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快看,那不是宁府的车马么?”
“哎哟,这阵仗——侯府这是把姑娘和离回去,还要送嫁妆回门?”
晌午刚过,定远侯府侧门外一长溜马车停在街边,车轮压在雪泥里,溅起一圈圈脏水。围观的街坊踩在路边青石上,鞋底被冻得硬邦邦,嘴里哈出的白气一股接一股,混在一块儿,像一团热雾。
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儿红绸的颜色。门内有人不耐烦地喊:“别堵着门,宁府的人呢?要拿东西就快些,别在这儿晃悠。”
谢府大管事黑着脸出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正准备照惯例把人随便打发进去,结果一抬眼,就看见对面一辆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缓缓掀开。
宁晚秋先伸出一只脚,踏上雪水模糊的石阶,鞋底被寒气透得一紧。她身后只跟了青豆和两名宁府家生女,衣裳都换成了不起眼的素色棉袄,唯有她腰间那枚玉佩,在雪日下透出一丝润泽的光。
“姑娘,小心地滑。”青豆小声提醒。
“知道。”她淡淡应了一句,抬头看向那扇侧门。
门框上贴的喜联还没揭,红纸被风吹得打着卷,墨迹被雪气熏得发晕。门里隐约传出盘碗碰撞声,还有下人匆忙奔走时脚步踩在地板上的闷响,混着厨房里炒菜的油烟味和喜宴剩酒的酸味,一股脑往外扑。
“宁姑娘。”谢府大管事强撑出一点笑意,拱了拱手,“怎么从侧门走?正门那边……”
“正门今日是侯府的喜事。”宁晚秋打断他,神色安静,“我不过回门拿回自己当年带进来的东西,从侧门出入,省得冲撞了你们的好日子。”
“拿东西?”大管事一愣,随即想起昨夜堂上的话,嘴角有点抽,“那……姑娘请吧。”
他本想着,反正不过几口箱子,几件首饰。大男人抬一抬,半个时辰的事。
结果踏进内院不到两步,就看见宁晚秋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给身后宁府自家管事。
“按牌子认。”她淡声道。
木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几乎把牌面占满。宁府管事双手接过,指节一紧,木牌边缘硌得手心发疼。他顺着牌上的顺序抬眼一看,视线第一眼落到的,就是堂中那对太师椅。
太师椅扶手上的云龙纹被人擦拭得发亮,椅面上铺着厚厚的锦垫,绣着海水江崖图案。椅背后,是那扇熟悉的江山行旅大屏风,画中的小船仿佛随时要从水面滑出来。
“这太师椅,两张,花的是宁府的银。”宁晚秋语气平平,像是在陈述天气,“当年是我娘亲亲自挑的样式。”
谢府大管事笑容一下僵住:“这椅子……这椅子可是……”
“当年礼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宁晚秋掀起袖子,从内层抽出一叠略旧的纸,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她轻轻一抖,纸张之间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太师椅两张,大屏风一扇,廊下青石板若干,皆归宁氏陪嫁。”
她把纸递过去,纸上墨迹虽旧,笔画却仍劲挺。最下方一角,有宁家老夫人当年的亲笔签名。
周围几个谢家本家长辈凑过来,鼻息间带着酒味和蒜味,有人低声道:“当年怎么记得这么细?”
“宁家嘛,家底薄,总要算计——”另一个人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闭嘴,把“算计”的尾音吞回去,憋得脸有点红。
“所以,”宁晚秋看着谢府大管事,“现在我不过按礼,请侯府允我将这些原属于宁家的器物,原样带回娘家。”
“这椅子可是摆在侯府正堂的。”有人按捺不住了,“搬走……像什么样子?”
“当年侯府要撑门面,也是要坐着的。”宁晚秋淡淡道,“如今侯府娶新人,有的是新椅子可以置。宁家不过拿回自己付过银子的东西,难不成,也是失礼?”
谢老夫人被人匆匆请到一旁,刚听到“太师椅”和“礼单”两句话,佛珠就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嘴里念了两句佛号,压下胸口翻涌起来的烦躁,勉强挤出笑:“既然礼单上如此写着,当年也是我们亲口应的,如今自然不好反悔。椅子就搬吧。”
她说“搬吧”两个字时,牙缝里挤出一股冷气,舌头碰到后槽牙,隐隐有点发酸。
宁府的脚夫们立刻上前,手上一沾到椅子的木纹,就闻到一股陈木的清香,夹着被多年尘灰浸过的味道。他们抬椅子的动作不算利索,木头与地面摩擦,发出粗重的“嘎吱”声。太师椅一离开原位,垫子底下压着多年的灰尘被掀起一层,呛得人眼睛发酸。
屏风也被一点点移开。
那扇江山行旅屏风平日里遮着后面的墙壁,此刻被抬起,一股子潮气从墙面冒出来,隐约还有一处旧时雨水渗过的水痕,冷冰冰地裸露在众人眼前。
“姑娘,这屏风怕是挪不得……”谢府有人虚弱地说了一句。
“我记得当年,是你们先挑的画,我娘亲才在后头签字给银。”宁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既然你们认得,又有何难?”
那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时说不出话来。
“搬。”谢老夫人闭着眼,吐出一个字。
随着屏风、太师椅一件件被抬出堂,原本富丽堂皇的正厅瞬间空出一大片。剩下几张旧桌子显得格外单薄,桌腿上漆皮脱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脚下的地垫边角翘起,里面积着多年的灰。
围观的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呼吸间都是木屑和旧毯子发霉的味道。有人忍不住在背后窃窃私语:“这侯府怕不是要被搬空一半。”
“嘘,别命长了。”旁人赶紧拉他一把。
宁晚秋没有理会这些,她提着裙摆,从堂中往内走。脚步经过廊下时,视线不经意地落在那一排青石板上。
青石板颜色比旁边略深,边缘抛得圆润,是她娘亲当年执意换上去的,说“脚踩得稳,碎石不硌脚”。如今,这一排石板通往侯府内院,走的人多了,石面被磨得发亮,隐隐能看到鞋底刮出来的细痕。
“姑娘,这青石板……”宁府管事在她身侧低声询问,他的喉咙有点紧,仿佛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
“礼单上写的是‘廊下石板若干’。”宁晚秋淡声,“不过也不必全撬。往后我们会常来常往,留几块在侯府,也算念一念旧情。”
她的话听着像是体面至极的退让,谢府的人却一个个心里发堵。
“那就……随姑娘。”谢府大管事咬咬牙,“只要礼单上有,咱们都认。”
“宁姑娘倒是讲规矩。”一位族叔勉强笑道。
“讲规矩总比乱来好。”宁晚秋回以一笑。
她说完,往旁边一拐,脚步停在一处偏院前。
那是柳如烟的住处,院门半掩着,门内隐隐有淡淡的檀香味飘出来。院中挂着的红绸被风吹得起伏,红纸碰在竹竿上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催促。
青豆在她身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姑娘……”
宁晚秋没理,只抬眼往院里扫了一圈。
屋门敞开着,里面的摆设一览无余。那张新换的大床居中而立,床柱雕着缠枝花纹,床顶挂着红帷,帷子里隐隐露出绣着鸳鸯的被面。
这是她当年出嫁时亲自让木匠定做的样式。
“这一张床。”她缓缓开口,声音略微压低,“礼单上也写着——花梨木大床一张。”
偏院里伺候的丫鬟们脸色齐齐一变,有年长一点的赶忙上前赔笑:“姑娘,这床……这床如今是新人的——”
“我知道。”宁晚秋垂眸,语气仍旧温和,“所以我已经在娘家又置了同款。”
她转向身后宁府管事,话锋一转:“这张,搬。”
宁府管事应了一声,领着两名精壮脚夫进屋。床帷被掀起时,一股积在里面的暖气和脂粉香一齐涌出来,让人有一瞬眼晕。床脚在地面挪动,发出“吱呀”的长音,听得院里每个人心里都发紧。
柳如烟就坐在床边。
她身上还披着红嫁衣,头上凤冠压得她脖子有些僵。看着几个大男人进来拆床脚,她脸色刷地白了,手里攥着的帕子被她拧得起了褶。
“宁姐姐,何苦……”她声音颤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被门外暗示的目光逼得硬生生咽回去。
宁晚秋站在门槛外,隔着半步距离,看着床板一点点离地,露出底下那截积着灰的地面。
“当年你入府时,我仍是这床的主子。”她轻声说,“如今我走了,床也该随我回娘家。”
柳如烟的指节扣在床沿上,指甲用力到发白,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姑娘,这样……会不会显得……”身侧有宁府伺候的婆子低声道,语气里也有些不好意思。
“显得怎样?”宁晚秋淡淡反问,“侯府昨日请了那么多亲朋见证,说不会亏待我。今日我只是照礼单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谁敢说一句不是?”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几声压低的窃笑。
床最终被拆成几段,床头床尾分开抬出门,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震得门楣上的红绸掉下一小截,落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留下一片模糊的鞋印。
柳如烟站在屋内,眼睁睁看着那张床被抬走,红帷子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暗红的弧光,最终消失在院门外。她嗓子发干,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仿佛这院子里某个支撑的东西,被人安静地抽走了。
“今日动的,都是礼单上写了的。”宁晚秋看了她一眼,“不动的,也不是没有人记得。”
她转身离去,院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檀香味变得淡了,风声却更清晰。
一下午的工夫,宁府的脚夫们几乎把侯府走了个遍。
太师椅搬走,大屏风搬走,几案搬走,雕花柜子搬走,连廊下一部分青石板也被撬起,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街坊隔着墙头往里看,只能看到一件件大物件从门里抬出去,压得抬东西的人肩背发颤,喘气粗重。
“天哪,这真是嫁妆么?”
“宁家当年这么下本?怪不得现在撑不住了。”
“嘘,小声点。”
等最后一车东西装好,侯府正厅里已经空出半边。红烛还立在桌上,却照不满这片空荡,光打在墙上,映出一大片灰扑扑的影子。原本挂画的位置空出一块浅色印子,显得格外刺眼。
门槛上的铜饰、原本雕着灵芝纹的门钉,也不知何时被卸下了几颗,露出里头略显粗糙的木质。
谢府大管事站在堂口,看着一车又一车东西被宁府的人拉走,喉咙里像塞了块热炭,想吞又吞不下。
“宁姑娘真是……”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能狠狠吸了一口混着灰的冷气,呛得咳了两声。
“多谢侯府成全。”宁晚秋在门口停下,回身朝里一礼,行动间衣袂轻动,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今日一切照礼而行,往后若再有谁说宁家不识礼,不如先问问这几张礼单。”
她话里不带半个“谢”字,却也挑不出一句明面上的不敬。
谢老夫人闭着眼,拿佛珠敲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干脆的“啪”响:“都走吧。”
街上围观的人只看见——侯府门外红绸还挂着,远远看去一片喜气。可往里多看两眼,就能发现门内空荡荡,连个像样的椅子都少了许多。
“今儿个这喜酒,喝得怪。”有人在路边啧嘴,“新娘子还没坐热,椅子先走了一半。”
“这叫——自作自受。”旁人低笑。
冬日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从侯府门楼上刮过,带动红绸发出“猎猎”的响动,把话传得比谁都远。
傍晚时分,宁府大门口。
一车车家具、屏风、箱笼被卸下,堆满了正院和两个偏院,木头碰在青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灰尘飞扬,呛得人直打喷嚏,隐隐还夹着旧年樟脑和熏香的味道。
“轻点轻点,那是太太当年最爱的箱子。”宁府老管事在一旁吆喝,声音里竟隐隐带了点振奋,“别磕了角。”
宁安在院子角落里绕着一张太师椅转来转去,手掌摸上去,木纹细腻,带着一点暖,“姑姑,这椅子好舒服。”
“你姑姑的椅子,当然要坐得舒服。”宁远站在一旁,神情复杂。
宁晚秋站在台阶上,环视一圈。
太师椅被摆在主厅中间,屏风靠墙立好,几案、柜子在院里按类别和材质分成几堆。人群里有人偷偷伸手摸一摸,惊叹木头的润滑。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樟脑味,夹着从厨房飘来的炖肉香,把这一院子的冷气都压下去一点。
“把这些东西,按院落分开。”她开口,“哪几件送去父母院,哪几件送去书房,哪几件暂且收好,别急着摆。”
宁府管事忙不迭应是,赶紧吩咐人搬来笔墨做记录,只是想到禁用的字,他硬生生改口:“写个单子。”
“单子写清楚,总归不会吃亏。”宁晚秋看着那支毛笔在纸上划过,墨香慢慢铺开。
她忽然笑了一下。
“以后宁家也不缺椅子坐。”她侧头对宁远道,“谁要来看笑话,就请他们坐下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