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高一点,小心别把字碰花了!”
清晨的城南,寒气还没散尽,一条原本半荒废的旧铺门前,却挤了七八个人。两个小伙计踩在木凳上,红绳吊着一块新漆的木匾,木匾上“百工扶助局”五个大字墨迹沉稳,在清冷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绳子勒得手心生疼,其中一个伙计掌心出了汗,绳子一滑,木匾“哐”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木屑掉了一小撮,飘到一个围观小童的鼻尖上,小童“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把木屑喷得满天飞。
“哎哟小祖宗,你往旁边闪闪。”中年管事一把把小童拎到一边,语气虽说是抱怨,动作倒不算重,“别一会儿匾没挂好,先砸了你。”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一点笑,夹杂着紧张。清晨的空气里是木屑的清香,混着旧铺子里的霉味和街边早点摊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烫得鼻尖发热。
门对面几家铺子的掌柜探出头,有人揣着手,有人叼着冷了半截的烟叶,吐出的烟在嘴边绕了一圈,被风扯散。
“百工扶助局?”铁匠铺那边的张掌柜眯着眼看,“这是什么新鲜东西?”
“还能是什么。”旁边布坊的掌柜嗤了一声,“不是哪个大户人家心血来潮做善事,就是又一家的牙行换了个招牌。”
药铺门口的那位掌柜没说话,只低头把药材摆整齐。屋里煮药锅咕嘟咕嘟,药味苦得人舌根发涩,却也有股子让人安心的熟悉。
木匾挂稳,中年管事长出一口气,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掌一抹,额角被木屑扎得有点痒。
他转身,站到堂口。堂里早已收拾出一片空地,摆着一张长桌,桌前放了几把椅子,桌上是一叠竹片,一只粗瓷砚台,一支磨好的毛笔。屋角里支着一个炭盆,炭火红得正好,不时“啪”地炸出几声,火星落在炭灰上,很快熄灭。
“各位。”管事嗓门不算大,却压得住场面,“今日是咱百工扶助局开门第一日。规矩先说在前头——谁家有难处,需要扶一扶的,可以上来。可不是谁来,咱就谁扶。”
下面立刻有人窃窃私语:“这话说得好听。”
“就是,不是谁扶谁,多少得掂量掂量。”
宁晚秋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棂半开,冷风透过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轻晃。她披了一件素色斗篷,斗篷里还压着一层薄狐毛,挡了一半寒气。鼻尖靠近窗边,会闻到街上混杂的味道——早市的油饼香、铁匠铺的铁锈味、远处河边飘来的潮气。
她手边放着几片细竹片,竹片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还空着多半。
楼下,中年管事抬手,往桌上的竹片一拍:“今日进门来求扶助的,我只问三件事。第一,有没有自家的铺子,不管大小,得有个门楣;第二,有没有长期上门的客人,不求多,求一个常来走动的;第三,愿不愿意请里正和行会做保,将来日子宽裕了,按份回一份情给扶助局。”
“这几件事,谁也不许瞒。”他顿了顿,“答不明白的,先让到一边去,等查清楚再说。”
堂里立刻热闹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铁匠先挤了上来,他的手背上有斑驳的火星疤,指缝里沾着洗不掉的黑灰。
“我叫张铁。”他站在桌前,声音有些紧,“在这条街头那家铁匠铺打了二十年铁。铺子是我早年攒钱买的,契……呃,门契在里正那儿有存。我有两家长期主顾,一家是城西的粮行,一家是城北的镖局。”
说到这儿,他看了看周围,眼底闪过一丝羞赧,“只是这些年生意不好,那两家也时常压货,拖欠的银子……”
管事抬手打断:“有没有铺子?”
“有。”
“有无长期客人?”
“有。”
“愿不愿意请里正和行会做保,将来过得顺了,按你的本事回一份情?”
“愿意。”张铁咬牙,“你们肯伸手拉我一把,我记你们一辈子。”
管事点头,在竹片上刷刷写下“张铁”“铁匠铺”“两家主顾”,又在旁边做了个小小的记号,抬手往上头一指。
宁晚秋看见那记号,伸手把自己桌上的竹片轻轻一划,在某一栏添了一笔。竹片在指节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让她有一种踏实感。
第二个上前的是一位布坊掌柜,穿得比张铁体面些,袖口绣着暗纹,脸上却带着疲倦。
“在下王布行。”他自报家门,“布坊在城南已经三代。以前每年冬前,侯府、几家勋贵府里都来订新衣料,今年却没影。坊里收了不少布压在仓里,又怕受潮……前阵子被牙行的人压着,说要替我去催欠银,让我先出一笔——我怕再给下去,连这点布也要被他们搬走。”
下面有人附和:“谁不这样?”
“要不,咱也去抱那些黑道爷的大腿,省得整日被牙行欺负。”
这话一出,引得一阵低笑,笑声里却只有苦涩。
管事照旧三问。王布行答得利落——有铺子,有两处长年上门的官身客人,愿意请行会做保,也愿意将来回一份情。
宁晚秋在楼上,把他的名字写到了另一片竹片上,在后头添了个小小圈。
“王家这布坊,不仅卖布,也能借力把附近一些小织户串起来。”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冬梅道,“这种人,扶上来,他身后那一串,都会记我们好。”
冬梅睁着眼,似懂非懂地点头:“那……那谁要是来呢?比如那个爱赌的木匠?”
“爱赌?”宁晚秋笑了一下,“爱赌的人,多是遇事先想翻本,不先想稳当过日子。这样的人,要看清楚再说。不是不能扶,只是不能先扶。”
楼下有人挤上来,是个看起来精神奕奕的中年男子,自称在城南有个小吃摊,做肉饼的。嘴巴利索,把自家摊子说得天上少有地下没二。
“我的肉饼,官身的、商号的都来买。”他说得唾沫横飞,“那天牙行的小哥还说,要帮我换个大铺子……”
管事看他一眼:“铺子在谁名下?”
“在……在牙行东家名下。”
“长期客人是谁?”
“那……就那些吃东西的,走一波来一波。”
“愿不愿意请里正和行会做保?”
“这……这不好说。我这小本生意,哪用得着行会……”
三问之下,他有一半答不上来,脸上的笑逐渐淡,最后变成僵硬的尴尬。
堂里有人窃笑,有人摇头。
管事不冷不热地道:“你先到那边坐着,等我们派人去里正那里问问。”
中年男子脸上挂着赔笑:“那我这算是……”
“算是先记个名。”管事抬手压下他的话,“什么时候再叫你,你再来。”
那人讪讪退到一边,挨着门口站着,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鼻尖发红。
这一幕,看得众人心里都有数——扶助局不是谁开口要,谁就能拿。
宁晚秋在楼上,指尖停在一片空白竹片上,没有落笔。
“这样的人,可以留着。”她低声道,“以后要立规矩的时候,刚好拿来当例子。”
冬梅缩缩脖子:“例子?”
“让别人知道,规矩不是摆设。”
她说话时,街上有辆运柴的牛车慢吞吞走过,车轮碾着地上的冰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牛喘出的白气很重,带着草料的酸味,从敞开的窗棂飘进来。
中午前,堂里已经记下了十几家来求助的铺主。有铁匠,有布坊,有木匠,有做小吃的,也有做鞋的。
有人眼神发亮,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绳;也有人心思复杂,看着那块写着“百工扶助局”的匾额,迟疑不前。
“那是宁家挂出来的牌子。”不知谁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听说,是宁家小姐亲自主张设的。”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宁家?那个和侯府和离的?”
“可不就是她。”又有人插嘴,“前儿我在茶楼听说,她把侯府搬得差不多。如今跑来城南挂牌子,是要做什么?”
窃窃私语中,有人往二楼抬头,却只看见半掩的窗棂和一角素色斗篷的下摆。
宁晚秋靠在窗边,斗篷内侧暖气和外头冷风相撞,让她额头有一点胀痛。耳边是各种声音,杂乱,却都清清楚楚落在她心里。
“他们以为我来抢铺子。”她轻声道,“那就让他们慢慢发现,我是来给他们一个地方站。”
“姑娘,要不要露面?”冬梅有点急,“他们若知道是宁家撑着,也许会……”
“会害怕。”宁晚秋摇了摇头,“宁家如今名声不好,也好。扶得起的,自然敢来。扶不起的,就算见了我,也只会跪得更快。”
楼下,管事又喊:“下一位。”
一个瘦削的木匠上前,衣服上有锯末,手上布满老茧。他说话不那么利索,常常要顿一下才能把话说完整。
“我……我叫刘成,在后街有个小木器铺。”他说,“铺契在我自己手里,里正那边也有抄。常来买柜子的,是城北两个大户,还有几家嫁女的会来做嫁妆。前阵子,牙行的人来过,说要帮我换铺,叫我先押铺契。我没答应,就被他们弄得客人不敢上门。”
他说到这儿,喉头像被什么卡了一下,咽了咽,却还是憋出一句,“我……我不赌,也不欠赌桌,除了家里吃饭的钱,都是攒着帮孩子念书的。”
管事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公事公办的神色:“有铺,有客人。愿不愿意请里正和行会做保?”
“愿意。”刘成答得干脆,“我不怕查。”
“那就写上。”管事在竹片上写了几笔,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比之前更明显的记号。
楼上,宁晚秋看着那一笔,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类人,要放在第一批。”她道,“他们撑得住,也记得恩。”
冬梅忍不住小声问:“姑娘,你说这些人将来……真会替咱宁家说话吗?”
“不会所有人都说。”宁晚秋看着街上那些缩着脖子的人,“可只要有那么三五个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就够了。别人怕的是被带头砸门,若有人带头挡门,他们也敢跟着站一站。”
午后,炭盆里的炭烧得只剩下灰红一层,管事叫人添了新炭,木炭丢进去时发出“嗞”的一声,烟气呛人,熏得他连连咳嗽。
“歇口气吧。”有人在堂下喊。
“歇什么气?”管事甩甩袖子,“第一日开门,若连自己都撑不住,别人还敢把命交给我们?”
他说着,把下一片竹片拿到手里。
黄昏时分,街巷里的风更冷了些。远处开始有人收摊,铁门板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片片铁皮砸下来。
堂里却点上了灯火,油灯发出微微的嗤嗤声,灯芯烧得久了,有点焦味。
第一批通过核查的铺主,被管事一一点名,让他们上前按手印。桌上摊着几张写好的字据,字不多,只写明“扶助”、“回情”、“里正为证”几个要紧的。
拿笔的伙计手有些发抖,一是冷,二是紧张。
“张铁。”
铁匠上前,手掌被炭火烤了一天,掌心有旧茧也有新泡,他把手往砚台里那一团红泥上按了按,再重重摁在字据下方。抬起手时,掌心被红泥冻得发凉,印在纸上的掌印却格外清楚。
“刘成。”
木匠上前,按下的掌印比张铁的略小一些,却也牢。
签完字据,管事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串串包好的银子,有的则是一张写着“木料”、“布料”的票据。
“拿着。”他说,“回去把手头最要紧的那点先补上。别想着全补,先把人命和铺子保住。”
有人接过时手在抖,不是冷,是一种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被挪开一角后的轻飘。
张铁红了眼圈,粗声道:“管事,若是有一天,你们也有难处,只管来铁铺。只要我张铁还有一口气,给你们打铁不要钱。”
有人忍不住笑:“你就是打铁不要钱,人家也不缺那两把镰刀。”
“那我就守在门口,看谁敢来砸。”张铁咧嘴,眼里却是真诚,“反正,我张铁欠了这一份情。”
他转身,对门口那块“百工扶助局”的匾额深深鞠了一躬,又笨拙地对着门口磕了三下头。额头碰在冷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传进宁晚秋耳里。
宁晚秋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发紧。那不是感动到想哭,而是一种更冷硬的感觉——这几个人的背影,将来在某个时候,会站在自己和刀枪之间。
“再看一看。”她低声道,“别急着高兴。”
冬梅忍不住问:“姑娘,这第一批扶出去这么多,咱宁家的银子……”
“宁家还有。”她道,“真到了宁家也撑不住那一天,至少不会像前世那样,连一个替我们说话的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口时,舌根微微发苦。她记得前世那场雪夜,城南有人抬着棺材堵在官道上,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在宁家门口停一停。
如今,她要先把这条路铺出来。
天色渐暗,街上亮起一盏盏灯。灯火在风里晃,灯罩里烛芯“啵”的一声炸开,蜡油流下来滴在木杆上,带着一股子焦甜的味道。
宁晚秋站在二楼窗边,靠着窗棂。楼下一个个领了银子和票据的背影,从门前经过,有的走得快,有的还回头看一眼匾额。
她在心里默数:
一个,两个,三个……
张铁、王布行、刘成……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副肩膀、一双磨出老茧的手。
“今天这一批,将来就是咱们的第一本人情簿。”她低声道,“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他们的骨头里。”
冬梅在旁小声问:“那那些没过的人呢?”
“没过的,给他们一个机会去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她道,“有的会改,有的会恨。恨的,也无妨。只要他们知道,有一个地方的门,是他们不守规矩就进不来的。”
街角暗处,一道人影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片烟叶卷成的烟杆,烟火一点一点红,又一点一点灰。
那是城南如今说得上话的一个头目,身上披着旧皮袄,裤腿卷到小腿,露出一截布满旧伤的皮肤。冷风灌进破皮袄,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这条街今日气味不太一样。
“百工扶助局……”他吐出一口烟,烟里有呛人的辛辣味,“宁家挂出来的?”
旁边一个小喽啰小声道:“听说是。”
头目眯起眼,烟火亮了一下,熄了。他把烟杆往墙上一磕,烟灰掉在泥地里,被风一吹就散。
“城南的路,是谁都能来踩的吗?”喽啰轻声问。
头目没答,只拖着鞋底,缓缓在地上碾了一下烟灰,地面上的泥被冻结成块,发出“咯吱”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