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半夜的定远侯府,新房里忽然传出这么一声怪响。
红烛高高插在烛台上,烛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滴在新换上的普通木桌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带起一股子烧焦的油漆味。空出来的大半屋子在烛光下显得更空,红纱从梁上垂下,帷子下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抖动,露出床脚一角——粗糙的木料上还残留着新锯开的木屑。
谢行被人半推半搡送进屋时,满身酒气,靴子上沾着雪泥。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嗡嗡”作响。
“世子,大喜大喜。”送他进来的伴郎笑得眼睛眯缝,嘴里酒气冲天,“好好成亲,咱们就不打扰了。”
门在背后“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逐渐散去的人声,只剩远处零星的笑骂和风吹廊下的呼啸。
谢行转过身,第一眼看见的,是屋子中间那张床。
不是原来的那张。
这张床看着还算宽大,却少了几分雕饰。床柱光秃秃的,只在顶上匆忙钉了两根横木挂帷子,帷子用的是旧日下来的红绸,长度不够,只能勉强遮个七七八八。床脚有一只明显粗些,是临时用别的木头凑上的,木纹和颜色都不搭。
他眉一皱,心里不舒服,却强自安慰:反正床是床,明日再换不迟。
柳如烟坐在床边,凤冠压得她头疼,颈后汗水沁出一层,顺着脊背往下淌,贴着里衣,凉得发黏。她两手按在床沿,指节因为用力略略发白。
“世子。”她轻声叫了一句,嗓音里透着酒后的沙哑,也透着刻意压制的欢喜,“今日诸事……都顺利。”
“顺什么利?”谢行脱下外袍,随手往一旁一扔,衣料砸在木桌上,把烛泪溅出几点。他走到床边坐下,身子一沉,床板发出一声不太稳妥的“吱呀”。
柳如烟被他这一坐,身子随着床轻轻一颤,她想站起来替他脱靴,往前移了一寸,手里还攥着的帕子一不留神夹在床板缝里。
她手腕一用力。
“咯吱——”
那声怪响就从床脚传出来。
紧接着,临时凑上去的那条床脚“咔”的一声崩裂,木屑四溅。床榻整整塌了半边。
谢行毫无防备,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往柳如烟那边斜倒过去,两人一头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
红烛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照得两人姿态狼狈——他半跪在塌陷的床板上,衣摆被床角勾住,柳如烟被压在一侧,凤冠撞在床柱上,铜饰震得叮当作响,额头被磕出一块红。
“哎呀——”门外守着的新娘子婢女听到动静,脸一红,又不敢进去,只在门缝边抻着耳朵,“这是……嗯。”
屋里可一点不“嗯”。
“这什么破床!”谢行忍着一肚子火,手撑在摇摇欲坠的床板上,一用力,床板又“吱呀”一声,再塌了一寸,差点把他的手夹住。他抽手太急,指节撞在床边,生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一股酒意和火气冲到一起。
柳如烟被压得喘不过气,勉强挤出一句:“世子莫急,莫……莫急,奴……奴唤人来修——”
她刚想挣扎着起身,一扯,床脚彻底断了,整张床往那边一倒,两人一齐滑向角落。床帷子被拉下半截,罩在两人头上,闷出一股子混合了脂粉香、木屑味和他们此刻的窘迫的味道。
门外的喜娘对着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压着笑:“新婚夫妇情深,咱们就别去扰了。”
屋里,“情深”的两位,一个胳膊撞青,一个头上凤冠歪到一边,铜钗晃得快掉,完全谈不上什么“深”。
“还不快去叫人!”谢行终于忍不住低吼。
门缝一开,几个下人战战兢兢地探头进来,瞬间看清屋里的狼狈,个个强忍着笑意,脸都涨红了,有人低头吸了吸鼻子,鼻尖满是木屑尘土的味道。
“去库房把木匠叫来。”谢行咬着牙,一字一顿,“再把备用的床也抬来一张。”
“备用的床……都、都在前头搬走的那些里面了。”有个胆子小的下人小声回道,“今日宁家那边……一并带走了。”
屋子里的冷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跳动,把这一刻尴尬放大得更明显。
谢行脸上一阵白一阵青,胸口起伏厉害。酒气在他喉咙里翻滚,辣得他眼角都泛了酸。
“宁晚秋。”他咬了咬牙,吐出三个字,嗓音生生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好一个‘原样带走’。”
城中另一头,风从茶楼牌匾上掠过,吹得上头那几个字的金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壶嘴冒着缕缕白气,茶香混着楼下炒菜的蒜香、酱油味往上飘。偶尔有人端着菜从楼下走过,脚步踩在木梯上,“吱呀吱呀”,像是在配合说书人的节奏。
“话说这定远侯府,今儿可是出了大笑话——”楼下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清脆的“啪”声在堂内回响,引来一片“好——”的起哄。
宁晚秋坐在窗边,背对着楼下,视线却透过窗棂往街对面瞥。
街上积雪已经被马车碾得发灰,混着泥,踩上去会发出黏巴巴的声音。对面一条巷子口,牙行的招牌在风里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旁边钱庄的门脸紧闭,只留一个小窗,偶尔有人探头进去说话,低声细语。
“你们可曾见过,人嫁过去几年,把一半屋子原封不动抬走的?”楼下说书人问。嗓音带着一丝刻意放大的夸张,把“抬走”两个字拖得极长,引得一阵哄笑。
“那宁家姑娘可真有本事。”
“有本事的不止她。”说书人咳了一声,续道,“还有那定远侯府——好面子。听说为了今儿喜宴,把平日里最舍不得的几件东西都拿去典当了,只为撑一撑这场体面。谁知……”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谁知洞房花烛夜,新床竟是临时拼的,床脚还是凑的旧料子。好家伙,两人刚坐下——‘咔嚓’一声,床塌了半边!”
堂内一片哄笑,连喝酒的茶客都被呛得喷了两口茶,有人咳着骂:“这口茶差点回到碗里去。”
说书人在笑声中摇头:“这叫什么?叫‘宁家原样带走,侯府原形毕露’——”
有人拍桌叫好,茶盏碰在桌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和酒气,还有一些市井独有的汗味,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共同的取乐。
茶楼掌柜端着一盘子点心上楼,见宁晚秋坐在窗边,忙笑着凑过去:“这位姑娘,可巧了,今日新出的大笑话,就跟定远侯府有关。”
“楼下不都讲了?”宁晚秋拿起茶盏,指节擦过粗糙的瓷釉,那里因为常年拿捏而磨得发亮,边缘却还有一丝小小的缺口,唇碰上去会觉得有点硌。
“说书的那是外头听来的。”掌柜眨眨眼,压低声音,将盘中的点心往桌上一搁,香味立刻散开来,“小人可是有真消息——听说侯府为了办这场喜事,前几日悄悄拿了好几样藏品去当铺,又跟几家钱庄挪了几笔银。谁知宁家那边今天一来,把屋子里能拿的都搬了个干净,连门槛上的饰物都不剩,这下子……呵。”
他没说完,只笑得很开心,笑声里有一种市井人对权贵狼狈的本能愉悦。
“他们还觉得自己赢了。”青豆凑在一旁,压低声音嘀咕。
茶香从盏里飘起来,带着一丝烘焙过的微苦。宁晚秋指节轻轻敲了敲盏沿,发出清脆的“叩叩”声,与楼下醒木声遥相呼应。
“那几家当铺、钱庄,可记得侯府的人情?”她问掌柜,语气淡淡,像只是随口一问。
“人情啊……”掌柜摸摸自己的肚子,笑容里多了几分老成,“银子到期了,人情就不值钱了。这几家都是一条街的老狐狸,侯府若还得出,自然高高兴兴认那份情;若一时拿不出……”
他抬手做了个割断的手势,指节在空气里“刷”地一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说到这儿,目光下意识瞥了一眼对面那家钱庄,那儿的小窗刚好合上,一个佣人模样的小伙计笑眯眯地送人出门,脸上的笑味儿却只到嘴角,不到眼里。
“今日有劳掌柜了。”宁晚秋把茶盏放回桌上,盏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些笑话,你照常讲就好。”
“姑娘若想叫人添点料,小人也有门路。”掌柜眼珠子一转,“比如说,把那床塌的细节再添几句,传得生动些——”
“不用。”宁晚秋打断他,声音里听不见波澜,“该听的人,总会听见。”
掌柜愣了愣,随即会意一笑:“姑娘是明白人。”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递过去:“这是小人平日里记些坊间风声的东西,姑娘看着玩儿。”
纸上写着几个零碎的名字和事由,有的是哪个铺子近日进了货,有的是哪家官员宅子里传出争吵声,还有一条,简短地写着:某钱庄连日来有贵客密访,疑与边关军需有关。
墨迹还新,微微发着潮。宁晚秋眼睫垂了一瞬,把纸平静地收进袖里。
她抬眼,视线越过对面牙行,看向更远的地方——那边的屋顶上烟气稀薄,却仍有几缕青烟直直升起,带着柴火燃烧后的粗糙气味,被风吹散。
上一世,她在这个时候,蜷缩在雪巷里,被唱念的佛号声和施粥的吆喝声塞满耳朵。此刻,她坐在二楼的窗边,听着同一座城里另一端传来的笑声,把这些笑声一寸寸收在心里。
她没有推着掌柜去多说一句,也没有叫人刻意放话进权贵圈。
笑话自己会走路。
定远侯府如今最怕的,不是被人怜悯,而是被人当成笑柄。
“姑娘,大约该回去了。”青豆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冬日短,天已经擦黑,街边檐下的风灯一盏盏点亮,灯火在风里摇晃,发出“呲呲”的油脂燃烧声。
“好。”宁晚秋拿起茶盏,喝了一小口。茶水有些凉了,苦味被放大,带着一点涩,她却只皱了皱眉,把杯底剩下的半盏茶留在桌上。
茶面上浮着几片茶叶,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看着像个历经磨折后扭曲的“行”字。掌柜过来收杯时,手一抖,那几片叶子散开,顺着盏边慢慢旋转。
“一半就够了。”宁晚秋起身,从袖里摸出茶钱,放在桌角。
她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头的街。
雪停了,风还在。对面牙行门前挂着的灯笼摇得厉害,灯罩上的红纸边缘卷起,露出里面泛黄的灯纸。钱庄的小窗再次开了一条缝,有人在里面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隐约听见“军需”两个字被风带出来,又迅速散在嘈杂的夜色里。
“姑娘,咱们……接下来做什么?”青豆跟在她身后,小声问,语气里夹着压不住的好奇,“只是看他们笑话吗?”
“笑话看久了,人就麻。”宁晚秋收回视线,提起披风,往楼梯口走去,“明日,让人多去城南听两句闲话回来。”
青豆一愣:“城南?”
“嗯。”她脚步不停,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那地方,怕是比侯府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