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5:39:54

靴底一滑,前头的小丫头险些栽进泥水里,脚下一声“啪”的水响,冰凉的污水溅上了裤脚。

宁晚秋伸手勾住她后领,把人提回来,伞面往前一送,替几个人挡住一阵斜风。湿冷的空气里夹着泥腥味、炭火味,还有不知哪家腌菜缸里飘出的酸气,混在一起熏得人鼻子发麻。

“姑娘,这城南的路,比咱后门那边难走多了。”冬梅缩着脖子,小声嘀咕,脚下又不敢迈太大步。她穿着粗布棉裤,被水一浸,贴在小腿上冰凉发硬。

几人都换上寻常人家的旧棉衣,颜色灰扑扑,腰间只系布带。郑妈妈背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包药材和针线,看着像是普通出门做活的婆子。

巷子转角,一条黄瘦的野狗叼着半截骨头,从一堆脏雪里刨出来,骨头上还沾着冻得发白的油星。它站在那儿啃了两口,突然竖起耳朵,含着骨头躲到墙根,避开一辆推炭车的人。炭车碾过青石板,铁轮和石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一路拖出黑丢丢的粉末。

“城南向来如此。”郑妈妈压着声音,“从前侯府也往这边来取货,只是姑娘那时候都坐在车里,外头这些脏乱看不真切。”

帘子落下时的闷热、香囊里的沉香味、耳边下人恭顺的“侯夫人请坐好”,一齐在脑子里晃了一瞬。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管的是侯府里里外外的体面,以为银子从侯府出去,和这城南并无关系。

前世大雪封城那一年,城南闹起饥荒,官府忙着安抚几家大户,城南只在折子上被写成短短一句“待议”。再后来,城门口堆起乱七八糟的尸体,她是死在雪里的那一个。

脚下的泥水又被踩出一圈圈浑浊的涟漪,她收回思绪:“先去打铁铺。”

巷子尽头,一家铁匠铺支着半掀的布帘,布帘下缘冻了硬块,风一吹就打在门框上。里面炭火正旺,铁砧上火花乱蹦,每一声锤落,都带着铁和骨头撞在一起般的闷响。热气夹着铁锈味扑出来,钻进鼻腔,比外头的冷风更呛人。

“客人要打什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额角上汗水顺着黑灰往下流,黏得发痒,他用手背一抹,蹭得满脸都是黑。

冬梅抢先一步:“打两把菜刀。”

宁晚秋在一旁摸了摸挂着的旧镰刀,刀刃有几处缺口,刀柄却擦得发亮。她随口问:“铺子里最近活多不多?这火炉烧得挺旺。”

“旺?”那掌柜嗓子被炭火熏得嘶哑,笑里带着股憋闷,“过年时候还热闹,现在谁家舍得换新农具?都是拿旧的来叫我勉强补一补。补也就罢了,拿了东西就走,欠着前头的银子,说等秋收再说。年年这么个法子,哪年的秋收能等到?”

角落里一个瘦小学徒正往炉里添炭,手一哆嗦,把一块炭掉在地上,薄底鞋给烫了个洞,他吸了口凉气,不敢叫出声,只把脚往旁边挪。皮肉被热气烫到,疼得一连打哆嗦。

“那掌柜就不催?”郑妈妈装作随口唠家常,“这年头,欠了一家,后头就有人学样,可吃不消。”

铁匠叹了一声,嘿地吐了口黑痰在地上:“催?催是催了。上个月牙行的小差领着人进来,说要替我‘讨个公道’,说得好听,结果要我先拿一笔银子请他们出面,还得把铺子契收一份放他们那边押着。要不是我家娘子死得早,还有多点首饰撑着,这铺子怕是早已不姓张。”

火盆里木炭“啪”的一声炸开,一点火星溅到他手背上,烫出一小块红,他吸了口气,却连哼都没哼,只把那块皮肤按在冰冷的铁砧上镇了镇。

宁晚秋垂在袖里的手掌轻轻合拢,指节压在一起。

借高利银,找牙行当中人,铺子契押出去,从此一家人命系别人手里。这些字眼在心里一一翻过,却都没说出口。

冬梅掏出银子付菜刀的钱,铁匠递刀时,用围裙擦了又擦刀刃,动作笨拙认真:“姑娘先拿回去使,用得顺手了,再来打。”

出铺子,冷风一灌,刚才浑身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衣襟被风掀起,又被泥水拍在腿上。远处传来“咣”的一声,是谁家关铁门关得急,铁和铁撞得牙根发酸。

再往前,是一片染坊。

染坊门前拉着几根竹竿,挂满半干不干的布,湿布沉甸甸地垂着,水滴沿着布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细碎的水声。空气里是刺鼻的染料味,苦涩得舌根发麻。

门口吵闹声一阵高过一阵。一个穿短褐的染坊掌柜被人堵在门槛内,脸涨得通红:“张行里,你别拿那几张纸糊我!咱们这一行哪家不是这样周转?你一张纸就能说我欠你这么多?”

对面站着的,是牙行的小差,腰里挂着一串铜牌,铜牌碰在一起叮当响,像故意摇给人听,他手里摇着一根竹鞭,竹鞭尾沾了点泥:“老张,你可别跟我嚷。我也是奉命办事。你当初求着咱家东家帮你撑场面,签字按手印的,也是你自己。如今你不认?那就别怪我们兄弟上门搬东西。”

说话间,两个壮汉已经跨上门槛,鞋底泥巴“滋啦”一声擦在门内干净的砖上,留下几道脏痕。染坊里几个女工缩在角落,手里还拎着湿布,滴下来的水溅在脚背上冰凉一片,却没人敢动。

“这会子,官府管不管?”冬梅忍不住压低声音,“这样逼人家……”

“官府?”郑妈妈撇撇嘴,“城南这块,官府一年来两次,也就是收税、查人丁,那几位爷让闹多大,衙门也当看不见。”

有人在巷子里叫卖热豆腐脑,木桶里的气飘出来,带着豆香和辣油味。寒风一吹,那股热气被切成一段一段,很快散掉。巷口那头,几个纹着青龙的壮汉靠在墙边,其中一人打了个呵欠,吐出的白气在嘴边绕了一圈,又被风吹走。

宁晚秋站在染坊对面茶摊前,把这些杂乱的声音和味道都当成背景,只低头对茶摊老板道:“来一壶热茶,最便宜的。”

“好嘞。”茶摊老板手脚麻利,铜壶里的水早煮得翻滚,壶嘴蒸汽冲出来,烫得他手心发烫,他却熟门熟路地用一块旧布垫着提壶,往粗瓷壶里倒。开水冲在廉价茶叶上,茶腥味和一股子烟火气一起冒出来。

她端起茶碗,热气靠近脸侧,冻得发木的皮肤慢慢回一点知觉。豆腐脑摊那边有人咳嗽,干咳声夹杂着痰响,听着就知道是冷天受了潮。

“掌柜的,城南这边这几年变化大吗?”宁晚秋似随口打听,“我前阵子从西市那头绕过来,路上见着几家新铺面。”

茶摊老板眼睛一亮,爱说话的本性立刻被勾出来:“变化大着呢。以前这条街,谁敢乱来?衙门不怎么来,可那几位爷管得严。外头混子一进来,隔天就有人躺沟里。后来嘛……官府换了几任,小吏忙着巴结大户,倒是这些爷看中这条街,拦着外头人乱伸手。”

郑妈妈接话:“那不是好事?有他们在,至少不会天天被人上门闹。”

“好也不好。”茶摊老板叹道,“好在外头那帮混不讲理的少了;不好在,街上要多开一家铺面,得先去给那几位送礼。送少了,不高兴,就给你找麻烦。唉,我们卖茶的,倒是夹缝里混口饭吃。”

他话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酸味,像凉透的茶水,入口只有涩。

宁晚秋慢慢饮了一口茶,粗茶在舌面划过,涩得牙龈发麻。她把茶碗放到桌上,木桌因多年擦洗发光,中间一圈被茶水泡得起了裂纹。

巷口那几个纹身壮汉的笑声传来,混着骂骂咧咧,很粗俗,却隐隐透着一种松散的秩序——他们在这儿闲着,别人就不敢在这里抢人。

茶摊斜对面,是一家小药铺。木牌旧了些,但擦得极干净,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风一吹,草梗互相碰撞,发出干脆的“沙沙”声。药铺掌柜站在门口,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却利落干净。他一边记客人拿的药,一边掐着手指比划价钱,嘴里念得清楚,既不多要,也不肯少给,看起来不会任人欺负。

“这一带,靠谁活命?”宁晚秋问茶摊老板。

“还不是靠这些有手艺的。”茶摊老板伸手指点,“打铁的、做木器的、做衣裳的、配药的……大户们用得着他们,咱们小户也用得着。可他们日子也紧,最怕牙行上门,要银子要铺子,要人命。再遇到水涨粮贵,就更挨不住了。”

宁晚秋低头,把茶碗里的茶叶用盖子拨了拨,盖子边缘磕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前世她坐在侯府马车里路过这条街时,车厢内炭盆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红光映在镶金的香炉上,车外不过是一片模糊影子。后来,战事紧,城里断粮,城南有人抬着棺材堵在官道上,她听说过,没来得及看。那时候,她以为与自己无关。

如今,泥水溅在鞋面上,泥里夹着碎石硌脚。

“姑娘?”冬梅见她沉默,忍不住轻声提醒。

“嗯。”宁晚秋起身,“喝完了就走。”

她站在茶摊边,目光顺着巷子打量过去——铁匠铺、染坊、药铺、几家小吃摊,还有两三家勉强撑门面的布坊,门楣上的漆都起了皮。

这些铺子有自己的门面,有老主顾,有手艺,有的是被牙行和黑道压得喘不过气。有的干脆被吓得不敢再借,也不敢不还,只好拆东墙补西墙。

直接去找那几位黑道头目谈?她脑子里闪过这样的路子,随即否了。

“姑娘,咱要不要托人去和那几位爷打个招呼?”郑妈妈也压着声音问,“不然到时候他们睁眼瞧见咱宁家伸手城南,怕要不高兴。”

“不急。”宁晚秋把伞往后挪了一寸,让风吹来的雪沫打在伞沿上,“先让城南的人知道,我们不是来收东西的。”

她想要的不是某个黑道大爷的一句“罩着”,那东西来得快,也散得快。她要的是这条街,这一片铺面,在遇到风浪时能想到一个地方——不是侯府,不是哪家勋贵,而是宁家。

回程时,雪倒是停了,巷子里的泥混着半融的冰,被来来往往的脚踩得发滑。

她撑着纸伞走在前头,伞面被风卷得有些发抖。伞背风的一侧,被她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渐渐湿了一圈。她抬起沾了一点染坊颜料的手指,在伞背上轻轻点了几下。

“这边,是铁匠铺。”她点一下,“旁边那家木器铺,要人去探一探,看掌柜是不是赌昏了头,若是只是被牙行逼的,还扶得起。”

冬梅连忙应下:“我让表哥去打听,他在行里有熟人。”

“再那边,染坊的老张,有几分脾气,却心软,欠人情就愿意还,日后全家靠这个做人。”她又点一下,“加一笔。”

伞面被点得一圈湿痕,细小的水珠沿着伞骨往下淌。

“对面药铺的掌柜,把他写在另外一处。”她顿了顿,“这人会算细账,能帮人也能害人,先不急着拉,只用来试一试规矩。”

郑妈妈忍不住低声问:“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局?”

宁晚秋收回手,伞面上的湿痕在冷风里一点点变干,留下浅浅痕迹:“搭一个地方,让有手艺又走投无路的人先站稳。日后不管官道黑道要往哪伸手,都得先问我们一句。”

冬梅被她那句“问我们一句”说得心里发热,几乎把脚下那块滑石头忘了,一脚踩上去,差点又滑。

宁晚秋伸手扶住她,笑了一下:“回去告诉老爷,我想借他一个‘宁’字,挂在城南。”

冬梅怔了怔,随即“啊”了一声,“姑娘,是要挂在那里?”

“挂在那些人头顶上。”她脚步没停,“等他们抬头的时候,就知道宁家还能管事。”

巷口风更大,吹得门上的破门帘拍打不止,发出“啪啦啪啦”的脆响。有人缩在门后偷听,听不全她的话,只听见最后半句。

“……宁家,还能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