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5:40:12

“这批春茶要是再晚两日出城,就得压到仓里发霉。”

钱平把竹牌往柜上一拍,竹牌撞在硬木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啪”,把柜台后正打瞌睡的小伙计吓得一激灵。

屋里炭炉烧得旺,墙角堆着一捆捆布匹,混着春茶的清香和墨香,空气里有一股子暖烘烘的味道。门外行人来来往往,踏雪带进来的潮气被炉火烤干,留下淡淡的霉味。

“掌柜的,这几张牌子……”小伙计还想问,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沉稳的咳嗽。

门帘被人一把撩起,冷风卷着雪渣灌进来,门口立着一身狐裘的男子,衣襟上的纹饰精致,脚下靴子被雪沾得发白,却不带一点市井气。

“谢侯爷到了——”伙计忙声招呼,声音里带着讨好。

钱平抬眼,嘴角挂起一层笑,笑纹把他的眼尾挤出几道皱纹:“哎哟,侯爷今日有空来寒舍,可真是让小号蓬荜生光。”

谢行踏进屋,冷气被门后伙计赶紧放下的门帘挡在身后。他脱下狐裘衣角上的雪,冷了一夜的骨头刚靠近屋子里的暖气,就慢慢回了点热。他抬抬手,身后侍从提着木匣跟上。

“钱掌柜客气了。”他随意扫了一圈,似乎对屋里的一切都很熟,“前些日子忙着府里事,没得空来坐坐。今日府中有点急用,想着先在你这儿支取一笔。”

侍从抱着的木匣上挂着定远侯府的印牌,那印牌上雕刻的云纹在灯下闪着油光。

钱平笑意不减,亲自从柜后绕出来,伸手虚引:“侯爷请里头坐。外头吵,不好说话。”

后堂的门帘被掀起,一股更浓的茶香迎面扑来,还有炭火烤茶叶时那种细密的“滋滋”声。茶几上已经摆好茶具,茶汤带着微苦的清香,杯壁烫得发热。

钱平亲自奉上:“先暖暖手。”

谢行捏着茶盏,指节在热瓷上被烫得微麻,他却没松手,只觉得这一点热来得正好,驱散了从侯府一路带来的那点阴影。昨夜洞房里的闹剧仍在脑子里晃,他强按下去,换成一张温和的笑脸。

“钱掌柜,咱们多年交情了。”他开口就直奔主题,“府里有点急事,要用一笔银子周转,你看……”

钱平笑着听,茶盖在他指间转了转,盖沿撞击杯口的声音轻轻一响。他把那声响压在“周转”两个字下面。

“侯爷说的哪儿话。”他放下茶杯,“平日里侯府在咱这小号的出入,还能叫周转?那是抬举。”

谢行听着这句“抬举”,心里舒了一分。钱平向来会说话,会办事。从前他开口,钱平哪里用他多解释,只要一句“府中有用”,这边就有人连夜搬银送货,少有追问。

“那这一回……”他正要往下说,钱平却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打断了他的后半句。

“这一回,还是得先把前几次的来往算一算。”钱平笑呵呵,“侯爷这些年在外头铺子走动多,知道如今坊间的规矩。咱们小号,总得对上头、对底下人有个交代不是?”

谢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茶汤在嘴里滑过喉咙,刚刚暖开的胃又抽了一下。

“钱掌柜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还算温和,只是尾音压得紧,“咱们侯府在你这儿的信誉,什么时候需要被人怀疑?”

“侯爷这话,可伤我心了。”钱平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拖了一寸,“谁敢怀疑侯爷?只不过……近来坊间有些风声,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侯府那边……动静有点大。”

“什么风声?”

谢行声音一沉,杯底残茶在他手里被晃出一圈圈细小的浪,杯壁轻撞桌面,发出几声闷响。

钱平叹了一口气,长长吐出热气,带着茶香:“不过是市井人的嘴。说什么侯府和离那日,抬出去好些东西;又说喜宴办得大,后头几家钱庄那边也伸了手。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抬眼笑了笑,“说侯爷新房里那床塌得很厉害。”

最后一句话带着一点笑意,却像一把细针,不重,却扎在皮肉里。

谢行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杯身发出一声轻响,似乎随时会被他握碎。他的脑子里闪过洞房里轰然倒塌的床榻,柳如烟狼狈摔在地上,自己衣袍沾了灰,半屋子乱糟糟的模样——那种丢脸,远比银子周转不开更让他抬不起头。

“市井人的嘴,从来不干净。”他压着火,“钱掌柜,你是做大号的,不该信这些乱话。”

“我不信。”钱平也压低了声音,“可那些钱庄信不信,我就管不着了。侯爷,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别家铺子来打听,说侯府那边是不是在我们这儿支取太多,让他们心里有个底。我若还像从前一样,侯爷一句话,我就点头,只怕到时候,他们要说钱平不懂规矩了。”

一股陌生的憋屈从胸口闯上来。

谢行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会在一个商人面前听这种话。

以前,他来这商号,总是半躺在软榻上,让人换一壶好茶,一边看账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一句:“再拨一笔。”钱平从不会说“不”。

如今,“不”字虽然没说出口,但每一个字都绕着它转。

“你到底什么意思?”谢行开口,嗓子有点哑,“是要侯府先结清前头所有来往,才肯再支银?”

钱平笑得温吞:“哪敢要侯府一次结清?只是意思意思,把前头拖得久的那几笔整理一下。这样,下头小伙计也服气。”

“整理?”谢行冷笑,“那你倒说说,侯府在你这儿拖了几笔?”

他不想承认,自己脑子里已经记不清具体来往。以前这些事,有宁晚秋。她会在他出门前,送上整理好的竹牌,告诉他今日可以支多少,该还多少,不多一句废话。

如今那只手不在,他第一次觉得空。

钱平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块小板子,上面绑着几根竹条。竹条上刻着年份和简短的几笔字。他指了指其中几根:“这几笔,是前几年侯府出外办事,我们帮忙垫的银子。按规矩,该早些回流;再有,就是这两年喜宴、添置时多拨出去的。”

他没有说具体多少,只用手指在空气里划了划:“这些,要是能先收回一部分,到时候我再出去替侯爷说话,也好说。”

谢行盯着那几根竹条,眼里闪过一丝烦躁。那竹条刻得很普通,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提醒他——他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句“周转”就能揭过去。

“那些,都是侯府正经急用。”他咬牙,“你当这几年侯府的银子都是往外散着玩?新宅子、军营、上贡,哪个不要钱?”

“我懂。”钱平连连点头,“侯府肩上担子重,外人不懂。我呢,只是想替侯爷把这担子分一点。但总要有个说法。最近几家钱庄,都说侯府在他们那边的信誉略有波动。”

“什么叫‘略有波动’?”谢行几乎把这几个字一字一顿地嚼出来。

“就是……问得比从前多了一点。”钱平苦笑,“侯爷,不怪他们多问。毕竟,最近坊间还在传,宁氏和离那日,把侯府里抬出去好些箱子,外头人说,那是侯府的心被搬空了一半。”

“她?”谢行指节压在茶盏边缘,瓷器骤然一响,“她搬走的是她自己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胸口隐隐发闷。那天大门口的红漆、雪地上抬出去的箱子,箱角上磨出的木屑,都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钱平缓了缓语气:“侯爷,夫人那边……还用不用我家的车马?从前她出门办事,多半从我这边借车借人,这些年,外头的人都知侯府夫人懂事,会过日子。”

这句“会过日子”,像不轻不重的一刀,在谢行心上刮过一层皮。

从前他觉得理所当然——她是谁?她是宁家出嫁来的女儿,是定远侯府的夫人,不会过日子要她做什么?现在这句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却像是在提醒他:那一份“会过日子”的名声,已经跟着人走了。

“以后不必再提她。”谢行压着声音,“她已经不是侯府的人。”

屋里一瞬间静得连炭火里的轻响都听得分明。

钱平笑容不变,只换了个角度顺势而下:“那就更该请侯爷和老夫人商量一个章程,把这些出入划一划。侯府的威名在那里,谁都不敢说什么。只要让坊间知道,侯府不是拿商号当无底洞,咱们这些在中间做事的,就能替侯爷挡挡风。”

谢行心里一堵。

他讨厌“无底洞”三个字。可偏偏,他这一刻又清楚知道,若不是宁晚秋多年在背后理着,侯府这些年的出入,本就有失分寸。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茶几上的茶水晃了一晃,溅出一点洒在桌上。

“我知道了。”他冷冷道,“这笔银子,我会想法子从别处筹。”

钱平连忙站起:“侯爷别误会。小号并非不肯帮,只是……如今风紧。侯府若能先结清前头几笔,往后要用,只管开口。”

谢行没再理他,甩袖出门。门帘被他掀起,冷风一下子灌进堂里,把屋里的热气切开,割在脸上生疼。

外头街上车声、人声混成一团,有孩子在雪边玩耍,笑声尖细。有人在巷口吆喝,卖汤圆的铜勺撞在铁锅上,叮叮当当。

谢行站在台阶上,胸口一阵一阵发凉。狐裘里闷了一路的酒气在冷风里散开,剩下的是胸腔里的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钱平商号的匾额。匾额之下,整齐摆着一排竹牌,竹牌上刻着各家勋贵、商号的名号,有的已经被磨得发亮,有的还新。那一排竹牌里,本来还有一个“宁”的小牌,是当年为庆联姻特意刻上,挂在侯府名下。

如今,那块小牌不见了。只剩下“定远侯府”四字孤零零地挤在一格里。

“侯爷?”身后侍从轻声叫。

“回府。”他甩袖上了马车,嗓子里有一点铁锈味,像刚刚咬破了什么东西。

定远侯府内,堂上一片喜气的红色还没收完。几位亲友仍在高谈阔论,说着昨日喜宴上的趣闻。

“那床榻呀,真是吓了我一跳。”有人边笑边喝酒,“不过也是个好彩头,叫什么来着?床塌有财?”

“你这话是胡扯。”另一人笑骂,“不过也别说,柳姑娘那姿容,倒是配得上侯爷。”

笑声在厅里荡开,夹着酒气和烤肉的油味。

谢行勉强陪笑,杯子端在手里却没怎么碰唇。昨夜床榻塌下去时压到腰间的那一截木头疼意还在,像一根刺,坐久了就扎得他难受。

柳如烟坐在侧边,美人靠上摆着姿态,妆容依旧艳丽,只是眼角有一处轻轻的红肿,像是哭过。她时不时抬袖掩唇轻笑,笑声软软,听着叫人放松。

宾客散去后,她走到谢行身边,轻声道:“侯爷,方才那几位,说话不中听,您别往心里去。”

“他们说什么,我用得着往心里去?”谢行把杯中酒一口闷下,喉咙被酒烧得发热,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柳如烟眼圈一红,手指绞着绣帕:“我……我倒是怪自己没本事。若我能像从前那位那样,会照应府中大事,也不至于让人拿床榻说笑。”

她说着,说到“从前那位”时顿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像是想直接叫出名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提她作什么?”谢行烦躁,杯底重重搁在桌上,“她会照应府中大事?她会的,是算计。和离那日,她把侯府当什么?当集市?抬走一院子的东西,谁不知道她是借着宁家给自己铺一条路?现在外头都说,是她先一步抱上商人腿,生怕侯府拖累她。”

柳如烟垂着头,肩膀轻轻一抖:“侯爷说得是。只是……老夫人那边,从昨日到今日,总拿那位做比,怪我不懂规矩,不会过日子。我虽知道侯府里前前后后的银子,多半不由我说了算,可……可到底是我坐在这位置上挨骂。”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

“侯爷若是还顾惜我,不如……不如找宁家那边商量一回,毕竟是多年夫妻,要真能好聚好散,她也不至于把侯府往死里推。如今外头传话,是她搬空了侯府,我一听就害怕。怕老夫人怪,怕别人笑,也怕侯爷将来后悔。”

“我后悔什么?”谢行心里一跳,下意识反问,却立刻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后悔……后悔和离太急。”柳如烟立刻改口,“我乱说的。宁家如今走得是另一条路,听说也与那些商人走得近。侯爷没必要去低头。只要您立得稳,谁敢看不起侯府?”

她这句“没必要低头”,顺着他心里最倔的一根筋往上绕。

是,他怎么可能低头?

从前宁家求着和侯府结亲,是宁家攀高;如今和离,是她负了他。就算侯府一时周转不开,那也是因为侯府担的是军务、是朝廷的体面,不是因为他不会过日子。

他捏着酒杯,掌心的汗把杯壁弄得滑腻腻的。

“宁家抱商人腿是宁家的事。”他冷声道,“侯府不会。”

柳如烟立刻抬头,含着泪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侯爷说得好。奴……妾身也觉得,那些商人,哪里配侯爷亲自去求人。”

她故意把“亲自去求人”四个字咬重了一点。

谢行心里本来那一点“要不要再和宁家谈一谈”的念头,就那样,被这四个字和他自己的自尊一块压回去。

他仰头又灌了一杯酒,喉咙被酒烧得通红,胃里却没半点暖意。

夜深,府中渐渐静了。

谢行独自坐在书房,炭盆里的火已经半熄,木炭烧得通红,上面覆着一层灰。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未散尽的酒气,还有纸张久放的陈味。

案上摊着昔年联姻时的来往帖子,那些纸张边角已经有些卷,墨迹却仍旧清晰。

“宁家长女,文雅持重,内外俱修……”

这些字当年看着,是一桩好姻缘,如今看着,却像笑话。

他伸手去抓那张写着“宁”字的帖子,指节用力,纸边被捏出一道痕。他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皮下的血液冲得皮肤发胀。

那一瞬间,他不知是恨这张纸,还是恨自己当初的决定。

火盆里的炭突然崩了一块,带着一声闷响,把他从恍惚里惊回。他猛地把那张帖子一折,用力塞进火里。

火舌舔上纸张,先是卷起一角,纸在高温下迅速卷缩,墨迹被烤得晕开放黑,空气里蔓延开一股焦纸味,刺得他眼睛发酸。

“宁家。”他低声道,不知是在骂,还是在笑,“你们欠我的,总要还。”

火光跳了跳,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钱平商号后院,小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偶尔炸出一声细响,油烟味夹着墨香,让人有点头晕。

桌上摊着一块竹板,他执笔在竹板上写字。竹板粗糙,笔锋划上去时发出“吱吱”的轻响。

“今日,定远侯府来商号求支银,言府中有急用。因坊间风声,说侯府来往多处未清,故婉拒之……”

他写得不算快,每一笔都琢磨着措词。屋外偶尔传来仓里伙计翻动货物的动静,木箱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带着闷响。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屋角挂着的那块旧匾——上头是他祖父写的“和气生财”四字,岁月在木头上磨出一层油光。

他低声笑笑,在竹板最后添了一句:“宁氏虽出侯府,未必真落势。”

旁边的小伙计正好端着一杯凉茶进来,听见这句,好奇道:“掌柜的,这话是写给谁看的?”

钱平把笔往墨碟上一搁,抬眼哼了一声:“写给我自己看的。别忘了,将来要用。”

小伙计挠头:“用在哪儿?”

钱平拎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凉茶入口微甜,压下嘴里一整天的茶涩:“等哪天宁家那位要做事,你就知道了。”

小伙计听不懂,只傻愣愣点头:“是,掌柜的。”

钱平把竹板翻过来晾干,嘴里低低重了一遍那句话,像是同自己约定:“宁氏虽出侯府,未必真落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