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5:40:03

“这封信,再念一遍。”

炭盆里一声炸响,火星蹦到铜盆边,带出一股焦木味。宁和手里那封信被他捏得起了褶,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宁远站在一旁,嘴唇有些干,念了两句又停下,感觉嗓子像塞了棉花:“……言官里又有人提及宁家与商贾往来过密,劝陛下慎用……父亲,再往下,还是那些话。”

书房里暖瓷炉里煮着一壶药茶,苦味弥漫开来,压住了炭火的焦热味。墙上挂着的祖宗画像,被烛火照得一块明一块暗,老祖宗的眉眼在光影里似乎跟着动,让人心里更不安。

门外冬夜的风贴着窗纸吹过去,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粒沙子打在窗框上,发出细细的碰撞声,像有人轻轻敲着。

“他们说归说。”宁和慢慢把信折好,放到一边的木盒里,声音却不如话语那般平静,“朝廷要用钱用粮的时候,谁还不是去敲那些商号的门。”

他这句话说出来,舌尖像被自己那碗药茶烫了一下。多少年了,他习惯了在商贾面前保持上官的矜持,在士林面前保持与商贾划清界限的姿态。如今信里这一句“慎用”,等于把他这些年的周旋说成了污点。

门口传来轻轻两下叩声。

“进。”

宁晚秋走进来,衣袍换回端庄女儿装,石青色对襟长裙,外罩浅色棉袄,腰间系着细细一根绣带。她身上带着外头寒风吹过来的凉气,还有一点街巷里混杂的炭火和染料味。

“父亲,大哥。”她规矩行礼。

宁和摆了摆手,又伸手按了按额角,仿佛那点按压能压下额头隐隐作痛的沉重:“白日里去了城南?”

“是。”宁晚秋坐在侧边,不抢主位,也不缩到角落,“刚回。”

宁远皱了一下眉:“那边……何必去?如今咱们宁家自身都风雨不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一向读书读得认真,对官箴、礼制尤其谨慎。书上说士人清贵,远商近农,他便照着这杆尺子衡量自己。今日看过那封信,心里更是怕再添话柄。

“风雨不定,所以更要知道哪里有树可抓。”宁晚秋道。她慢慢把手伸到暖瓷炉边靠了靠,指缝间的冰冷才一点点退去。

宁和看着女儿,从她嫁入侯府到和离,他第一次这样在书房里端着茶听她说话。

“我今日绕城南一圈。”宁晚秋开口,“铁匠铺里炭火很足,却没几件新活,掌柜说,多是拿旧东西让他补,新的没人打;染坊门口,被牙行的小差带人堵着要东西;茶摊掌柜说,城南这边治安这几年反倒好些,不是官府用力,是巷口那几位爷不许外头的人来乱抢。”

屋里静了一瞬,只剩下炭火“噼里啪啦”的炸裂声。药茶在炉里轻轻咕嘟,苦味更浓。

“那你说说,你去那里看这些,有何用?”宁和问。

“有用。”她答得干脆,“那些铺子有门面,有手艺,有老主顾,却被牙行和黑道夹在中间。牙行拿着纸,说是为他们讨公道,实则先扣一层;黑道说替他们挡外头的混子,实则要他们年年送礼。官府呢,就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开门收税。”

宁远忍不住插话:“这些,陛下也不是不知道。朝廷要管,也该从上面下手,不该轮到咱宁家女儿往城南去探。”

“上面怎么下手?”宁晚秋抬眼,“陛下如今登基不久,朝堂还握在几位老臣手里。户部,盯着的是大宗往来;兵部,盯的是军需;礼部盯科举,刑部盯案子。剩下这些,散在民间,碎得像碗渣。谁不愿意低头,便先碎谁。”

宁和手指轻点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知道女儿说得不算过。

前世那些日子,在她死之前,他也看见过一角——灾年赈银流不下来,城南的铺子一家家关门,人抬着饿死的亲戚在街上嚎。那时他想上折子,却被人劝:“此时说这些,不过添乱。”

“父亲。”宁晚秋轻声叫了一句,“那年大雪后,您可还记得,有人围在我们宁府门外喊话?”

宁和一愣。

那是他心里不愿提的记忆:那些人说宁家不肯出银帮城南,宁家读书人嘴上说仁义,却只会在暖阁里喝茶。

“他们后来被衙门赶走。”宁远替父亲接了话,“他们不讲理。”

“不讲理的是他们?”宁晚秋看着自己掌心,指甲压在皮肉上,有一点刺痛,“大哥,那些人是城南的铺主,有的讨过咱宁家好,有的早年帮祖父做过事。风雪里嚎那几嗓子,并不是要砸宁家的门,他们只是想不明白——宁家明明有办法说话,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药茶香里的苦味冲上鼻尖,宁和喉咙里像堵了一颗炭,他咽了咽,却只咽下更深的涩意。

“你如今要怎么说话?”他问。

宁晚秋抬手,在案上的空处铺了张纸,拿起旁边的干笔头,只当做比划。“城南一带,有铺面,有手艺,又有老主顾的人不少。可他们怕牙行,怕黑道,怕官府查他们跟商贾扯上关系。城南需要一个地方,把这些人先拢在一块。”

“拢在一起做什么?结党?”宁远皱眉更深。

“扶他们。”她道,“宁家出第一笔银子,挂宁家的牌子,在城南设一个‘百工扶助局’,只扶有铺面的,有老主顾的。来的人,先要请里正或行会做保,再问一个——他们愿不愿意将来有余力时,按自己的本事回一份情。”

这话说得不快,却句句压在“人情”两个字上。

“你这是要做钱庄?”宁远脱口而出,又意识到说重了,忙改口,“我是说……如今坊间那些牙行、小钱铺,都是这么……”

“不是。”宁晚秋打断,“他们要的是铺子契,是利钱,是你一旦欠上了就翻不了身。我要的是,当初领了宁家这一份扶持的人,将来有人要撵宁家下去的时候,最先出来说一句‘不该’。”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更响了一些,吹得窗纸“哧啦”一响,像被谁用指甲划了一道。

“你这是为了宁家?”宁和问,“还是为了这城?”

“都是。”她声音不高,却直白,“宁家只守着这一进门,撑得了两年,撑不了十年。今天有人借‘与商贾往来’压你,明天有人借‘与勋贵交好’压你。你躲不过。与其被他们拿这些说事,不如自己先挑明——宁家认这一条路,要扶的是城里做事的人,不是只会摇头叹气的清谈之士。”

宁远脸涨得发热:“你这是说我?”

“不是说你。”她偏头看他一眼,“大哥的文章,我最爱看。只是文章里的气,要找地方落。若只落在纸上,就会被人当作谈资,说一句‘当年有个宁远,写字好’。若落在折子上,落在名册上,将来别人提起,得加一句——‘当年有个宁远,给城南争过一口气’。”

宁远喉头动了动,指间捏着那支毛笔,笔锋被他捏得有些变形。

“可是……”他张口,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反驳起。

宁和靠在椅背上,木椅被压得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闭了一下眼,很快又睁开。

从前他总觉得,宁家只要守住读书人的那一点骨气,不去跟商贾混,不去沾那些“俗气”的场面,就能在朝堂站稳。但这一纸信,把他多年小心翼翼踩的平衡踢得七零八落——他们不是真的看重宁家清贵,只是在找一个好用的由头。

“设这个扶助局……”他开口,又停下。舌尖有一点发麻。

“不写在明面上。不在折子里,不在城里大张旗鼓。”宁晚秋替他把后头的话接了,“宁家只是挂一个牌子,银子从私库出,方子写在你我心里。朝廷若问起来,宁家不过是‘扶助城南百工,以保一方平稳’,这句话,谁也不敢说错。”

宁和和宁远对视一眼。

宁远想说“风险太大”,想说“士林怎么看”,一句句绕在舌头上,却被那些城南的泥水、染坊门口的吵闹、铁匠铺里的红炭一点点压下去——那些画面是妹妹刚才讲出来的,但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父亲。”宁远终究开口,“她说的,不全是冲动。”

宁和没说话。

炭盆里又是“啪”的一声,火星蹦得高了一些,落在铜盆外的砖上,很快暗下去,留下一个小黑点。屋里闷热的空气里多了一点焦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只握得发硬的手摊开,伸向桌上的毛笔。

“那个……扶助局。”他开口,声音略有发哑,“名字你想好了?”

“百工。”宁晚秋答,“百行百业,谁来都知道不是只认一两家商号,而是认做事的人。”

宁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笑又不像笑,像是被这两个字戳中什么旧愿望。

“好。”他将一块旧木牌拿到面前,那木牌原是早年存下的,准备用作门楣,几年下来一直没用上,木头干到裂开几条纹。

毛笔蘸了墨,他握着笔,腕骨略略颤了一下,墨珠在笔锋上滚了滚。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进胸腔,落笔写下第一个字——“百”。

墨汁在木纹间渗开,线条并不漂亮,有点拐,有点抖,却扎实。

第二笔,“工”。

写完,他的心脏跳得快了一瞬,耳边甚至有一点嗡嗡声,像刚刚从冷风里走进暖屋。

木牌放在案上,墨迹还湿,带着一股子淡淡墨香,掩住了药茶的苦。

宁晚秋起身,朝宁和深深一揖,腰弯下来时,腰间玉佩碰到椅角,“当”的一声,被冻得有些麻木的腰背因此感到一阵实在的痛。她没有躲,让那痛感提醒自己——这一揖,不只是为宁家,也是为自己重活一世选的路。

“这一回,女儿做主了。”她抬头,眼里有亮光,但不是泪。

宁和看着这个女儿,忽然觉得自己坐的这把椅子不那么稳了,却也不那么冷。

“好。”他吐出口气,“这一次,听你。”

宁远站在一旁,手中那支笔被他抓得更紧,掌心里出了汗,握着笔杆却不愿松开。他看着那块写着“百工”的木牌,喉咙里那团东西忽然化开,化成滚烫的热气直冲上眼眶。

“我去写名单。”他说,“明日叫人去城南打听几家铺子的底细。”

宁晚秋转头看他,轻声道:“大哥写,别人才信。”

窗外风声依旧,吹得窗纸轻颤。屋里,却因为一块粗糙的木牌,有了一点新生的气息。

宁和伸手,把那木牌举起来,对着烛火遮了一下,确认字迹黑而清楚,便低声道:“这牌子,得先用布包好,明日再叫人拿去上漆。”

“好。”宁晚秋笑着应了一句,“等漆干了,挂出去的时候,咱们再请几家最硬气的铺主来喝茶,看他们敢不敢不认这一块牌子。”

宁远怔了怔,忍不住问:“万一,他们真不认呢?”

“那就让城南的人看看——他们是认牙行,还是认宁家。”她握紧衣袖,那一刻,声音里带出一点锋利,“大哥,你到时候写折子就成。”

宁远心里一震:“你要我写什么折子?”

“到时候再说。”宁晚秋转身,指尖从那块还沾着湿墨的木牌旁边掠过,带走一点点墨香,“反正,到那时,折子上总要写上一个‘百工’的。”

宁和看着那两个墨字,突然想起今日信里的“慎用”二字,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们说不让宁家与商贾走得近,我偏要让他们知道,宁家扶的,不是商贾,是这城里的百工。”

宁晚秋顺势道:“那父亲明日,就在书房里多备一壶茶。过不了多久,会有人来请你‘慎言’。”

宁和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他们敢来,我就让他们先把‘慎用皇商’那几家的名号拿出来。”

他抬手,把那块木牌递到女儿面前:“秋儿,你来收着。等挂匾的那天,你去城南看着。”

宁晚秋双手接过,木牌沉甸甸的,边缘有一点粗糙,扎在掌心里隐隐生疼。她低声道:“好,这一块,我替宁家挂。”

宁远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点紧张:“那到时候,挂牌子的时候,父亲可别又说什么‘与商贾不亲’了。”

“闭嘴。”宁和瞪他一眼,随即又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到了那时候,我得先说一句——‘宁家与百工同在’。”

宁晚秋轻声接下:“那我就回一句——‘百工,记得宁家’。”

宁和看着她,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压了多年的闷气,似乎终于找到一条往外冲的路:“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宁晚秋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