开,朝野震动,陛下需即刻前去稳定大局。殿下此处……”

皇帝立刻明白过来。此刻东宫必须绝对安全,彻儿需要最可靠的保护。他看向云蓁,眼中充满了信任和托付:“朕明白。朕会留下最心腹的亲卫封锁东宫,任何人不得擅入。彻儿……和这里,就交给你了。”

云蓁微微颔首:“臣妾尽力。”

皇帝重重握了一下太子的手,又深深看了云蓁一眼,这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龙袍,脸上重新凝聚起帝王的威仪与冷厉,大步走向殿门。

殿门开启又合上,将外面的纷乱暂时隔绝。

寝殿内,只剩下云蓁、李彻,以及几名绝对忠诚的亲卫和太医孙仲文。

烛火终于彻底熄灭,晨曦透过窗纸,将殿内染上一层灰蒙蒙的亮色。

李彻似乎极其疲惫,却又强撑着不肯睡去,目光一直落在云蓁身上,像是要从她那里寻找答案,又像是单纯地看着她。

云蓁靠在床柱上,闭目调息,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的经脉和魂魄深处传来的刺痛。这一夜的消耗,远超她的极限。

两人之间,隔着短暂的沉默,空气中漂浮着血腥、药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良久,李彻极其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蓁儿……”

“你……到底是谁?”

云蓁缓缓睁开眼,对上太子那双虚弱却执拗的眼睛。

她知道,有些问题,终究无法回避。

晨曦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上,也落在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八字已然模糊的幽冥鉴阴鉴上。

天光,终于大亮了。

晨光熹微,彻底驱散了殿内残存的夜寒,将那满地的狼藉、干涸的血迹、以及两张苍白的面容照得清晰无比。

李彻的问题悬在空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执拗地寻求着一个答案。

云蓁靠在床柱上,晨曦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染着一层淡金,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是云蓁。”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一个……必须守护一些东西的人。”

这个回答避重就轻,却似乎又蕴含了太多。守护?守护什么?太子?皇权?还是那所谓的幽冥鉴?亦或是……更虚无缥缈的平衡?

李彻看着她,那双初醒的眸子里迷雾未散,却努力地思索着。他没有追问,或许是太过虚弱,或许是本能地觉得,再问下去,得到的答案或许是他尚未准备好承受的。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她,仿佛看着她,就能确认自己真的从那个冰冷恐怖的深渊回来了。

“殿下刚醒,元气大伤,还需静养,莫要多思。”云蓁移开视线,看向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孙仲文,“孙太医,劳烦再为殿下请脉,用药务必精心。”

“是是是,臣遵命!”孙仲文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太子诊脉。

殿内暂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孙仲文偶尔调整药箱的细微声响。

然而,东宫之外的皇城,却早已因接连的巨变而彻底沸腾。

立政殿皇后深夜“暴毙”,魏王李贤涉嫌以巫蛊邪术谋害太子被囚,清虚观主张奉玄之徒明尘道人被捕……任何一个消息都足以震动朝野,何况是接连爆发!

皇帝李弘坐在两仪殿的御座之上,面色沉冷如水,眼底是压抑了一夜未曾合眼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戾气。下方,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人人自危,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猜疑。

皇帝没有透露细节,只以“皇后急病薨逝”、“魏王涉嫌不轨”、“妖道惑乱宫廷”为由,迅速下达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旨意:

皇后丧仪从简,不辍朝,不举国哀,以贵妃礼下葬——这几乎是对一国之母最大的羞辱与否定。

魏王李贤,削去所有爵位封号,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非诏永不得出——亲王之尊,顷刻跌落泥沼。

彻查清虚观及所有与之往来密切的官员、宗室,由大理寺卿裴琰、御史大夫狄敬、金吾卫上将秦骁共同督办,宁可错抓,不可错放——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骤然掀起。

旨意一道道发出,冰冷无情,带着帝王被触逆鳞后的疯狂反扑。无人敢质疑,无人敢求情,每个人都低着头,生怕那无形的屠刀下一刻就落到自己脖子上。

然而,总有不怕死的言官,或是别有用心之人,在极致的恐惧后,试图将水搅得更浑。

一名御史颤巍巍地出列,伏地高声道:“陛下!皇后娘娘突然薨逝,魏王殿下骤然获罪,皆因东宫一夜而起!臣听闻,昨夜东宫曾有激烈厮杀,太子殿下重伤濒危,而太子妃……太子妃云氏,来历不明,于现场执剑直面天颜,言行诡异!如今太子殿下情况不明,一切皆由云氏一面之词!臣恳请陛下,严查云氏!太子殿下安危关乎国本,万不可被妖孽所惑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名官员低声附和。云蓁的存在,她的来历,她昨夜那惊世骇俗的举动,早已成了许多人心中最大的疑点和可攻击的靶子。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怒火瞬间被点燃!这些蠢货!他们根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保住了太子的命!保住了他李唐的江山!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放肆!”皇帝咆哮,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太子妃于东宫舍身救主,力挽狂澜,乃社稷功臣!谁再敢妄议太子妃,视同逆党!立斩不赦!”

那御史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皇帝的暴怒震慑了所有人,但怀疑的种子已经播下,并不会因帝王之怒而彻底消失。无数道隐晦的目光交流着,对那位深居东宫、神秘莫测的太子妃,充满了更深的忌惮与探究。

朝会就在这种极度压抑和恐怖的气氛中散去。

皇帝疲惫不堪地回到后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阴影里,揉着刺痛的额角。高全胜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杯参茶。

“陛下,保重龙体……”高全胜低声道,小心翼翼地问,“东宫那边……是否加派些人手?或是派几位老成持重的嬷嬷前去‘照料’太子妃殿下?”

皇帝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明白高全胜的意思,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云蓁的来历和能力太过惊人,他无法完全放心。但此刻……

他想起云蓁力竭倒地时苍白的脸,想起她看向太子时那不易察觉的担忧,想起那枚八字淡化的阴鉴……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东宫一切,仍由太子妃做主。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子静养,亦不得窥探太子妃行事。违令者……死。”

高全胜心中一凛,连忙低头:“老奴明白。”

……

东宫,丽正殿。

李彻喝了药后,又沉沉睡去。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云蓁强撑着调息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她走到那两枚掉落在地的铜镜前,弯腰,先拾起了那枚阳鉴仿品。入手冰凉,光华内敛,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古玉。她知道,为了对抗皇后最后的诅咒和催动镜魂召引,这仿品的力量已消耗殆尽,短期内恐难再用了。

她的目光随后落在那枚真正的幽冥鉴阴鉴之上。

镜背那原本深刻恶毒的生辰八字,此刻已然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划痕,透着一种诡异的平和。仿佛所有的怨毒与诅咒都被那至纯的愿力和生母的残魂净化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暖意,顺着指尖流入她几乎枯竭的经脉。

云蓁微微一怔。

这阴鉴……似乎变得不同了。那股曾经蚀骨阴寒的力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生机的温凉。

是因为陛下的八字被净化?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疲惫的倒影,又抬眼望向内殿床上安睡的太子。

就在这时,殿门被极轻地叩响。

一名皇帝的心腹亲卫低声在门外禀报:“太子妃殿下,大理寺卿裴琰裴大人求见,言有要事需禀奏太子殿下。陛下有旨,东宫事务由您定夺,属下特来请示。”

云蓁眸光微闪。裴琰?他来得倒快。是皇帝授意,还是他自己察觉了什么?

她沉吟片刻,将两枚铜镜仔细收好,整理了一下仪容,虽然依旧狼狈,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请裴大人偏殿等候。”她声音平静地吩咐,“殿下刚醒过片刻,又睡了,不便打扰。我即刻便去。”

“是。”

云蓁走到床榻边,低头看了看李彻沉睡的容颜,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缓步走向殿外。

阳光从打开的殿门涌入,拉长了她依旧穿着染血嫁衣的身影。

殿内温暖静谧,太子沉眠。

殿外,阳光刺眼,新的风波和未知,正等待着她。

她的脚步稳定,走向那一片光亮。

东宫偏殿,药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新添的肃杀与审度。

大理寺卿裴琰并未坐下。他身着紫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殿中,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从内殿缓步走出的云蓁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染血的嫁衣、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惊慌,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这位太子妃,与他想象中任何一种模样都对不上。

“臣,大理寺卿裴琰,参见太子妃殿下。”裴琰拱手行礼,姿态标准,语气平稳,却自带一股久居刑狱、断人生死的威压。

“裴大人不必多礼。”云蓁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她走到主位前,并未坐下,只是微微倚着椅背,节省力气,“殿下刚服了药睡下,不便惊扰。大人有何要事,可与我说。”

裴琰直起身,目光平视云蓁:“殿下醒来,乃社稷之福。臣奉旨查办巫蛊逆案,有些细节,需向殿下求证。既然殿下安歇,不知太子妃殿下,可否为臣解惑?”

他的问题来了,直接,却不失分寸。

云蓁抬眼看他:“大人请问。”

“昨夜东宫混乱,臣听闻,太子妃曾执剑于丽正殿内。”裴琰开口,第一个问题便直指核心,语气听不出喜怒,“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属实。”云蓁答得毫不犹豫,神色平静,“当时情势危急,刺客不明,殿下重伤,臣妾一时情急,执剑护卫殿下左右,确有冲撞御前之举。”

她承认得干脆,反倒让裴琰微微一顿。他继续问道:“臣还听闻,太子妃似……精通某些异术,曾以金针秘法为殿下逼毒疗伤?”

云蓁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幼年流落时,偶遇游方铃医,学过些粗浅的救急针砭之法,谈不上精通。昨夜太医院诸位大人皆在,臣妾不过是情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幸得上天庇佑,殿下洪福齐天。”

她将一切推给机缘巧合和运气,滴水不漏。

裴琰目光深邃,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疲惫下的坚韧。他话锋突然一转:“魏王殿下涉嫌与此案有关,太子妃昨夜曾与魏王同往冷宫查探,不知可曾发现魏王有何异常举动?”

云蓁心中微凛,裴琰果然老辣,问题环环相扣。她斟酌着用词:“魏王殿下同行时,确显惊惧不安。至于异常……臣妾当时专注于查探井异,并未过多留意魏王殿下。直至后来发现其随身携带异香‘雪中春信’,与现场残留气息、乃至太子殿下身上气息吻合,方才心生疑虑。此事,当时在场的龙武卫皆可作证。”

她将发现的过程推给了客观证据和龙武卫,撇清了自己的主观指认。

裴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接下来的问题,却让云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太子妃殿下,”裴琰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更加专注,“殿下昏迷期间,曾短暂苏醒,口中呓语,提及……镜子背后的‘云纹’。不知太子妃,可知此为何意?”

云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颤。果然问到了这个!李彻的记忆正在复苏,零碎的片段足以引起这位神探的注意。

她抬起眼,迎上裴琰探究的目光,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茫然和担忧:“云纹?臣妾并未听清殿下呓语。至于镜子……可是指那枚从殿下心口取出的邪物?其背后除了刻字,确有纹饰,但当时情急,臣妾并未细看。裴大人为何有此一问?可是那纹饰有何关窍?”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反而打探起裴琰的意图。

裴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偏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入,跪地禀报:“太子妃殿下,裴大人,宫外送来急报,与清虚观逆犯明尘有关!”

“讲。”云蓁立刻道。

“明尘道人被囚于大理寺狱中,方才……方才竟突然暴毙!仵作初步查验,似是……中了某种奇毒,发作极快,顷刻毙命!”内侍的声音带着惊惶。

裴琰脸色骤然一变!明尘是重要人证,竟在严密看守下被灭口!

云蓁的心也是猛地一沉。幕后之人,手脚太快了!这是在切断所有可能指向自身的线索!

裴琰立刻转身,对云蓁匆匆一揖:“太子妃殿下,臣需即刻前往大理寺查验!告辞!”

“裴大人且慢。”云蓁叫住他,声音冷静,“明尘暴毙,可见逆党势力盘根错节,无所不用其极。大人查案,务必谨慎,以防狗急跳墙。”

裴琰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云蓁,目光复杂了一瞬,终是郑重道:“谢太子妃提醒,臣自有分寸。”

他快步离去,背影带着肃杀。

云蓁看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眉头缓缓蹙起。裴琰的怀疑并未打消,他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开了注意力。而明尘的死,意味着真正的黑手依然隐藏在更深、更暗处。

她转身,准备返回内殿看看李彻的情况。

刚踏入内殿门槛,却见本应沉睡的李彻,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正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正静静地看着她。

显然,偏殿的对话,他听到了一些。

“吵到殿下了?”云蓁走上前。

李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穿着的那身血衣上,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和复杂:“你……方才与裴琰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云蓁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未曾对他说实情。”李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肯定,“关于那云纹,关于你……救我时用的方法。”

云蓁将温水递给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裴大人是忠臣,但正因其忠,有些事,他不知情,反而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