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壁,低声道:“可我记得……那云纹。很古老,很特别……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很重要……”
他努力地回想,眉头因用力而紧蹙,额角渗出细汗。
云蓁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不忍,轻声道:“想不起来便暂时不想,殿下身体要紧。”
“不!”李彻却猛地抬头,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固执,“蓁儿,告诉我!那镜子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昨夜……昨夜到底还发生了什么?我好像……好像还看到了……母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渴望。
云蓁手腕被他握着,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和轻微的颤抖。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寻求真相的渴望,再想到那缕融入他心口的、属于先代王妃的残魂,她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隐瞒,或许能暂时保护他,但也会让他永远活在迷雾和潜在的危险里。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你看到的云纹,属于一个非常古老的地方,叫做昆仑墟。而那面镜子,是源自那里的邪物,幽冥鉴。”
她开始选择性地、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讲述一部分真相。关于幽冥鉴的邪恶,关于有人想用它谋夺江山气运,关于皇后的阴谋和最后的夺舍,关于他生母那缕残魂在最后时刻的保护……
她省略了守镜人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机缘巧合知晓一些克制那邪物的方法。
李彻听得目瞪口呆,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愤怒、恐惧、悲伤……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他紧紧攥着云蓁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当听到生母残魂最终融入自己心口时,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他压抑的、低低的吸气声。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虽还有泪,却多了一丝异常的清明和坚定。他看向云蓁,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所以……是你,和母妃……救了我。”
云蓁轻轻点了点头。
李彻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云纹……我想起来了。”
云蓁一怔。
“不是在别处见过……”李彻的目光投向殿内深处某个箱笼,“是在我幼时,母妃留下的一个旧物上。那是一个很小的、摔裂了的玉锁,上面刻着的……就是那种云纹。母妃去世后,我将它收了起来……”
玉锁?刻有昆仑云纹的玉锁?
云蓁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划过她的脑海!
先代王妃……她怎么会有刻着昆仑墟云纹的东西?那是守镜人或者与昆仑墟关系极深之人才能接触的印记!
难道……
她猛地看向李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大批人马朝着东宫而来!
一个内侍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噗通跪地:“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不好了!以英国公为首的几位老臣,带着大批宗室皇亲,跪在了东宫门外!言说……言说太子妃来历不明,行止诡谲,恐为妖孽,要求面见太子殿下,并要求……要求废黜太子妃,交由宗正寺彻查!”
风波未平,更大的风暴,竟已直扑东宫大门!
目标明确——云蓁!
李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攥紧了拳。
云蓁缓缓站起身,看向殿外,目光冰冷而锐利。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东宫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以英国公为首的数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后跟着大批身着蟒袍玉带的宗室亲王郡王,人群沉默却肃杀,如同乌云压城,将晨曦都逼退了几分。那“废黜妖妃,以正朝纲”的无声呐喊,几乎要凝成实质,撞破那紧闭的宫门。
门内,气氛更是紧绷如弦。
李彻听完内侍惊慌的禀报,脸上那点初醒的虚弱瞬间被铁青的怒意取代。他猛地掀开锦被,竟是要挣扎下床!
“殿下!”云蓁和孙仲文同时惊呼。
“孤还没死!”李彻的声音因虚弱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储君威仪,“他们就想逼宫废妃?谁给他们的胆子!”他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
云蓁立刻上前扶住他手臂,触手一片冰凉。她眉头紧蹙:“殿下,您如今的身体,不宜动怒,更不宜见风。门外之事,臣妾自有应对。”
“你如何应对?”李彻抓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里面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刚刚得知部分真相后的保护欲,“他们针对的就是你!那些老顽固,最重‘来历’二字,你……你如今……”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显——你身份成谜,手段奇异,正是他们攻讦的最好靶子。
云蓁看着他眼中的急切,心中微暖,却依旧冷静:“正因针对的是我,才更不能由殿下此时出面。殿下甫一苏醒,便强行出面维护于我,只会坐实‘妖妃惑主’之名,更激众怒,于局势无益。”
她扶着李彻重新坐回床边,语气沉稳:“陛下既将东宫事务交予臣妾,此事,便理应由臣妾处置。殿下只需安心静养,便是对臣妾最大的回护。”
李彻还想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咳得他弯下腰去,脸色煞白。孙仲文连忙上前拍背顺气,焦急道:“殿下!万万不可再动气了!”
云蓁替他掖好被角,目光坚定:“相信我。”
李彻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抓住她的衣袖,眼神复杂万分,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云蓁转身,对殿内的心腹亲卫和内侍沉声道:“严守内殿,任何人不得惊扰殿下。孙太医,照顾好殿下。”
“是!”众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穆。
云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抚平鬓角,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向殿门。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身后李彻那担忧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门外那滔天的压力。
但她眼中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吱呀——”一声。
沉重的东宫正殿殿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门外跪着的众人精神一振,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然而,走出来的并非他们预想中的太子内侍或属官,而是那道他们口中“来历不明、行止诡谲”的红色身影!
云蓁独自一人,立于高高的殿阶之上。晨曦洒在她染血的嫁衣和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与威严。她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在为首的英国公等人身上稍作停留。
英国公显然没料到出来的会是她,花白的眉头紧紧皱起,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何在?臣等忧心殿下安危,特来请安,并有事关国本之要事启奏!”
云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沉稳:“有劳英国公与诸位宗亲大臣挂念。太子殿下身受重创,太医全力救治,方才苏醒片刻,又因力竭睡下,实在不便见客。诸位的心意,本宫会代为转达。”
“既如此,”另一位宗室老者接口,语气尖锐,“臣等正好有事请教太子妃殿下!昨夜东宫惊变,殿下重伤,臣等听闻,太子妃曾执剑殿内,行为可疑!且殿下重伤濒危,竟能被太子妃以非医之法救回,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不知太子妃可否给臣等,给天下人一个解释?!”
这话已是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
所有目光都钉在云蓁身上,等着她的反应,或惊慌,或辩解。
云蓁却只是淡淡地看了那老者一眼,语气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悲悯:“昨夜有奸人以邪术谋害太子,陛下与本宫皆在现场,险象环生。情急之下,护卫殿下,乃为人妻者之本分,有何可疑?莫非大人认为,本宫当时该束手旁观,任由殿下遭毒手不成?”
她轻轻巧巧将“执剑”定义为“护卫”,堵得那老者一噎。
不等他反驳,云蓁继续道:“至于救治殿下……本宫幼年坎坷,流落江湖时,确曾偶遇异人,授过些旁门左道的急救之法,登不得大雅之堂。昨夜太医院诸位圣手均在,只因邪术诡异,一时束手,本宫才不得不冒险一试,死马当活马医。幸得苍天庇佑,祖宗显灵,殿下才侥幸捡回一命。此事,陛下亦知悉。”
她将一切推给江湖机缘、情急冒险和运气,更是抬出了皇帝知情,让人一时难以找到破绽。
“邪术?”英国公捕捉到这个词,目光如电,“太子妃所指邪术为何?又与魏王、皇后之事有何关联?臣等听闻昨夜之事光怪陆离,涉及巫蛊魇镇!太子妃既然亲身经历,还请明示,以安朝野之心!”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逼问细节,抓住把柄!
云蓁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愤慨:“具体案情,陛下已交予大理寺、御史台、金吾卫协同彻查,本宫一介女流,岂敢妄议?至于邪术……其阴毒诡谲,骇人听闻,陛下严令不得扩散,以免引起恐慌,动摇国本。英国公若想知详情,不妨直接上奏陛下询问。”
她再次把皮球踢回给皇帝,滴水不漏。
宗亲大臣们交换着眼神,显然对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并不满意,却一时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不知出自何人之口):“太子妃口口声声江湖异人,却不知师承何方?所用之法,分明非我中土正道!莫非是……西域妖僧之术?或是南疆蛊毒之流?太子殿下万金之躯,竟被此等来历不明之法所救,日后若有反复,该当如何?臣等恳请太子妃公示师承,以释众疑!”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将云蓁的手段归为异端邪法,更是暗示太子日后可能被控制或反噬!
云蓁眸光骤然一冷,循声望去,却只见一片低头的人影,找不到发言之人。
英国公等人虽未附和,却也都沉默着,显然默许了这种逼问。
场间气氛瞬间更加紧张。
云蓁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嘲讽和……悲凉。
“师承?”她缓缓重复,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怀疑、或忌惮、或冷漠的面孔,“诸位大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太子殿下重伤初醒,奸佞未除,朝局未稳,诸位不去思量如何辅佐陛下稳定大局,肃清余孽,却在此咄咄逼人,围堵东宫,纠缠于本宫那点微不足道的‘师承’?”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本宫的师承,陛下尚且未问,何时轮到诸位大人来置喙?莫非在诸位心中,太子殿下的安危,不及探究本宫的来历重要?还是说……”
她话音一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英国公:“诸位今日前来,名为请安,实为逼宫?见太子苏醒,尔等所愿落空,便转而欲从本宫这里,打开缺口?!”
这一顶“逼宫”的大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英国公等人脸色顿时大变!
“太子妃慎言!”英国公厉声道,“臣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云蓁毫不退让,上前一步,染血的衣袂在风中微动,“若真忠心,此刻便该退去!让太子静养!让陛下安心处理国事!而不是在此聚众施压,惊扰储君!若因尔等在此喧哗,导致殿下病情反复,这个责任,”她目光冰冷地扫过所有人,“你们谁担待得起?!”
掷地有声的质问,如同冰水泼下,让不少人心中一寒,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英国公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显然气极,却又被云蓁这番话拿住了要害。他们今日前来,确实有施压试探之意,但若真坐实了“导致太子病情反复”的罪名,谁也承受不起天子的怒火。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精锐的金吾卫甲士,护着一架明黄色的御辇,正快速朝东宫而来!
御辇停下,皇帝李弘竟去而复返!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显然已经得知了东宫门口的动静。
“臣等参见陛下!”门外跪着的众人慌忙俯身叩首,山呼万岁,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皇帝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目光先是在云蓁那苍白却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随即落在英国公等人头上,声音冰冷彻骨:
“朕还没死,太子也还活着。”
“你们就这么急着,来逼朕的东宫?!”
“来逼朕刚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儿子和他的救命恩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意和帝王之威,压得所有人匍匐在地,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出。
英国公以头抢地,急声道:“陛下息怒!臣等万万不敢!臣等只是忧心殿下,且对昨夜之事心存疑虑,恐有妖……恐有好佞趁机惑乱宫廷,方才前来求见殿下,绝无逼宫之意啊陛下!”
“疑虑?”皇帝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上台阶,与云蓁并肩而立,俯视着下方众人,“朕看你们不是心存疑虑,是心存侥幸!是看太子重伤,觉得朕老了,这江山要换人坐了,想来提前烧烧冷灶,踩踩新人,是不是?!”
这话更是诛心!直接将他们的行为定义成了政治投机和站队!
“臣等不敢!臣等万死!”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不止。
皇帝目光阴鸷地扫过他们,最终冷哼一声:“太子需要静养,都给朕滚回去!昨夜之事,朕自有决断,谁敢再妄议、再敢来东宫惊扰,休怪朕不讲情面!”
“臣等遵旨!臣等告退!”一众宗亲大臣如蒙大赦,连滚爬起,狼狈不堪地迅速退去,再不敢多留片刻。
东宫门外,瞬间清静下来。
皇帝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云蓁,目光复杂:“你……没事吧?”
云蓁微微屈膝:“谢陛下回护,臣妾无事。”
皇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叹了口气:“这些老狐狸,不会轻易罢休。今日之后,针对你的攻讦只会更多。”
“臣妾明白。”云蓁低声道,“清者自清。”
皇帝沉默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彻儿……他怎么样了?方才朕似乎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殿下醒过一次,又睡了。精神尚可,只是依旧虚弱。”云蓁答道,略一迟疑,还是补充道,“殿下……似乎对那邪镜背后的云纹,有些模糊的记忆。”
皇帝瞳孔微缩,立刻追问:“他记起了什么?”
云蓁正要回答,内殿突然传来孙仲文惊喜的呼声:“殿下!您醒了?您感觉如何?”
皇帝和云蓁立刻转身,快步走入内殿。
只见李彻果然又醒了过来,半靠在床头,脸色虽然依旧不好,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明。他看到皇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
皇帝连忙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彻儿,感觉怎么样?别急着说话,好好休养。”
李彻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皇帝,看向他身后的云蓁,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一种刚刚得知惊天秘密后的震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似乎想指向什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内殿角落那个他存放旧物的紫檀木箱上。
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气音:
“母妃……玉锁……云纹……”
皇帝猛地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箱笼,又霍然看向云蓁!
云蓁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先代王妃的玉锁,刻着昆仑云纹的玉锁!
那个可能揭开更多惊人真相的钥匙,就在那里!
内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皇帝的目光如铁钳般死死钉在角落那口紫檀木箱上,又猛地扭回头,灼灼地刺向云蓁,那眼神里翻滚着惊疑、探究,还有一丝被层层隐瞒后的震怒。李彻虚弱却执拗的气音,像一根烧红的针,扎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先代王妃!玉锁!云纹!
这三个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可能——那个温婉早逝的女人,她与昆仑墟,与那邪异的镜子,与云蓁这个神秘的守镜人,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云蓁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面上却依旧强撑着冷静。她迎着皇帝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此刻并非深谈此事之时。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硬生生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咽了回去。他毕竟是帝王,深知轻重缓急。彻儿刚醒,身体极度虚弱,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而紧紧握住太子的手,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彻儿,你刚醒,需静养,莫要劳神。那些旧物,日后再说。”
李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极度的虚弱和父亲手掌传来的力量让他最终只是疲惫地眨了眨眼,目光却依旧固执地瞟向那口箱子,充满了未解的执念。
“孙太医,”皇帝沉声吩咐,“好生照料太子,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直接去内帑支取。”
“老臣遵旨!”孙仲文连忙躬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些天家秘辛的边缘,吓得大气不敢出。
皇帝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口紫檀木箱,这才起身,对云蓁使了个眼色,率先向外殿走去。
云蓁替李彻拢了拢被角,低声道:“殿下安心休息,一切有陛下和臣妾。”她感受到李彻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自己身上,那里面充满了刚刚得知部分真相后的依赖与更多的困惑。她不敢再多留,转身跟上皇帝。
外殿空旷,皇帝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他与云蓁二人。晨光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那凝重的气氛。
“说。”皇帝背对着云蓁,声音压抑着风暴,“彻儿生母的玉锁,是怎么回事?那云纹,又是怎么回事?!她……她难道也与昆仑墟有关?!”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至亲之人欺骗隐瞒的痛楚。
云蓁沉默了片刻。事已至此,再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发更深的猜忌。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陛下,臣妾并未见过先代王妃的玉锁,不敢妄断。但殿下既如此说,且对此反应剧烈,想必那玉锁所刻云纹,与幽冥鉴上的纹饰极为相似,甚至……一致。”
她抬起眼,看着皇帝猛然转过来的、写满惊骇的脸,继续道:“幽冥鉴乃昆仑圣物,其上的云雷纹是独有的印记,非守镜人或其血脉至亲,绝无可能仿制或拥有。若先代王妃确有此物,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一,她机缘巧合之下,得自某位守镜人遗物;二,”云蓁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本身,便与守镜人一脉,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可能……她就是流落在外、未被记录的守镜人后裔。”
“守镜人后裔?!”皇帝失声重复,踉跄一步,脸上血色尽褪,“这……这怎么可能……她从未……”
他想起那个温柔似水、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女子,想起她偶尔望向星空时那寂寥的眼神,想起她病重时喃喃的一些听不懂的呓语……以往从未在意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织成一张令人恐惧的网。
如果她是守镜人后裔,那她的早逝……是巧合?还是……也与此有关?那彻儿呢?彻儿身上是否也……
巨大的信息量和背后隐含的可怕可能性,几乎要将皇帝的理智冲垮。
云蓁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冷静得近乎残忍:“陛下,现在并非追究往事之时。当务之急,是殿下的安危。幕后真凶虽除,但其党羽未必肃清。殿下身负特殊血脉之事若传扬出去,恐会引来更多觊觎幽冥鉴的宵小之辈,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杀意:“谁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云蓁提醒道,“今日宫门外之围,便是明证。有人不愿看到殿下醒来,更不愿看到殿下安稳。臣妾恳请陛下,对外严密封锁殿下苏醒的详情,尤其关于殿下身体恢复的细节,越模糊越好。同时,加派绝对可靠之人守卫东宫,饮食医药,皆需经重重查验。”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云蓁说得对。他眼中厉色一闪:“朕知道了。东宫防务,朕会亲自安排。至于那些跳梁小丑……”他冷笑一声,“朕正好借此机会,将这朝堂上下,好好清洗一遍!”
这一刻,帝王的无情与铁血尽显无疑。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云蓁身上,极其复杂,“你屡次救彻儿于危难,更洞悉诸多隐秘……朕……”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你先好生休养,彻儿这边,还需你多费心。那玉锁之事,待彻儿好转些,再……再细查不迟。”
他对云蓁的信任,在经历这一夜后,已然变得不同,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尤其是涉及到彻儿生母可能隐藏的身份,这让他对云蓁这个同样神秘的守镜人,心情愈发复杂。
“臣妾分内之事。”云蓁微微颔首。
皇帝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内殿方向,大步离去。他需要立刻去布置,去清理,去稳住这座因一夜惊变而摇摇欲坠的皇城。
云蓁独自站在外殿,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缓缓走到那口紫檀木箱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锁扣。
先代王妃……守镜人后裔……
如果这是真的,那许多事情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皇后长孙明月对太子的忌惮与恶意,或许不仅仅源于储位之争,还可能掺杂了对这种特殊血脉的恐惧或贪婪?
而李彻身上那能被万民愿力引动、甚至能净化阴鉴的奇特力量,是否也源于此?
还有她自己……她与李彻之间那种莫名的、源于血脉深处(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的牵引……
云蓁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太子妃殿下。”孙仲文小心翼翼地从内殿出来,躬身道,“殿下又睡了,脉象虽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不少。真是……真是奇迹啊。”
云蓁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有劳孙太医。殿下如今情况特殊,此后诊疗,皆需你亲自经手,药方、用药记录,每日需交由我过目。”
“是是是,臣明白!”孙仲文连声应下,态度恭敬无比。经过这一夜,他对这位太子妃已是敬畏交加。
云蓁点点头,正准备进去看看李彻,一名侍女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太子妃殿下,宫外递进来一份名帖,说是您的故交,姓苏,听闻东宫变故,特来问安。”
姓苏?故交?
云蓁微微一怔。她在长安,何来故交?心中蓦地一动,她接过那名帖。名帖材质普通,并无太多装饰,只在角落处,用极细的墨线勾勒了一个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图案——
那是一枚被云纹环绕的、残缺的镜子印记。
云蓁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昆仑墟内部使用的紧急联络标记!
来人是谁?是敌是友?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刻找上门,目的何在?
她捏着名帖,指尖微微发凉。
东宫的大门刚刚抵挡住明处的风暴,暗处的波澜,却已悄然而至。
她看了一眼内殿安然睡去的李彻,将名帖缓缓攥紧。
无论来者是谁,她都必须去会一会。
那枚名帖在云蓁指尖仿佛烙铁,冰冷却灼人。小小的残缺镜徽,如同一个幽深的漩涡,要将她卷入更未知的波澜。
她面上不动声色,对侍女淡淡道:“请来人至偏殿等候,我稍后便去。”
侍女领命而去。
云蓁站在原地,晨曦透过窗格,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她沉静的脸上。故交?昆仑墟何时有姓苏的故交?是敌是友?是来援手,还是来……清理门户?守镜人一脉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对于如何处理流落凡间的幽冥鉴,历来存在分歧。她私自潜入东宫,甚至与太子产生如此深的纠葛,在某些守旧派眼中,或许已是逾越。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必须一见。
她先转身步入内殿。李彻已然再次沉睡,呼吸虽弱却均匀,眉宇间那抹死气总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孙仲文守在一旁,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殿下情况如何?”云蓁低声问。
“回太子妃,殿下脉象渐趋平稳,虽元气大伤,但性命应是无虞了。只是……”孙仲文面露难色,“只是殿下心脉受损极重,日后……恐于寿数有碍,且需常年静养,再不宜劳心劳力……”
云蓁的心微微一沉。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幽冥阴鉴的侵蚀,子母连心蛊的毒害,生魂冲击的损耗……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她看了一眼李彻沉睡的容颜,那双曾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不知醒来后,得知自己身体境况,那位雄心勃勃的储君,该如何自处。
“尽力调养便是。所需药材,不必吝啬。”云蓁吩咐道,语气平静,“看好殿下,任何人不得打扰。”
“老臣明白。”
云蓁最后看了一眼李彻,转身走出内殿。她并未更换那身染血的嫁衣,只稍稍理了理鬓发,便朝着偏殿走去。有些狼狈,或许更能示敌以弱。
偏殿内,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庭中一株残败的秋海棠。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名女子。身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青灰色半臂,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枚白玉簪,打扮得如同寻常小官家眷,毫不起眼。她的面容清丽,看似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风霜,一双眸子尤其特别,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
四目相对瞬间,云蓁便感受到对方身上那内敛却磅礴的气息,与她同源,却更为精纯深厚!
那女子目光在云蓁染血的衣襟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随即化为平静。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寻常的见面礼,声音清越如玉磬:“民女苏挽秋,见过太子妃殿下。闻东宫惊变,特来问安。”
苏挽秋。云蓁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确认自己从未听过。她抬手虚扶:“苏娘子不必多礼。本宫似乎与娘子素昧平生,不知这‘故交’二字,从何谈起?”
苏挽秋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殿下不必疑虑。民女家中长辈,与殿下师门有些渊源。听闻长安异动,特命民女前来,看看是否有需相助之处。”她话语含糊,却巧妙地点出了“师门”二字,彼此心照不宣。
云蓁心中警惕更甚。看来对方对她的底细一清二楚。“苏娘子消息倒是灵通。”
“昆仑镜映大千,有些微波澜,总能窥见一二。”苏挽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云蓁的眉心(那里曾显现镜印),“尤其涉及‘阴鉴’躁动,更是难以忽视。”
她果然是为幽冥鉴而来!云蓁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阴鉴已被暂时压制,有劳挂心。”
“哦?”苏挽秋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殿下手段果然不凡。竟能独自压制阴鉴反噬?却不知……是以何种方法?”她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尖锐。
云蓁自然不会透露以血续魂、镜魄同心的秘术,只淡淡道:“机缘巧合,借了东风罢了。”她将话题引开,“苏娘子远道而来,想必不止是问安这般简单。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苏挽秋看着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似乎能看穿她所有的强撑和隐瞒。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指教不敢。只是来提醒殿下,阴鉴之力,诡谲难测,其反噬绝非一次压制便可根除。尤其……当其沾染了皇家血脉与众生愿力之后,恐生异变,未来如何,犹未可知。殿下身负守护之责,当早做打算。”
云蓁心中一凛。对方竟连万民愿力和太子生母残魂之事似乎都有所察觉?她到底知道多少?
“此外,”苏挽秋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长安之水,远比殿下所见更深。昨夜之事,看似了结,实则恐未尽然。皇后也好,魏王也罢,或许都只是台前木偶。真正牵线之人,藏得更深,其所图,或许更大。”
云蓁目光锐利起来:“娘子知道什么?”
苏挽秋却摇了摇头:“雾里看花,难见全貌。只隐约窥见,那线与西域魔教、与前朝余孽似有沾染。其目标,恐怕不止是李唐江山,更是想……颠覆这人间道统,重立魔纲。”
西域魔教?前朝余孽?云蓁心中巨震。这背后的阴谋,竟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可怕!
“民女言尽于此。”苏挽秋微微颔首,“殿下保重。若有需时,可往城南‘慈航斋’寻我。”她说完,竟不再多留,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云蓁叫住她,“苏娘子为何要帮我?”
苏挽秋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轻轻道:“非是帮你。而是守镜人一脉,职责所在,不容人间倾覆。”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如青烟般融入殿外光线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云蓁独自站在偏殿中,心中波澜起伏。苏挽秋的出现和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她带来的信息量巨大,真假难辨,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阴鉴异变?幕后黑手?西域魔教?前朝余孽?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无尽的麻烦和危险。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仿佛独自跋涉在无尽的迷雾之中,刚闯过一道险关,却发现前方是更广阔、更危险的未知深渊。
她缓缓走到窗边,看向外面。东宫经过一夜的喧嚣,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皇后的死,魏王的囚,朝臣的质疑,皇帝的猜忌,太子的重伤,神秘人的警告……无数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而她自己,身负秘密,力竭身疲,却不得不站在旋涡的中心。
还有那口紫檀木箱里的玉锁……那可能揭开她身世、乃至与太子之间更深联系的关键之物……
路,似乎越来越难走了。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又匆匆跑来,神色惊慌:“太子妃殿下!不好了!英国公、赵太傅等几位老臣,又跪到了两仪殿外!这次……这次他们抬出了《氏族志》和祖宗家法,直言……直言太子妃您来历不明,无族谱可考,德行有亏,不堪储妃之位,以死相谏,要求陛下……废黜您!”
风波再起!而且来得更快,更狠!直接抬出了礼法祖制这把最锋利的刀!
云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整理了一下血污的衣襟,挺直脊背,朝着两仪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已没有退路。
两仪殿外的汉白玉广场,再次黑压压跪了一片。此番阵仗远胜东宫门前,以英国公、赵太傅为首的清流老臣几乎倾巢而出,人人身着最正式的朝服,手捧玉笏,面色沉痛而决绝,如同在举行一场庄严的殉道仪式。他们身后,甚至还有几位皇室宗正,捧着厚厚的《氏族志》与祖宗实录,在初秋的凉风中,显得格外肃杀。
“陛下!太子妃云氏,来历不明,族谱无考,已犯七出之条!昨夜东宫执剑,言行逾矩,非贤妇所为!更兼身染异术,恐非我族类,留之必祸乱宫闱,动摇国本!臣等恳请陛下,循祖制,废黜云氏,另择贤良,以安天下之心!”
英国公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带着哭腔,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字字句句,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以死相谏的架势,已然摆足。
周围的侍卫、内侍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这已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上升到礼法祖制层面的最终逼宫,代表着整个士大夫阶层和皇族宗亲的集体意志,威力惊人。
皇帝李弘站在两仪殿高高的丹陛之上,面色铁青,负手而立,明黄的龙袍在风中微微鼓动。他下方跪着的,是他赖以统治天下的根基,是他无法轻易用雷霆手段镇压的力量。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接连不断的刺激,让他的神经已绷紧到了极限。
“众卿……”皇帝的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太子重伤初醒,朕心稍安,尔等便如此逼迫,是要朕即刻处置太子的救命恩人吗?这便是尔等的忠君之道?!”
“陛下!”赵太傅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非是臣等逼迫!正是为了太子殿下长远安危,为了大唐江山永固,臣等才不得不冒死进谏!云氏纵有微功,然其出身不明,便是原罪!其身怀异术,更是大忌!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陛下岂可因小恩而忘大义?!”
“请陛下废黜云氏!以正朝纲!”身后众臣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皇帝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些老顽固的心思,他们恐惧一切不可控的力量,恐惧一个无法用世俗礼法约束的储妃。他们要将危险的苗头彻底扼杀在萌芽中。
就在这僵持不下、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陛下,臣妾可否自辩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蓁不知何时已来到丹陛之下。她依旧穿着那身刺目的染血嫁衣,脸色苍白如雪,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然而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稳稳地踏上丹陛,来到皇帝身侧,与下方黑压压的臣工遥遥相对。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血衣红得夺目,那面容白得惊心,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对比。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无喜无悲,无惧无怒。
“太子妃!”英国公见她竟敢亲自前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乃朝堂议事之地,岂容你……”
“英国公,”云蓁淡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您口口声声祖制礼法,言臣妾来历不明,族谱无考。却不知,祖制哪一条规定,女子生于乡野,长于江湖,便注定德行有亏?孔圣人亦言‘有教无类’,莫非只因臣妾非高门显赫所出,便连站在这里,为自己辩白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谦卑,话语内容却如绵里藏针,直指对方话语中的偏颇与霸道。
英国公一噎,脸色涨红:“强词夺理!老夫并非此意!只是你身怀异术,非我正道……”
“异术?”云蓁微微挑眉,眼中适当地露出一丝悲凉与嘲讽,“若昨夜臣妾束手旁观,任由殿下遭奸人毒手,便是循了正道,合了礼法?若臣妾侥幸学得的几分粗浅急救之法,恰巧救了殿下性命,便是异端邪术,罪该万死?诸位大人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如此功利双标之事吗?”
她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臣子,继续道:“臣妾来历,陛下早已派人查证,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亦是清清白白的汉家女儿。若诸位大人不信,尽可再去查探。至于昨夜执剑,”她声音微顿,带上了一丝哽咽,却强自忍住,“陛下在场,亲眼所见,当时刺客在内,殿下垂危,臣妾一时情急,只想护在殿下与陛下身前……若此举有违妇德,冲撞圣驾,臣妾愿领受任何责罚。但若因此便断定臣妾心怀不轨,欲行祸乱……臣妾,死不瞑目!”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柔有刚,更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忠君护夫却反遭质疑的委屈位置上。尤其是那强忍哽咽的模样,配上那身血衣和苍白的脸,极具感染力。
不少跪着的官员开始眼神闪烁,有些甚至微微低下了头。毕竟,太子被救活是事实,一味指责救命恩人,于情于理,确实有些站不住脚。
英国公和赵太傅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更加难看。他们没想到这女子如此牙尖嘴利,更擅于利用形势博取同情。
“巧言令色!”赵太傅冷喝道,“纵然你救驾有功,然则出身卑微,不明不白,便不堪储妃之位!此乃祖宗家法,非我等所能擅改!为社稷计,太子妃之位,当择名门淑女,德才兼备者居之!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他又将问题拉回了无法辩驳的礼法高度。
云蓁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宫外遥远的方向。
“名门淑女?德才兼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如冰泉激石,“诸位大人可知,昨夜欲置殿下于死地、欲颠覆这李唐江山的,正是你们口中那位出身无比高贵、德才堪称‘典范’的皇后娘娘!”
一语惊雷!
炸得整个广场鸦雀无声!连皇帝都猛地侧头看向她!
皇后之事,皇帝尚未公开细节,只以“急病薨逝”掩盖!云蓁此刻竟当着所有朝臣的面,直接捅破了这天大的秘密!
英国公等人彻底惊呆了,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半晌发不出一个音!
“你……你胡言乱语!污蔑国母!罪该万死!”赵太傅率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云蓁嘶声厉喝。
“是不是污蔑,陛下自有圣断!大理寺、金吾卫正在查证之证据,很快便会水落石出!”云蓁毫不退让,目光如炬,逼视着下方所有人,“诸位大人此刻不去关心查证谋逆篡国的元凶巨恶,却在这里揪着臣妾的出身斤斤计较!难道在你们眼中,一个人的心地善恶、是忠是奸,竟全然由她的出身门第决定吗?!”
“高门贵胄里,亦有包藏祸心的豺狼!”
“乡野民间,亦有舍生取义的忠良!”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如同惊雷,一道道劈开那些顽固腐朽的观念!
“臣妾云蓁,今日站在这里,无愧天地,无愧君父,更无愧本心!若陛下与诸位大人认定,只因臣妾并非生于高墙之内,即便救得太子,护得君王,亦是有罪,不配这储妃之位……”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抬手,缓缓取下鬓间一枚素银簪子——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青丝如瀑,瞬间滑落肩头,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却有一种决绝的凄美。
“……那臣妾,愿即刻削去这满头烦恼丝,自此青灯古佛,为陛下、为殿下祈福一生,再不踏入宫门半步!”
“只求诸位大人,放过殿下,让他安心养伤!莫要再让这无谓的纷争,惊扰了他!”
话音落,她举起银簪,竟真的朝着自己的长发划去!
“不可!”
“太子妃!”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皇帝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的骨头!他盯着她,眼中充满了震惊、复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下方跪着的臣子们也彻底乱了阵脚,不少人失声惊呼,面露不忍。云蓁这番以退为进,近乎悲壮的自证,彻底将了他们一军!若真逼得太子救命恩人当场削发出家,他们这些“忠臣”必将背负千古骂名!
英国公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强硬的话来。赵太傅也颓然垂下了手。
皇帝死死攥着云蓁的手腕,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群臣,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威严的叹息。
“都……给朕……闭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太子妃云氏,救驾有功,贞烈可嘉!其出身之事,朕早已了然,无需再议!谁再敢妄言废妃,视同谋逆!”
“都给朕——滚回去!”
最后的四个字,他是从胸腔里嘶吼出来的,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终极权威,和一夜积攒的所有暴怒!
英国公等人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一句,纷纷以头抢地:“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一群人如同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失魂落魄地迅速退去,比来时快了数倍。
广场上终于彻底清静下来。
皇帝依旧死死抓着云蓁的手腕,久久没有松开。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那差点被划断的青丝,眼中情绪翻腾,最终全都化为一抹深深的复杂。
“你……何必如此……”他的声音沙哑无比。
云蓁缓缓抽回手,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低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臣妾唯有如此,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换殿下片刻安宁。”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云蓁微微摇头:“臣妾份内之事。”
阳光洒满广场,却照不透彼此心中的重重迷雾。
皇帝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向两仪殿深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云蓁独自站在丹陛之上,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和染血的衣袂。
她看着那些臣工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
这一关,暂且过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走下丹陛,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那里,还有刚刚苏醒、身世成谜、未来莫测的太子,在等着她。
还有那口紫檀木箱里的玉锁,在等着她去揭开最终的答案。
她的脚步稳定,背影决绝。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
东宫仿佛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声息,只余下更漏单调的滴答,和药吊子里咕嘟冒泡的微响,衬得殿宇深阔,寂寥得骇人。丹陛前的惊涛骇浪被皇帝一言强行压下,那沉重的宫门合拢,便将所有明枪暗箭暂且屏蔽在外,只留下内里一片狼藉后的疲惫与虚空。
云蓁踏着满地碎光走回内殿,脚步略显虚浮。方才丹陛之上那番孤注一掷的表演,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血衣粘腻地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李彻并未睡着。他靠坐在引枕上,脸色依旧白得透明,听见脚步声,眼睫颤动,缓缓睁开。那双眸子里的迷雾散了些,沉淀下更多复杂的东西——劫后余生的恍惚,得知部分真相的震惊,对自身境况的茫然,以及……落在她身上时,那份难以言喻的、掺杂着依赖与探究的专注。
“外面……喧哗声停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带来细密的痛楚。
“停了。”云蓁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探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依旧微凉,“陛下打发他们走了。”她言简意赅,省略了那场几乎要她当场削发的凶险博弈。
李彻却仿佛从她极度疲惫的神情和那身未换的血衣上看出了什么,眼神暗了暗:“他们……是冲你来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云蓁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殿下醒了,有些人自然睡不着了。”她取过温着的参汤,小心地喂到他唇边,“殿下刚醒,不宜劳神,喝点汤药,再睡一会儿。”
李彻顺从地喝了几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参汤的暖意流入冰冷的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那股濒死的虚脱感。他忽然低声道:“方才……我又梦到母妃了……还有那枚玉锁……”
云蓁喂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梦里,母妃拿着那玉锁,在哭……”李彻的眉头因回忆的痛苦而紧蹙,“她好像……很想把它交给谁……又很害怕……”
云蓁的心缓缓沉下去。生母的残魂融入,果然在影响着他,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和情感,正在碎片化地复苏。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放下药碗,用绢帕替他拭去唇角药渍,语气平静,“殿下重伤初愈,神魂未稳,易生幻梦。且放宽心,待身子好些,再寻旧物不迟。”
李彻却摇了摇头,眼神异常清醒:“不,不是幻梦。蓁儿,那感觉很真实……而且……”他挣扎着,似乎想抬起手指向那箱笼,却因无力而作罢,“而且……我总觉得,那玉锁……它好像……在叫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困惑与确信。
云蓁的呼吸微微一窒。法器有灵,尤其是与血脉相关的守护之物,对特定后人产生感应并非不可能。先代王妃若真是守镜人后裔,那她的玉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是皇帝压低的嗓音:“彻儿可还醒着?”
云蓁与李彻对视一眼,扬声道:“陛下请进。”
皇帝李弘独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舒缓后的凝重。他先是仔细看了看太子的气色,见他眼神清明,稍感宽慰,这才将目光转向云蓁,复杂难言。
“今日……委屈你了。”皇帝叹了口气,这话比在丹陛上时多了几分真心,“那些老顽固,朕日后自有计较。”
云蓁微微欠身:“臣妾份内之事。”
皇帝点点头,沉吟片刻,似在斟酌如何开口。他走到床边的绣墩坐下,看着李彻,语气沉缓:“彻儿,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朝堂之上,盯着东宫的眼睛太多。你重伤之事,瞒不住,但具体情形,朕已下令严密封锁。对外,只称你为奸人所害,重伤未愈,需长期静养。”
李彻眸光微动,理解了父皇的用意——既是保护,也是……暂时性的放逐。一个“需长期静养”的储君,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意味着权力的暂时旁落。他眼中掠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虚弱带来的无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当前最要紧的,是养好你的身子。其他的,都有父皇。”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目光再次落回云蓁身上,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云蓁。”
“臣妾在。”
“彻儿此番重伤,非同小可,寻常太医恐难调理根本。”皇帝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朕知你……身负异术,于调理元气、稳固神魂或有奇效。朕将彻儿,托付给你了。”
这不是商量,而是旨意。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考量。
云蓁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道:“臣妾必竭尽所能。”
“很好。”皇帝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沉重。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儿子,“你好生歇着,朕晚些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离去,那明黄的背影竟显得有些萧索。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李彻因方才一番对话,精神似乎又有些不济,眼皮微微垂下。
云蓁替他掖好被角,轻声道:“殿下睡吧。”
李彻却强撑着睁开眼,看着她,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蓁儿……你会一直……在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带着重伤之人特有的脆弱和依赖,却又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云蓁心中最柔软也最混乱的角落。
她看着他清澈却不安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疲惫的倒影。一直?她不知道自己能停留多久。守镜人的职责,昆仑墟的规矩,那隐藏在暗处的更大危机……还有她与他之间,那可能源于血脉的、纠缠不清的牵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许久,她缓缓在床沿坐下,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殿下,”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那口紫檀木箱,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若那玉锁……真的在呼唤你。待你好些,我陪你……一起打开它。”
李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及。那覆盖在手背上的温度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反手,用尽微弱的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气力,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的睡颜似乎安稳了许多。
云蓁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殿内寂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她望着那口箱子,目光幽深。
那里面锁着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枚玉锁。
而是一条她不得不走下去的,通往更多未知与风暴的路。
她的指尖,在李彻微凉的皮肤上,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日子仿佛被浸入一种粘稠而脆弱的琥珀之中。外界关于东宫惊变、皇后暴毙、魏王被囚的种种骇人传闻与猜测,如同被厚厚宫墙阻隔的闷雷,滚过天际,却落不进东宫这片被刻意营造出的静谧里。
丽正殿几乎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皇帝下了死令,东宫闭门谢客,所有饮食用药皆由孙仲文亲自验过,再由皇帝的心腹内侍送入,流程繁琐得令人窒息。李彻在云蓁和孙仲文的精心调理下,伤势以一种缓慢却持续的速度好转。他能坐起的时间越来越长,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少,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许活气,只是心脉受损太重,依旧虚弱得厉害,多说几句话便会气喘吁吁,那双曾经锐利明亮的眼睛,也时常蒙着一层因病弱而生的、雾霭般的沉寂。
云蓁几乎寸步不离。她换下了那身染血的嫁衣,穿着素净的宫装,发髻简单挽起,不施粉黛,日夜守在外间的榻上,或调息打坐恢复元气,或翻阅孙仲文留下的医案,或只是静静听着内殿李彻的呼吸声。两人之间的话并不多,一种无言的、共度过生死劫难后的默契,在药香和沉寂中悄然滋生,像藤蔓般无声缠绕。
李彻的目光常常追随着她。看她垂眸查阅医书时轻蹙的眉头,看她调息时周身流转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看她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深宫的辽远与沉重。他知道她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知道她为了救自己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那份感激与日益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愫,混合着对自身无力与未来的茫然,酿成一种复杂难言的依赖。
他不再追问她的来历,也不再急切地要求打开那口箱子。仿佛知道,时机未至。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彻精神稍好,靠在床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坐在窗下绣墩上闭目调息的云蓁身上。
阳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平静得近乎疏离。可李彻却莫名觉得,此刻的她,离自己很远,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道青烟,融入那窗外的光尘里,消失不见。
一股没由来的心慌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想发出点声响,确认她的存在。却不小心碰落了手边的书卷。
“啪”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云蓁长睫一颤,缓缓睁开眼,眸中一丝来不及敛去的、属于昆仑雪顶般的清冷迅速褪去,化为惯常的平静:“殿下可是要什么?”
李彻看着她转瞬即逝的疏离,心口那点慌意更甚,他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只是……无聊得很。”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目光投向角落那口沉默的紫檀木箱,“蓁儿……今日……天气似乎不错。”
云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那份源于血脉的感应,终究是压抑不住的。她沉默片刻,起身道:“殿下若觉得精神尚可,活动一下也好。”
她走到箱笼前,那上面落着一把小小的铜锁。她并未取钥匙,只是指尖在那锁孔上极轻地一拂,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掠过,锁芯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李彻并未看见她的小动作,只全神贯注地盯着箱盖。
云蓁缓缓掀开箱盖。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多是些李彻幼时的旧物——几件小小的骑射服,一柄未开刃的短剑,一些早已褪色的玩具,还有几卷启蒙时的字帖,笔墨稚嫩。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的味道。
李彻的目光急切地在那些杂物中搜寻,手指因期待而微微颤抖。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箱底一角。那里躺着一只小小的、色泽暗沉的锦囊。
他伸出手,有些急切地将其拿起。锦囊的丝线已经有些松脱,入手很轻。
云蓁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屏息看着。
李彻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解开锦囊的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那是一枚婴儿掌心大小的玉锁。玉质并非顶好,甚至带着些天然的絮状纹路,色泽是温润的奶白,但边缘处有一道明显的、后来磕碰出的裂痕。玉锁造型古朴,正面光滑无字,反面……
李彻的呼吸骤然屏住!
云蓁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那玉锁的反面,清晰地刻着一幅图案——繁复层叠、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古老云纹,环绕着一面……残缺的、却与幽冥鉴上纹路几乎一模一样的镜徽!
虽然微小,虽然线条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那独特的韵味和结构,绝不会错!
正是昆仑墟守镜人的印记!
李彻死死盯着那枚玉锁,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一股强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席卷了他,心脏狂跳,牵扯着胸口的伤处阵阵闷痛,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那些关于母妃的、模糊而温暖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与这冰凉的玉锁,与那夜惊心动魄的邪镜、云蓁身上神秘的气息、还有那梦中母妃哭泣的脸……全部交织在一起!
“……母妃……”他喃喃出声,声音哽咽,眼眶瞬间红了。
云蓁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印记,心中波澜万丈。猜测被证实了。先代王妃,果然与昆仑墟有关!她是谁?是流落在外的后裔?还是……当年某位叛出昆仑的守镜人的后代?
李彻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中,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云蓁,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困惑与渴求:“蓁儿……这……这到底是什么?母妃她……她怎么会……”
云蓁迎着他破碎的目光,知道再也无法隐瞒。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在那云纹镜徽上轻轻拂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源的气息自她指尖流入玉锁。
那玉锁竟仿佛被唤醒了一般,温润的奶白色光泽微微流转了一下,那道裂痕处,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李彻骇然地看着这奇异的变化。
云蓁收回手,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这云纹镜徽,属于一个非常古老的存在,名为昆仑墟。而臣妾……便来自那里。”
她终于,在他面前,揭开了第一层身份。
“昆仑墟……”李彻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是一个守护着天地间某种平衡的隐秘之地。”云蓁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枚玉锁,是身份的象征。拥有它,意味着您的母妃,极有可能身负守护一族的血脉。”
她顿了顿,看着李彻震惊到失语的脸,继续抛下更惊人的事实:“而昨夜那枚欲置您于死地的邪镜,名为幽冥鉴,亦是出自昆仑墟。它本是一对,阳鉴镇守昆仑,阴鉴流落凡尘,最易被邪祟之力侵蚀利用。有人以陛下八字激发阴鉴,又以您的心头精血与魂魄为引,所图非小。”
李彻听得心神剧震,脸色愈发苍白,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闷痛的心口。
“皇后……”他嘶声问,已然明白了许多。
“是。”云蓁点头,“她或许只是台前棋子,幕后之人所谋,恐怕更大。”她想起苏挽秋的警告,目光微沉。
殿内陷入死寂。李彻低着头,久久凝视着掌心那枚小小的玉锁,仿佛要透过它,看透那早已逝去的母亲,看透自己身上突然背负的、沉重而陌生的命运。
原来,他的劫难,他的重生,皆源于此。源于母亲那不为人知的秘密血脉。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云蓁,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茫然,有沉重,却也有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异样的清醒。
“所以……你留在东宫,护着我,是因为……这血脉?因为……职责?”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蓁迎着他的目光,那里面有她无法忽视的脆弱与期待。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初始或许是。但现在……”
她的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内侍几乎是跌撞着扑到殿门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惶:“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不好了!看管魏王的宗正寺传来消息——魏王李贤……昨夜在囚所之中,悬梁自尽了!”
“什么?!”
李彻猛地一震,手中的玉锁差点脱手落下!
云蓁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
自尽?在这个关头?和皇后一样的死法?!
是畏罪?灭口?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的骗局?!
巨大的阴影,如同再度汇聚的乌云,沉沉地压向刚刚窥见一丝曙光的东宫。
云蓁猛地看向李彻,只见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刺激得不轻。
她立刻上前扶住他:“殿下!凝神!”
李彻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不安,气息不稳地急问:“他……他怎么会……难道……还没结束?!”
云蓁扶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目光却投向殿外,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结束?”她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寒意,“恐怕……才刚刚开始。”
那枚温热的玉锁,还静静躺在李彻的掌心,仿佛一个刚刚被揭开一角、却引出了更多凶险谜团的序章。
风暴,从未真正远离。
魏王李贤“自尽”的消息,像一块冰投入尚且温热的药汤里,瞬间冻结了东宫内殿那刚刚因揭开身世一角而生的、脆弱的热度。
李彻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手指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喉间发出压抑的嗬嗬声,仿佛那无形的魇镇再次扼住了他的咽喉。
“殿下!凝神!吸气!”云蓁立刻上前,指尖迅速点向他几处大穴,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气息渡入,强行稳住他濒临崩溃的心脉。她的脸色也冰冷得吓人。自尽?太巧了!巧得像是算计好的灭口,或是……另一重烟雾!
李彻在她的帮助下,艰难地平复着呼吸,额角沁出冷汗,眼中却是一片被接连打击后的空洞与惊怒:“他……他怎么敢……怎么就能……”语无伦次,充满了被幕后黑手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
“殿下,”云蓁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无论是畏罪还是灭口,都说明对方慌了,怕了。他在切断线索,这正说明我们触及了要害。”
她扶着他慢慢靠回引枕,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攥着那枚玉锁的手上:“越是此时,殿下越要稳住。您的安危,才是对方最忌惮的。”
李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空洞被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冰冷的恨意取代。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却沉重的玉锁,母妃模糊的泪眼与魏王、皇后扭曲的面容在脑中交错。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置身于一个何等黑暗危险的漩涡中心,而这漩涡,竟可能与早已逝去的母亲息息相关。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他嘶哑地问,像是在问云蓁,又像是在问自己。
云蓁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不止是皇位。幽冥鉴的力量,能动摇的远不止一朝一代。”她想起苏挽秋提到的西域魔教、前朝余孽,心中寒意更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太医孙仲文前来请脉。
云蓁收敛心神,将玉锁从李彻手中轻轻取出,收入自己袖中,示意他躺好。
孙仲文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进来,大气不敢出。今日的东宫,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的,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腿软。他跪在榻前,屏息凝神,手指颤抖地搭上太子的腕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孙仲文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多。他反复调整手指的位置,脸色渐渐变得惊疑不定,甚至带着几分骇然。
“怎么了?”云蓁察觉到他异常,出声问道。
孙仲文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伏地颤声道:“殿下……殿下脉象……古怪至极!老臣……老臣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脉象!”
“说清楚。”李彻也蹙起眉。
“殿下心脉受损极重,按常理,脉象应显细弱涩滞,虚浮无力。”孙仲文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可……可方才臣所感,殿下脉象在虚弱之下,竟隐有一股……一股磅礴生机深藏!如大地回春,冰封之下潜流奔涌!更奇的是,这股生机……似乎并非纯粹药石所能激发,倒像是……像是……”
他吞吐着,不敢说下去。
“像是什么?”云蓁追问,心中已有所预感。
“倒像是……得了什么天地灵物的滋养……或是……某种古老血脉力量的自行复苏……”孙仲文说完,几乎将头埋到了地上,“臣愚钝!臣妄言!请殿下、太子妃恕罪!”
天地灵物?古老血脉?
李彻猛地看向云蓁,眼中充满了震惊。是那万民愿力?还是母妃的残魂?抑或是……这枚玉锁代表的、那所谓的守护血脉?
云蓁心中亦是波涛翻涌。孙仲文虽不通玄术,但医道通天,感知竟如此敏锐!李彻身体的变化,果然非同寻常!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殿下洪福齐天,得上天庇佑,自有生机。你好生用药调理便是,不必大惊小怪。”
“是是是!”孙仲文如蒙大赦,连滚爬起,开方抓药的手都是抖的。
待孙仲文退下,内殿再次只剩二人。
李彻抚上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微弱却异常坚韧的跳动,神情恍惚:“他说的是真的?我体内……”
“殿下,”云蓁打断他,眼神凝重,“孙太医所言,未必全无道理。您身负特殊血脉,又历经大劫,体内有些异于常人的变化,不足为奇。但此事,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怀璧其罪。若他身怀奇异生机的消息传出去,引来的恐怕就不止是朝堂的倾轧,而是那些隐藏在暗处、对幽冥鉴和特殊力量趋之若鹜的邪祟之辈!皇后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李彻看着她严肃的神情,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问:“那……你呢?你的血脉……也与我一样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微弱的期盼。
云蓁怔了一下,对上他清澈却深藏不安的眼睛。她的血脉?她是正统的守镜人,与李彻这种可能稀薄了的、未曾觉醒的后裔并不完全相同。但此刻,看着他眼中那抹因为身世突变而产生的孤寂与寻求认同的渴望,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喧哗,并非人声,而是……雀鸟的清鸣?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两人皆是一怔。
一名内侍连滚爬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结结巴巴地禀报:“殿下!太子妃!奇……奇事!宫苑里……突然飞来好多鸟雀!百灵、黄莺、喜鹊……甚至还有几只罕见的丹雀!全都落在咱们东宫的庭树上,也不怕人,就是……就是不停地叫,那声音……好听得很!”
百鸟朝贺?!
云蓁与李彻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这绝非寻常景象!
云蓁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庭中几株高大的梧桐和银杏树上,果然落满了各色珍禽异鸟,色彩斑斓,如同瞬间绽开的锦绣。它们并不喧闹,只是发出清越婉转的鸣叫,声声相和,仿佛在演奏一曲奇妙的乐章。阳光透过羽翼,洒下碎金般的光点。
整个东宫都被这奇异而祥瑞的景象笼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安宁欢欣的气息。
宫人们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脸上交织着惊奇与敬畏。
李彻不知何时也挣扎着下了床,被内侍搀扶着,来到窗边。他看着庭中那百鸟齐聚的奇景,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震惊与茫然。他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股深藏的、被孙仲文称为“磅礴生机”的暖流,似乎因这百鸟的清音而微微鼓荡起来。
“这……这是……”他喃喃自语。
云蓁凝视着那些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吸引而来的鸟雀,心中已然明了。万物有灵,尤其是这些感知敏锐的飞禽,它们是被李彻体内那复苏的、纯净而充满生机的血脉力量吸引而来的!这是古老守护血脉苏醒时,偶尔会引发的天地异象!
她回头看向李彻,他站在光晕里,微仰着头看着窗外,侧脸依旧苍白虚弱,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辉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神圣的美感。
她的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庭外甬道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皇帝李弘显然也听闻了异象,匆匆赶来。当他看到庭中百鸟朝鸣、环绕东宫的奇景时,猛地停下了脚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目光疾扫,立刻看到了窗后的李彻和云蓁。
李彻也看到了父皇,下意识地想行礼。
皇帝却猛地抬手阻止了他,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李彻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震惊、探究、狂喜、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作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更相信“天命所归”,更迷信祥瑞异象。太子重伤垂死却奇迹生还,体内可能蕴含着特殊血脉,如今更有百鸟来朝……这一切串联起来,在他心中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神异色彩的太子形象!
那或许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呵护、甚至可能因体弱而被迫放弃的储君,而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着窗内的李彻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好好休息。然后,他深深地看了云蓁一眼,那目光中之前的猜忌和审视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沉重的托付与期望。
他没有进殿,而是转身,对随行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似乎是让人不得打扰东宫,并严禁外传此地异象,然后便匆匆离去。他的背影,竟似轻松了几分,又似背负了更重的东西。
窗内,李彻望着父皇离去的背影,还有些茫然。
云蓁却轻轻关上了窗户,隔绝了窗外那过于引人注目的祥瑞之景。
“殿下,”她转身,看向依旧沉浸在困惑中的李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今日起,您要学会,习惯这一切。”
习惯这突然觉醒的血脉,习惯这随之而来的异象,习惯这注定不再平凡的命运。
李彻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眼眸深处那抹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极淡的……怜惜?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苍白瘦削、却仿佛蕴含着陌生力量的手掌。
庭外,百鸟的清鸣渐渐稀疏,最终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东宫之内,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百鸟的清鸣如同潮水般退去,庭树下空余几片零落的羽毛,在秋阳下闪着微光。东宫重归寂静,那片刻的祥瑞却像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久久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彻被内侍搀回榻上,额角虚汗涔涔,方才强撑着站立已耗去他大半气力,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惊疑、茫然,以及一丝被那奇异生机和百鸟异象点燃的、微弱却炽热的火苗。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抚上心口,那里跳动的,似乎不再仅仅是他自己的心脏。
云蓁关上窗,将那可能引来无数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她转身,看到李彻眼中那簇陌生的火焰,心中微微一紧。血脉的苏醒带来力量,也必然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与诱惑。
“殿下感觉如何?”她走近,声音放缓。
李彻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又努力聚焦在她脸上:“……体内……好像有暖流……很奇怪……方才那些鸟……”他语无伦次,试图描述那超乎想象的体验。
“殿下重伤初愈,神魂未稳,易受外物感应。方才或是天地之气交感,不必过于挂怀。”云蓁选择淡化处理,指尖再次搭上他的腕脉,一丝温和的气息探入,试图安抚那躁动的新生力量。
她的气息如同冰泉,悄然渗入那温热的蓬勃生机之中。李彻身体微微一颤,只觉得一股清凉安抚了那莫名的燥热,说不出的受用,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眼皮又开始沉重。
看着他再次沉沉睡去,呼吸渐匀,云蓁才缓缓收回手,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他的血脉苏醒速度,远超她的预期。这并非全然好事,失控的力量比没有力量更危险。
她替他掖好被角,目光落在他依旧微蹙的眉心上。那里,似乎也隐隐有了极淡的、与她镜印相似的流光一闪而逝。是同源血脉的共鸣?还是……
她不敢深想。
悄然退出内殿,外间却见皇帝去而复返,正负手立于殿中,面色沉凝,显然在等她。
“陛下。”云蓁敛衽行礼。
皇帝转过身,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不再是之前的猜忌或倚重,而是一种全新的、带着某种灼热探究的意味:“方才异象,你怎么看?”
云蓁垂眸:“天地造化,偶尔会有祥瑞应时而生,或许是吉兆。”
“吉兆?”皇帝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彻儿重伤垂死而重生,体内生机磅礴迥异常人,引百鸟来朝!这岂是寻常吉兆?!云蓁,你告诉朕,彻儿他……他是否……”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艰难道,“……是否已非凡俗?”
云蓁心中一震,抬起眼,迎上皇帝那双充满了帝王对“天命”最本能渴望与敬畏的眼睛。她知道,皇帝已将李彻的异常与“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之类的象征紧密联系在一起。这或许是好事,能极大巩固李彻的地位,但也是巨大的危险,会将他推向更瞩目的风口浪尖。
“陛下,”她斟酌着用词,“殿下确是万中无一,福缘深厚。但‘非凡’二字,言之过早。殿下如今最需要的,是静养和引导,而非虚名与捧杀。”
皇帝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意。良久,他眼中的灼热稍稍褪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算计:“朕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异象,朕已下令严禁外传。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彻儿之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朕需要你,真正护住他。不仅仅是他的性命,还有他这份……‘不同’。”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极具压迫感,“你需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但朕要确保,这份力量,必须用于巩固李唐江山,而非……引来灾祸。”
这是交易,也是警告。皇帝在承认她特殊地位的同时,也在给她划下清晰的界限。
云蓁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妾职责所在,自当尽力。但血脉之力,玄奥莫测,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臣妾只能承诺,必不让殿下为奸邪所害,亦不令其力量失控,祸及苍生。”
“好!”皇帝要的就是这个承诺,他重重颔首,“如此,朕便放心将彻儿交给你。”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至于那幕后之人……朕已令裴琰、秦骁加大清查力度,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其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真正离去。
云蓁独自站在殿中,只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周旋于帝王心术、血脉之谜、幕后黑手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孙仲文留下的医案上,心思却已飞远。李彻的血脉必须尽快稳定下来,否则下一次引来的,恐怕就不只是祥鸟了。她需要更详尽的昆仑典籍,需要关于血脉觉醒的记载……或许,该去寻那位苏挽秋了?慈航斋……
正思忖间,袖中那枚玉锁忽然微微一热。
云蓁一怔,将其取出。只见那玉锁之上,微光流转,那道裂痕处的金芒似乎比之前明显了一丝,竟隐隐指向……东南方向?
与此同时,内殿传来李彻有些不安的翻动声。
云蓁立刻起身进入内殿。只见李彻并未醒来,却在睡梦中蹙紧了眉头,额角渗出细汗,唇瓣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灯……好多灯……水里……冷……”
灯?水里?
云蓁心中莫名一紧。她握住李彻的手,低声唤道:“殿下?殿下?”
李彻猛地吸了一口气,惊醒过来,眼中残留着梦境带来的惊悸:“蓁儿?我……我好像做了个怪梦……梦见好多河灯,漂在很黑很冷的水上……然后……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把我拖下去……”
河灯?黑冷的水?
云蓁猛地想起一事!中元节刚过不久,依照长安旧俗,百姓会放河灯祭奠先人。而宫中也会在太液池偏远角落举行小规模放灯仪式, mostly是为前朝一些无子嗣嫔妃或早夭的皇室成员祈福,透着些凄凉。
李彻的心脉与魂魄刚刚经历剧变,敏感异常,莫非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想起玉锁的异动和指向。
“殿下可知,宫中何处放河灯?”云蓁急问。
李彻愣了一下,努力回忆:“似乎……是在太液池西北角的‘沉璧台’附近……那里水流较急,通往宫外暗渠,较为偏僻……怎么了?”
沉璧台!西北角!与玉锁指向的东南方向正好相反!但玉锁感应的是同源血脉或强大阴邪之力,并非简单方位……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云蓁脑海!
皇后、魏王相继“自尽”,幕后黑手需要新的傀儡或祭品!而中元节残存的阴气、无人问津的河灯、通往宫外的暗渠……是了!对方可能想利用放灯的仪式和地点,做些什么!比如,暗中运送什么?或是……接应什么人?
“殿下好生休息,我出去片刻!”云蓁当机立断,将玉锁塞入怀中,转身便朝外走。
“蓁儿!”李彻急唤,挣扎着想坐起,“你去哪里?危险!”
“放心,我不会走远,很快回来。”云蓁回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脚步未停。她必须去确认一下!若真让对方在眼皮底下搞鬼,后果不堪设想!
她并未惊动太多侍卫,只叫上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龙武卫,一路疾行,朝着太液池西北角的沉璧台而去。
越靠近西北角,宫灯越发稀疏,秋风裹挟着太液池的水汽吹来,带着一股入骨的凉意和淡淡的纸灰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愈发显得此地凄清僻静。
沉璧台是一处伸入水中的白石平台,平日罕有人至。此时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岸边零星散落着几盏未燃尽或已烧毁的莲花河灯,随波荡漾,纸糊的瓣叶被水浸湿,显得破败而凄凉。
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云蓁蹙眉,凝神感知。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香火气和阴晦之气,并无特别强烈的邪气波动。难道是她猜错了?
她不死心,走到水边,目光扫过那些随波逐流的残灯。忽然,她的目光被水中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那似乎不是纸灯,而是……玉质?
她示意龙武卫戒备,自己俯下身,仔细看去。
只见浑浊的水下,一丛枯败的水草中,似乎半掩着一枚小小的、苍青色的玉佩。那玉佩的形制……
云蓁的心脏猛地一跳!那是宫中低阶女官或侍女常用的样式!但通常不会用如此好的玉料!
她并指如刀,隔空一划,一股巧劲荡开水面,那枚玉佩被水波推着,漂到了岸边。
一名龙武卫立刻用刀尖将其小心挑起。
那是一枚双鱼佩,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不祥的阴冷。更让人心惊的是,玉佩的系绳……是被人用力扯断的!断口参差不齐!
云蓁接过玉佩,入手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绝望和恐惧的残念顺着指尖袭来!是原主死亡前留下的印记!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水流湍急、通向宫外暗渠的方向!
这不是意外掉落!这是挣扎中留下的线索!有宫人在这里出事了!很可能……是被掳走,甚至灭口!
对方果然利用了中元节放灯的混乱和此地的偏僻!
“立刻禀报陛下和金吾卫!”云蓁厉声道,“严密搜查太液池西北沿岸及所有通往宫外的水道、暗渠!发现任何可疑痕迹或人员,立刻拿下!”
“是!”龙武卫领命,一人立刻飞奔而去。
云蓁站在原地,秋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袂,手中那枚冰冷的双鱼佩如同噬人的寒冰。
皇后的死,魏王的“自尽”,或许都只是烟雾。幕后之人的黑手,早已透过宫闱最不起眼的缝隙,伸向了更深处。
而这枚意外发现的玉佩,或许……是撕开这重重迷雾的第一道裂口。
她握紧玉佩,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是慈航斋所在,也是苏挽秋约定的地方。
看来,不得不去一趟了。
慈航斋隐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青瓦粉墙,毫不起眼,若非门楣上悬着一块半旧木匾,刻着“慈航普渡”四个已有些模糊的字,几乎与寻常民居无异。
云蓁一身素净青衣,以帷帽遮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斋门前。她并未叩门,只在那斑驳的木门前静立片刻,指尖极轻地拂过门板上某个不易察觉的细微凹陷。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斋门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云蓁闪身而入。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
斋内别有洞天。前院小巧,植着几竿翠竹,打扫得一尘不染。正堂供奉着一尊面容模糊、看不出性别的木雕神像,香炉中燃着一种清冷寡淡的线香,烟气笔直上升,凝而不散。
苏挽秋正跪坐在蒲团上,对着神像闭目诵经。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无波,仿佛早料到云蓁会来。
“你来了。”她淡淡道,目光落在云蓁依旧难掩疲惫的脸上,“看来,宫里的风波,并未平息。”
云蓁取下帷帽,开门见山:“魏王李贤昨夜在宗正寺‘自尽’。”
苏挽秋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看来对方比我们想的更果决,也更庞大。”
“我在太液池沉璧台,发现了这个。”云蓁将那枚苍青色的双鱼佩取出,放在苏挽秋面前的蒲团边,“系绳断裂,上有死者残念。”
苏挽秋拾起玉佩,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抹,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神微冷:“是一个小宫女的。昨夜失踪,无人问津。魂魄已散,但残念指向西北……宫外。”
“他们还在往里送人,或者……往外运东西。”云蓁语气肯定。
苏挽秋放下玉佩,看向云蓁:“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此事吧?太子殿下……他如何了?”
云蓁沉默了一瞬。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同门,她心知隐瞒无益,反而可能错失重要信息。“殿下……体内生机异常复苏,昨日引动了百鸟朝鸣之象。”
“哦?”苏挽秋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细微的讶异,她仔细打量着云蓁,“竟能引动天象?看来他体内传承的血脉,比预想的更精纯。是你用了镜魄同心之术?”
云蓁心头一震,对方竟连这门禁术都知晓!她默认了。
苏挽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古老的悲悯:“镜魄同心,以己魂契他魂,同生共感,固然能吊命续魂,助其激发血脉,但亦凶险万分。若他心神失守,或被邪祟所趁,你亦会遭受反噬,魂飞魄散亦有可能。你……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云蓁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只道:“情势所迫,别无选择。”
苏挽秋不再追问,转而道:“他既已血脉初醒,便需正确引导,否则力量失控,恐酿大祸。昆仑正统的凝神心法,你可曾教他?”
云蓁摇头:“殿下重伤未愈,神魂孱弱,贸然修习心法,恐适得其反。且我身份特殊,不便直接传授昆仑秘术。”
“顾虑有理。”苏挽秋沉吟片刻,起身走入内室,片刻后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递给云蓁,“此物或可助他。”
云蓁接过,打开木盒。里面并非什么法器丹药,而是一枚薄如蝉翼、触手温凉的白色玉简,玉简上空无一字,却隐隐有流光浮动。
“这是……”云蓁讶然。
“并非修炼法门,只是一段‘安神咒’的韵纹。”苏挽秋解释道,“源自上古,中正平和,无分门派,只固本源,安神魂。你可置于他枕畔,其韵自会随他呼吸入梦,潜移默化,疏导力量,不致躁动。对外只称是安神宝玉即可。”
云蓁心中一动。这确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她合上木盒,郑重道:“多谢。”
“不必谢我。”苏挽秋目光悠远,“守护血脉延续,亦是昆仑遗训。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太子血脉苏醒,如同一盏明灯,在那些窥伺黑暗的邪物眼中,将格外醒目。你要护住的,不仅是他的人,更是他这份‘不同’。幕后之人若知此事,必定更加疯狂。”
云蓁神色一凛:“我明白。”
“还有,”苏挽秋指尖蘸取杯中清水,在案几上极快地画下一个扭曲的、如同火焰与蛇纠缠的诡异符号,“近日城中,有此印记的邪气活动频繁。与西域魔教‘拜火冥宗’有关。我怀疑,魏王、皇后之事,乃至宫中邪术,皆与此教脱不了干系。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容器’。”
容器?云蓁立刻想起皇后那未成功的夺舍!难道拜火冥宗的目的也是如此?他们想找一个能承载强大邪魂或力量的容器?李彻的特殊血脉,无疑是绝佳的选择!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此教势力盘根错节,与朝中某些人亦有勾结,行事诡谲狠辣,擅用巫蛊咒杀。你务必小心。”苏挽秋抹去水痕,语气凝重。
信息量巨大,云蓁只觉得肩头压力又增千斤。她将玉简小心收好,起身:“多谢告知。我会谨慎。”
苏挽秋亦起身,送她至门口:“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遇危急,可碎此玉。”她将一枚小小的、刻着云纹的玉符塞入云蓁手中。
云蓁握紧玉符,点了点头,戴上帷帽,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巷弄的阴影之中。
返回东宫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沉重。魔教、容器、诅咒……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在她脑中盘旋。
然而,刚接近东宫范围,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宫门守卫似乎增加了,且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她心中一沉,加快脚步。
一名心腹内侍早已焦急地等在宫门内,见她回来,几乎是扑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太子妃!您可回来了!殿下……殿下他……”
云蓁心脏猛地一缩:“殿下怎么了?!”
“殿下午后忽然发起高热,浑身滚烫,呓语不止!孙太医看了也束手无策,说脉象狂暴混乱,似有……似有邪风入体之兆!陛下刚来看过,大发雷霆……”内侍吓得语无伦次。
高热?邪风入体?云蓁脸色骤变,顾不得礼仪,疾步冲向丽正殿!
殿内药味混杂着一股莫名的燥热之气。李彻躺在榻上,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上覆着的冷巾瞬间便被蒸腾出热气。他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着,眉头死死拧紧,口中不断吐出破碎而痛苦的呓语:
“……火……好大的火……烧过来了……镜……镜子碎了……啊……不要过来……”
孙仲文跪在榻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显然已慌了手脚。
皇帝李弘负手站在窗前,背影僵硬,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到云蓁,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里面充满了焦虑、愤怒,以及一丝被触碰逆鳞后的疯狂!
“你去哪里了?!”皇帝的声音嘶哑如困兽,“彻儿突然变成这样!是不是……是不是那日的邪术还有残留?!还是……又有人下手?!”
云蓁快步走到榻边,手指刚一触及李彻的皮肤,便被那滚烫的温度灼了一下!更让她心惊的是,她感受到李彻体内那刚刚苏醒的血脉之力,此刻正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与一股外来的、阴毒炽热的邪气纠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孱弱的身体彻底撕裂!
不是旧伤复发!是新的诅咒!极其恶毒、针对他新生血脉的火焰诅咒!
她猛地看向殿内四周,目光锐利如刀,最终定格在窗边小几上——那里摆着一盆今日新送来的、开得正艳的“赤焰珊瑚”盆景!
那花的颜色红得诡异,花瓣边缘竟隐隐泛着类似金属的光泽!
“那花是谁送来的?!”云蓁厉声问道。
殿内一个管事嬷嬷吓得扑通跪地:“是……是内廷司按份例送来的秋日盆景……说……说给殿下房中添些生气……”
“拿走!砸碎!烧掉!快!”云蓁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有内侍上前,手忙脚乱地将那盆花端出去处理。
云蓁迅速取出苏挽秋给的紫檀木盒,拿出那枚白色玉简,置于李彻滚烫的额头上。
玉简触及皮肤,瞬间散发出柔和清凉的白光,那光芒如同水波,缓缓渗入李彻的眉心。他剧烈痉挛的身体稍稍平复了一些,痛苦的呓语也低了下去,但高热依旧未退。
云蓁不敢怠慢,双手结印,指尖再次泛起微光,按向李彻心口,试图强行引导那狂暴的血脉之力,并逼出那股火焰诅咒。
然而,那诅咒极为刁钻阴毒,竟似活物般,与李彻的血脉之力死死缠绕,强行剥离,恐会伤其根本!
云蓁额头沁出细密汗珠,脸色愈发苍白。她感受到那诅咒中蕴含的、与苏挽秋所画符号同源的、令人厌恶的邪戾气息!
拜火冥宗!他们果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的杀招!
皇帝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见云蓁神色凝重,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就在云蓁感到力不从心之际,置于李彻额头的玉简光芒忽然大盛!那中正平和的安神韵律仿佛找到了突破口,不再是温和渗透,而是化作一道道清晰的、带着古老韵意的流光,直接涌入李彻混乱的识海!
与此同时,因玉简作用而稍稍平复下来的血脉之力,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开始本能地抵抗、排斥那股外来的火焰诅咒!
云蓁看准时机,全力催动自身修为,低喝一声:“出!”
一缕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扭曲雾气,猛地从李彻心口被逼出,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随即消散在空中。
李彻猛地咳出一口带着黑灰气息的淤血,身体重重一软,彻底昏睡过去。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体温也开始下降,呼吸虽然微弱,却不再那般痛苦急促。
殿内死寂。
云蓁脱力地后退一步,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皇帝一个箭步冲到榻前,颤抖着手探向儿子的鼻息,感受到那平稳下来的呼吸,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踉跄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脸色苍白如纸的云蓁,眼中的暴怒和疯狂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后怕的惊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又是……冲彻儿来的?”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云蓁缓缓点头,气息不稳:“是西域魔教的手段,火焰诅咒,极其阴毒……若非发现得早……”她未尽之语,让皇帝不寒而栗。
皇帝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中翻涌着滔天杀意:“魔教……好!很好!朕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猛地看向云蓁,目光灼灼:“你可能追踪施咒之人?”
云蓁缓过一口气,摇了摇头:“诅咒已被引发消散,难以追踪。但对方一计不成,必定还有后手。陛下,宫内……乃至朝中,恐已渗入魔教奸细。今日这盆景,便是明证。”
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环视着这守卫森严的东宫,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敌人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朕知道了。”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彻骨,“朕会让他们知道,动朕的儿子,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目光再次落在云蓁身上,那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又救了彻儿一次。”
云蓁垂下眼帘:“臣妾职责所在。”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朕以前……或许错看你了。”
云蓁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榻上终于安稳睡去的李彻,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魔教的阴影,已然彻底笼罩下来。
而那枚置于李彻额间、正缓缓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玉简,仿佛是他们在这深宫黑暗斗争中,唯一触手可及的微光。
丽正殿内,那股灼人的燥热与邪戾之气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药香与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李彻沉沉睡去,呼吸虽弱却平稳,额间那枚白色玉简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晕,如同守护灵般稳定着他初醒却躁动的血脉。
皇帝李弘站在榻前,久久凝视着儿子苍白的睡颜,那目光深沉如海,翻涌着后怕、杀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一旁调息恢复的云蓁,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今日……又多亏了你。”皇帝的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之前的暴怒,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这魔教妖人,竟能将手伸到朕的东宫!朕……”他顿了顿,似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怒火,“朕欲彻底清查六宫二十四衙门,凡有可疑者,宁错杀,不放过!你看如何?”
云蓁缓缓睁开眼,气息稍匀。她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陛下,如此大动干戈,恐打草惊蛇,逼对方狗急跳墙,更陷殿下于险境。魔教擅用咒术,诡异莫测,寻常清查恐难觅其踪,反而容易引起宫闱混乱,予其可乘之机。”
皇帝眉头紧锁:“难道就任由他们潜伏窥伺?”
“非是放任。”云蓁目光沉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知对方大致路数,不如外松内紧,引蛇出洞。陛下可加强东宫守卫,尤其是殿下饮食用药,需设下重重关卡,明面上却可故作松懈,示敌以弱。对方一击不成,见有机可乘,必会再次出手,届时……”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冷光已说明一切。
皇帝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好!便依你所言!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他顿了顿,看向云蓁的目光带上一丝探究,“你……似乎对此类邪祟手段,颇为了解?”
云蓁心中一凛,知道皇帝终究会问到此节。她垂眸道:“臣妾师门对此略有涉猎,知晓些皮毛,方能侥幸识破。”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转而道:“彻儿此番……血脉异动,引动百鸟,又遭魔教诅咒……他这身子,日后究竟会如何?你可有把握护他周全?”这话问得极其沉重,带着一个父亲最深的忧虑。
云蓁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道:“殿下福缘深厚,血脉之力虽是双刃剑,却也并非绝路。臣妾自当竭尽所能,寻万全之法,护殿下无恙。只是……”她话锋微转,“此事关乎重大,臣妾一人之力恐有未逮。臣妾恳请陛下,准允一人入宫相助。”
“谁?”
“城南慈航斋,苏挽秋。”云蓁缓缓道出这个名字,“此人于医术、玄理之上,造诣远胜于臣妾,或能对殿下病情有所助益。且其身为方外之人,与朝堂诸势力无涉,更为稳妥。”
“苏挽秋?”皇帝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锐利,“朕从未听闻。此人可靠?”
“臣妾愿以性命担保。”云蓁语气坚定。引入苏挽秋,既是真心求助,也是将部分秘密摊开在皇帝面前,换取更深层次的信任与合作。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似在权衡利弊,最终颔首:“准。朕会派人以太医署延请名医的名义,秘密接她入宫。”
“谢陛下。”
皇帝又看了一眼沉睡的李彻,这才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去。那明黄的背影,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殿内重归寂静。
云蓁走到榻边,轻轻取下李彻额间的玉简。玉简光华已稍稍内敛,触手依旧温凉。李彻的脉搏在她指尖下平稳跳动,那股新生的生机虽不再狂暴,却如同潜流,深沉而坚韧。
她的指尖无意间拂过他微蹙的眉心,那肌肤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与她体内的镜魄之心轻轻共鸣了一下。
一种微妙而难以言喻的联系,通过那同源的血脉与镜魄同心的秘术,在她心间悄然荡开一圈涟漪。
她迅速收回手,压下那丝异样,将玉简小心收好。
接下来的两日,东宫仿佛真的陷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皇帝不再频繁前来,宫门守卫依旧森严,但送入宫中的物品盘查似乎“松懈”了些许,甚至有意无意地留出了一两条看似“可趁之机”的路径。云蓁日夜守在东宫,调息恢复,翻阅苏挽秋留下的那枚玉简,试图更深入地理解那安神咒的韵理,以期更好地引导李彻的力量。
李彻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但醒来时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眼神中的茫然褪去,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他不再追问那日高热细节,也不再急切地探寻身世之谜,只是常常看着窗外,或是摩挲着云蓁暂时交还给他保管的那枚玉锁,沉默不语。
直到第三日黄昏,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东宫侧门。
苏挽秋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在內侍的引导下步入丽正殿。她看到榻上的李彻时,眸光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民女苏挽秋,奉旨入宫,为太子殿下请脉。”
李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好奇。这个女子气质清冷出尘,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
云蓁在一旁微微颔首。
苏挽秋上前,手指搭上李彻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
“殿下脉象虽仍虚弱,然根基之雄厚,生机之磅礴,实乃民女平生仅见。”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如水,“只是这股力量初生,如野马奔腾,尚未驯服,加之殿下神魂曾受重创,二者难以调和,故易受外邪侵扰,亦会反伤自身。”
她的诊断,与云蓁的感受、孙仲文的惊疑完全吻合,却说得更为透彻。
“苏娘子可有良策?”李彻主动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储君的沉稳。
苏挽秋看向他,目光清冽:“力量本身无分善恶,唯在驾驭。殿下需学会感知它,引导它,而非恐惧或压抑。民女有一套导引吐纳之法,源自上古,中正平和,无门无派,或可助殿下安抚神魂,梳理气脉。”
这正是云蓁与她商量好的说辞。
李彻眼中亮起微光,看向云蓁。云蓁轻轻点头。
“如此,有劳苏娘子。”李彻应允。
自此,苏挽秋便以“医女”身份,每日定时入东宫,传授李彻那套所谓的“导引吐纳之法”。实则,那便是经过简化与伪装的、最适合他目前状况的昆仑基础凝神术。
李彻天资本就极高,又历经生死,心性沉凝了许多,学起来竟是进步神速。不过两三日,他已能初步入定,感受到体内那股力量的流转,并尝试着以意念进行微弱的引导。虽然依旧艰难,时常汗湿衣襟,但他眼中那份因掌控力提升而带来的光亮,却日益明显。
云蓁在一旁护法,看着他从最初的躁动不安到渐渐沉静,看着那新生的力量在他体内逐渐变得温顺,心中稍安。苏挽秋偶尔会与云蓁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这日,苏挽秋为李彻行针过后,李彻沉沉睡去。皇帝却突然驾临,显然是想亲眼看看这位“医女”的本事,以及儿子的进展。
苏挽秋从容行礼,应答间滴水不漏,只将李彻的“病情”往气血亏虚、神魂不安上引,所用的“疗法”也听起来合乎医理,却又玄之又玄。
皇帝听得将信将疑,但见李彻气色确实一日好过一日,睡颜安稳,终究是松了口气。他对苏挽秋道:“苏娘子医术超群,若能治好太子,朕必重重有赏。”
苏挽秋微微欠身:“民女尽力而为,不敢求赏。只是殿下之疾,源自根本,非一日之功,需长期静养调理,切忌大喜大悲,亦不宜再劳心伤神。”
这话正中皇帝下怀,他立刻道:“朕明白。此后东宫事务,一应由太子妃做主,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子静养!”这话既是说给苏挽秋听,更是说给云蓁和所有宫人听,再次明确了云蓁在东宫的权柄。
皇帝又坐了片刻,见李彻睡得沉,便起身离去。
送走皇帝,殿内只剩下云蓁与苏挽秋二人。
苏挽秋走到窗边,看着庭外渐沉的暮色,忽然低声道:“陛下身上,亦有残留的咒力气息,很微弱,似被什么压制着,但……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云蓁心中一凛:“可能看出是何咒术?”
“似是‘蚀心’,慢性之毒,潜移默化,能令人心性逐渐偏执多疑,精力衰颓。”苏挽秋语气凝重,“下咒之人手法极高明,且……时日不短了。”
云蓁瞬间想起皇帝近年来时而暴怒多疑、时而精力不济的状态!原来早有隐患!是皇后?还是……那隐藏更深的幕后之人?
“可能化解?”
“需找到咒引或施术者。强行拔除,恐惊动对方,反害了陛下性命。”苏挽秋摇头。
又一个沉重的包袱压了下来。敌人不仅对太子下手,连皇帝也早已中招!这皇宫,简直像个巨大的蛊盅!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匆匆而入,呈上一份密封的奏报:“太子妃,大理寺裴大人命人急送来的。”
云蓁接过,拆开火漆。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便瞬间冷了下来!
奏报上说,根据对清虚观及张奉玄、明尘师徒往来人员的严查,发现一条重要线索——张奉玄近年来,与一名西域胡商过往甚密!而那名胡商,在其货栈的地下暗格里,搜出了大量与拜火冥宗相关的邪教器物和经卷!更令人心惊的是,经卷中多次提及寻找“圣火容器”,以及一种名为“血魄转生”的禁术!
而那胡商,在金吾卫包围货栈的前一刻,竟离奇地……自焚而亡!尸骨无存,只留下一地灰烬和刺鼻的硫磺味!
线索,再次断了。
但指向,已无比清晰!
西域胡商!拜火冥宗!血魄转生!
云蓁将奏报递给苏挽秋。苏挽秋快速浏览,面色亦是一沉:“自焚……是拜火冥宗核心教徒的最终手段。他们果然已经深入长安。”
“血魄转生……”云蓁咀嚼着这四个字,想起皇后那未成功的夺舍,心中寒意更甚,“他们想要的‘容器’,必须血脉特殊,魂魄纯净,能承载强大的邪火之力……”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榻上沉睡的李彻。
他特殊的守护血脉,他历经劫难却愈发纯净坚韧的魂魄,无疑是那“血魄转生”最完美的容器!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刺杀,所有的诅咒,最终的目标,或许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杀死他,而是……夺取他这具完美的“容器”!
窗外,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黑暗如同巨兽,无声地笼罩了整座皇城。
东宫之内,灯火初上,却照不亮那仿佛无边的、深沉的恶意。
云蓁握紧了袖中的玉锁和玉简,指尖冰凉。
苏挽秋的声音在一旁幽幽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断定:
“他们不会放弃的。”
“下一次出手,将是雷霆万钧。”
夜色如墨,泼洒在琉璃瓦上,将东宫浸染成一片沉寂的深蓝。丽正殿内只余一两盏长明灯,吐出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李彻已然睡熟,呼吸匀长,那枚白色玉简静静置于枕畔,温润光华流转,与他体内渐趋平稳的生机呼应,如同母体守护着沉睡的婴孩。连日来的导引吐纳初显成效,他眉宇间那抹病弱的郁结散去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显出血脉初醒后的虚乏。
云蓁并未入睡。她盘膝坐在外间的榻上,闭目调息,灵觉却如同张开的蛛网,细细感知着殿内殿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皇帝的默许,苏挽秋的入宫,看似暂时的平静之下,那来自西域魔教的威胁却如同跗骨之蛆,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袖中,那枚来自苏挽秋的云纹玉符冰凉剔透。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古老的纹路,心神却沉浸在与李彻那微妙的镜魄联系之中。通过这联系,她能感受到他脉搏的每一次跳动,血脉之力的每一点流转,甚至能隐约触及他那片尚显混沌脆弱的识海。
这是一种极其亲密且危险的连接,同生共感,一损俱损。但她别无选择。
忽然——
通过那镜魄联系,她清晰地“听”到李彻识海中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充满极致惊恐的呜咽!仿佛在梦中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
几乎是同时,她自身魂魄也像是被冰冷的针尖狠狠刺了一下!
云蓁骤然睁眼!眸中寒光迸射!
不是梦魇!是有外力在强行冲击李彻的识海!目标并非伤害,而是……窥探!或者说,标记!
对方果然贼心不死!竟用了如此隐晦阴毒的手段!
她身形如电,瞬间掠至内殿榻前!
只见李彻在睡梦中痛苦地蹙紧眉头,身体微微痉挛,额间那枚玉简光华急速闪烁,显然正在被动抵御那无形无质的侵袭!
云蓁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璀璨的镜光,低喝一声:“镜魂·守!”
一道无形的、涟漪般的屏障瞬间以她指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整个床榻笼罩!那屏障之上,隐约有无数细小的云纹镜徽流转,将那股试图侵入李彻识海的阴冷意念强行阻隔在外!
“嗡……”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的、仿佛琴弦崩断的异响!
那阴冷意念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退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彻猛地吸了一口气,从梦魇中惊醒,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茫然地看向榻边的云蓁:“蓁儿?我……我刚才好像……”
“没事了,只是梦魇。”云蓁迅速收敛周身气息,指尖镜光隐去,语气平静地打断他,同时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对周遭空间的感知。对方一击即退,极其狡猾,并未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李彻抚着依旧怦怦直跳的心口,那股冰冷的恐惧感如此真实,绝非凡梦。但他看着云蓁平静无波的脸,终究没有再问,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枕畔那枚温凉的玉锁,仿佛从中能汲取一丝安全感。
云蓁替他掖好被角,目光扫过那枚光华逐渐恢复平稳的玉简,心中寒意更甚。对方的手段越来越刁钻,竟能绕过东宫重重守卫,直接攻击神魂!若非有玉简守护,若非她镜魄同心感知敏锐,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找出对方!否则防不胜防!
她守到李彻再次不安地睡去,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内殿。走到窗边,她自袖中取出那枚云纹玉符,指尖用力。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玉符在她指尖化为齑粉。
一道无形的、唯有同源之力才能感知的波动,瞬间朝着城南慈航斋的方向传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青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东宫侧殿窗外。
窗棂无声开启,苏挽秋闪身而入,依旧是那身素净衣裙,眼神清冷,却带着一丝凝肃:“出了何事?”
云蓁将方才神魂侵袭之事快速说了一遍,末了道:“对方手段诡异,能远距离袭扰神魂,难以追踪。我怀疑,他们是在为最后的‘血魄转生’做准备,需要先锁定并标记彻儿的魂魄气息。”
苏挽秋闻言,面色一沉:“是‘追魂印’。拜火冥宗的高阶咒术,需以特定媒介为引,方能隔空施为。媒介不除,此印会不断尝试标记,直至成功。”
“媒介?”云蓁眸光骤寒,“必然还在东宫之内!”皇帝之前的清查,果然未能触及核心!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灵觉同时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细细扫过殿内每一寸空间,每一件物品。
从床榻帷幔到案几杯盏,从书架古籍到盆栽摆设……无一遗漏。
然而,一无所获。
殿内物品皆经多次查验,并无蕴含邪气之物。
云蓁蹙眉,目光再次落回内殿。忽然,她视线定格在李彻榻边小几上——那里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温水盏。
是了!饮食!对方若要从日常入手,饮食是最佳途径!但所有饮食皆经孙仲文和心腹內侍层层查验……
她快步走入内殿,端起那只白瓷水盏。指尖触及杯壁,并无异常。她闭上眼,全神贯注,一丝极细微的镜魄之力探入水中。
还是没有!
并非水本身有问题。
她的目光顺着水盏,移向李彻因为不安而微微出汗的额头,移向他散落在枕上的乌黑发丝……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发丝!人体发肤,与神魂联系最为紧密!若是日常用的梳篦、发巾之类的东西被做了手脚……
她立刻走到妆台前。李彻虽为男子,日常亦有宫人为其梳理。妆台上摆放着玉梳、发带等物。
云蓁拿起那柄常用的白玉梳,凝神感知。入手温润,并无异样。她又看向盛放发巾的银盘……
就在她的目光掠过银盘边缘时,指尖那枚已然化为齑粉的玉符残留的微弱气息,忽然与银盘上某处极其隐晦的波动,产生了一丝共鸣!
不是发巾本身!是盛放发巾的银盘!
云蓁瞳孔一缩,拿起那只雕刻着缠枝莲纹的银盘。银盘做工精美,并无特殊之处。她指尖凝聚镜光,细细拂过盘底。
当镜光照过盘底某处极不起眼的莲藕纹路时,那纹路深处,竟隐隐浮现出一个针尖大小、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斑点!一股极其微弱的、与方才那侵袭神魂的意念同源的阴邪气息,从中渗透出来!
找到了!
竟将咒术媒介藏于银器纹路的微末之处!好精妙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若非她身负镜魄同心之能,对李彻魂魄波动感知极其敏锐,加之苏挽秋恰好在此,两人合力,绝难发现!
“是这里。”云蓁将银盘示与苏挽秋。
苏挽秋只看了一眼,便点头:“是‘噬魂砂’,磨至极细,嵌入纹路,遇水汽或汗液便会缓慢散发,无形中侵蚀神魂,并为‘追魂印’提供锚点。”
云蓁眼中杀机一闪,指尖镜光吞吐,便要将其摧毁。
“且慢。”苏挽秋阻止了她,“直接摧毁,必会惊动施术者。不如……将计就计。”
云蓁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两人默契不再多言。苏挽秋自药箱中取出一小截色泽枯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木头,指尖微捻,木屑纷落,覆盖在那暗红斑点之上。那木屑竟如同活物般,迅速将那点噬魂砂包裹、隔绝。
“这是‘息神木’,可暂时屏蔽并模拟其气息,让对方以为咒术仍在起效。”苏挽秋解释道。
做完这一切,两人将银盘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接下来,便是等待。”苏挽秋看向云蓁,“对方既已出手标记,见未受阻挠,必会进行下一步。很可能……便是亲自前来,完成最后的‘血魄转生’仪式。”
云蓁点头,眼神冰冷如刃:“正好,请君入瓮。”
计议已定,苏挽秋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云蓁独自站在殿中,看着内殿安睡的李彻,又看看那看似无恙的银盘。
风暴将至。
这一次,她不会再给对方任何机会。
她走到殿门处,对守夜的心腹內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夜色,愈发深沉。东宫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一张无形的网,已悄然张开。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东宫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屏息。所有的明哨暗岗皆已就位,却又刻意流露出几分外紧内松的疲态,仿佛白日那场未遂的神魂侵袭并未引起足够警觉。
丽正殿内,只余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云蓁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并未调息,只是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腕间,那里,通过镜魄同心的微妙联系,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彻平稳却潜流暗涌的脉搏。
苏挽秋布置的“息神木”应该已经起效,那银盘上的邪气被完美模拟、掩盖。饵已撒下,只待毒蛇出洞。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漏声单调而漫长。
突然——
通过镜魄联系,云蓁清晰地“听”到李彻的脉搏猛地漏跳了一拍!并非受到攻击,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仿佛被同类气息强烈引动的悸动!
几乎同时,她自身昆仑守镜人的灵觉也骤然绷紧!一股极其隐蔽、却强大阴冷的邪气,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穿透东宫外围的层层警戒,如同无形的鬼魅,直扑丽正殿!
来了!速度好快!竟能如此轻易避开禁军巡逻!
云蓁骤然睁眼,眸中寒光如电,却并未立刻动作,只是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暗夜中的猎手,静静等待。
那股邪气目标明确,并非强闯,而是如同烟雾般,自殿外一株古树的阴影中悄然渗入,落地无声,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身形瘦高,裹在宽大的黑袍之中,面容隐在兜帽的深深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暗红色的、非人的邪光。他手中持着一柄奇异的骨杖,杖顶镶嵌着一颗不断蠕动收缩的、仿佛活物心脏般的暗红宝石。
黑影落地后,竟看也不看外间的云蓁,仿佛她不存在一般,直扑内殿李彻榻前!显然,他对自己的潜行术极其自信,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是否被发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完成仪式!
就在他踏入内殿门槛的刹那——
“嗡!”
整个丽正殿地面,陡然亮起无数繁复交织的银色光纹!如同瞬间苏醒的星河,光华流转,赫然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巨大法阵!
昆仑困魔阵!
那黑影身形猛地一滞,如同陷入无形泥沼,周身的黑气被银光灼烧,发出“嗤嗤”的声响!他发出一声沙哑惊怒的低吼,显然没料到对方早有准备!
与此同时,窗外、殿门处,无数劲弩破空之声响起!淬了破邪符水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皇帝李弘竟亲自披甲,手持天子剑,出现在殿门口,面色铁青,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给朕拿下这妖人!”
然而,那黑影虽受困阵束缚,身形却诡异至极地扭动起来,竟如同没有骨头般,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大部分弩箭!少数几支射中他黑袍的,竟被那蠕动黑袍直接吞噬,连声音都未发出!
“桀桀桀……”兜帽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凡铁俗阵,也想困住本座?”
他骨杖顿地,那颗暗红宝石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嘭!”
一股恐怖的、带着硫磺与血腥味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悍然爆发!地面的银色光阵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周围射来的弩箭更是瞬间被震碎成齑粉!
布阵的龙武卫和皇帝都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
黑影趁此机会,骨杖直指榻上的李彻,口中念念有词,那暗红宝石中射出一道粘稠如血的光束,无视空间距离,直取李彻眉心!他要强行抽取魂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镜·反!”
一直静坐的云蓁终于动了!
她身影如同瞬移,骤然出现在李彻榻前,双手结印胸前一面古朴虚幻的镜影瞬间凝聚,镜面光华流转,正正迎上那道血色光束!
“轰——!”
血色光束撞在镜影之上,竟被硬生生反射而回,以更快的速度轰向那黑影本人!
黑影显然没料到如此变故,惊骇之下,骨杖连忙回撤格挡!
“嗞——!”
反射回的血光与他自身力量猛烈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黑影闷哼一声,周身黑气一阵剧烈翻腾,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守镜人?!”他惊疑不定地看向云蓁,暗红的眼中充满了震惊与贪婪,“没想到……这凡俗皇宫里,竟还藏着你这等宝贝!正好!一并取了你的镜魂,助我圣火大成!”
他不再理会旁人,骨杖挥舞,周身黑气化作无数狰狞的鬼首,尖啸着扑向云蓁!一时间,殿内邪风呼啸,鬼哭狼嚎,温度骤降!
云蓁面色冷凝,指尖镜光纵横交错,化作道道屏障,将那些鬼首纷纷绞碎净化!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力量阴邪磅礴,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对手,且那骨杖邪异非常,竟能不断吞噬转化她的镜光力量!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镜光与黑气疯狂碰撞,逸散的能量冲击得殿内帷幔撕裂,器物粉碎!皇帝和龙武卫根本无法靠近!
李彻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看到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恶斗,脸色煞白,却死死攥着玉锁,强撑着试图坐起。
“殿下别动!”云蓁百忙中厉声喝道,一道镜光扫灭逼近李彻的几缕黑气。
那黑影见状,怪笑一声,骨杖突然调转,并非攻向云蓁,而是再次射向李彻!这一次,血光并非直取魂魄,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血色丝线,如同活物般,缠向李彻的手脚躯干——他竟是想强行掳人!
云蓁瞳孔骤缩,身形疾闪阻拦,却被对方早有预判的几道强力黑气逼退!
眼看那些血色丝线就要缠上李彻——
“唳——!”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穿越亘古时空的凤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大殿!
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李彻身上!
只见他紧攥在手中的那枚玉锁,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七彩光华!光芒中,一道模糊的、优雅华美的巨大凤凰虚影展翅腾空,羽翼挥洒间,祥瑞之气沛然充塞殿宇!
那至纯至正的祥瑞之光,仿佛是天下一切阴邪煞气的克星!
那些缠绕而来的血色丝线,一触碰到七彩光华,瞬间如同冰雪遇阳,发出凄厉的尖啸,寸寸断裂消融!
那黑影更是如遭重击,发出一声痛苦惊骇的咆哮,周身的黑气被那凤凰光华大片大片地净化消弭,露出黑袍下干枯扭曲的肢体!他手中的骨杖也剧烈震颤,那颗暗红宝石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不可能!这是……昆仑护体神光?!他一个凡间太子怎会……”黑影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云蓁也是又惊又喜!她没想到,这枚源自先代王妃的玉锁,竟蕴含着如此强大的守护力量!这绝非普通信物,这分明是……一件极其强大的护身法器!是守镜人一脉专门为保护重要后裔炼制的本命法宝!
机会!
云蓁岂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她全力催动镜魄同心之力,与李彻体内那被凤凰神光引动的磅礴生机瞬间共鸣!李彻只觉得心口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力量奔涌而出,毫无保留地涌向云蓁!
云蓁周身镜光大盛,眉心镜印璀璨如烈日!她双手虚抱,一面凝实无比、仿佛由纯粹光构成的巨大镜轮在她身前骤然显现——昆仑镜·虚影!
“以镜为名,诛邪退散!”
她清叱一声,那巨大的光镜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以及李彻灌注而来的、纯净无比的守护血脉之力,轰然照向那被凤凰神光压制得动弹不得的黑影!
“不——!”
黑影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尽全力举起骨杖试图抵挡!
“咔嚓——!”
那邪异的骨杖在至纯至正的镜光与神光双重冲击下,瞬间布满裂纹,随即轰然爆碎!
镜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黑影的身体!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
那黑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从被镜光照透的地方开始,迅速消融、汽化,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只有一股极其精纯的本源邪气试图逃逸,却被镜光彻底净化、吞噬!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殿内骤然死寂。
邪气尽散,只余下满殿狼藉,和那缓缓消散的凤凰虚影、镜轮光华。
李彻手中的玉锁光华内敛,恢复古朴模样,只是色泽似乎更加温润了些。
云蓁脱力地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方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她和李彻两人的力量。
“蓁儿!”李彻挣扎着下床,想要扶住她。
皇帝和龙武卫们也如梦初醒,慌忙冲上前。
“朕……朕这就传太医!”皇帝看着云蓁惨白的脸,又惊又急。
“不必……”云蓁摆摆手,气息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邪首已诛……只是力竭……休息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