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5:40:28

“就这一锅?”

膳房里一个婆子掀开锅盖,热气“呼”的一下涌出来,带着稀粥里米粒刚开花时的淡淡香味,还有一股子清汤寡水的寒酸气。粥面上漂着几粒黄豆,东一颗西一颗,像是撒上去的点缀。

“还有一盘咸菜。”厨下小厮端起盘子,咸菜是重新泡软的老萝卜,咬下去会有股酸涩味,“肉……今日没进。”

“以前哪天没肉?”婆子不满地咕哝,“以前那谁在时,老夫人嘴里哪天断过燕窝?”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下人对视一眼,没人接茬,却都心里有数,那“谁”是谁。

炭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炸,烟被烟囱往外抽,抽得不太畅快,烟味呛得人眼睛酸。灶膛边的砖头上糊了一层旧油,手一摸就滑,滑里还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快端出去吧。”总管催了一句,“老夫人那边等着。”

几名小丫鬟端着托盘,经过后院时,冷风一吹,粥面上的热气迅速散去,留下白雾在空中一会儿才消失。她们的手被托盘边沿冻得发红,虎口隐隐刺痛。

内院暖阁里,炭盆烧得旺,炭火“嗞嗞”作响,空气里多了一层暖烘烘的味道,还有老夫人身旁熏香的甜。

“端上来。”老夫人靠在软枕上伸手。

碗递到手边,她低头一看——碗里是只放了几粒碎米的稀汤,米粒都快看不见了,汤色清得能照影。她舀了一口,送到嘴边,汤勺碰到牙齿,“叮”的一声,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口下去,舌头尝到的只有寡淡和一点点盐味。

她脸色当场沉下来,“啪”地一声把勺子拍在碗沿上,粥水洒出一点,溅在桌布上,渐渐渗开一圈。

“这是人吃的东西?”她阴声问,“叫厨子来!”

厨子在外头听见动静,腿都软了一截,被人半推半拽着进去,袖子上还带着灶膛的灰和油烟味。

“老夫人,实在是……最近库里紧。”他“库里”但要避免“库房账”。 It's fine; '库里紧' is fine. Voice trembling. “今日市价涨,送货的也催得紧,小的们不敢乱动,只能先……”

“胡说!”老夫人一拍炕桌,“以前那谁在时,冬里哪天没燕窝,夏里哪天没炖鸡?你们现在拿一碗稀汤糊弄我,是欺负老身眼花?”

她骂着骂着,嘴角还抖了一下,显然真觉得冤屈。

堂下人不敢出声,空气里只有她胸口剧烈起伏的声音和手上佛珠“嗒嗒嗒”的碰撞声。

柳如烟坐在一旁,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温碗,里面也只有几口粥。她原本是笑着劝老夫人多吃点的,听到“以前那谁在时”几个字,笑意悄悄僵住,握碗的手收紧,一点热汤沿着碗沿滑下,烫在她手背上。

灼痛一闪而过,她手背一抖,碗里粥晃了晃,又洒出一点来。她立刻按住,声音软得像棉:“娘,这几日……都是奴照着旧例去膳房说的。谁知他们偷懒,奴回头一定好好治一治。”

“你治?”老夫人冷冷瞥她一眼,“连自己屋里的灯油都要问我拿,你拿什么治?你以为这侯府,是靠你几声软话撑起来的?”

柳如烟脸色白了白,缩了缩肩膀,喉咙里挤出一句:“是奴无用。”

她说话间,一股子脂粉香混着粥的米香,纠缠在一块,让人闻着有点烦。

“行儿呢?”老夫人问,“叫他来看看,他娶了个什么回来。”

谢行来时,屋里粥已经凉了半碗。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外头冷风的锐。狐裘脱在门口,内里衣衫接触到暖气时,腾起一点蒸汽。

老夫人一看到他,眼圈又红:“你看看,这么大个侯府,现在连碗像样的粥都弄不出来。”

谢行为了不再为钱平那件事动怒,路上喝了两口酒压压心火,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辣。他闻着这房间里的米香和香料味,反倒觉得更腻。

“不过是几日紧巴。”他按了按眉心,“过了这阵子,自然会好。”

“你哪天不这样说?”老夫人冷笑,“你瞧瞧你娶的这个——”她目光一偏,看向柳如烟,“除了哭还会什么?”

柳如烟身子一颤,“娘——”

“娘什么娘。”老夫人把那碗粥往桌上一推,碗底与桌面摩擦,“吱啦”一声,“你若有那谁一半的手段,侯府会落得今天这般样子?她在时,连厨子都不敢少切一两肉,如今一个个都敢在老身头上作怪。”

柳如烟被“那谁”三个字扎得脸上阵阵发烫,心里却更恨宁晚秋——人已经走了,影子还压在她头上。

“都是奴不好。”她红着眼扑过去,扶住老夫人的衣袖,“奴明日就去盯着膳房,多打几盆菜回来,咱们侯府再难,也不能叫外头笑话。”

“你拿什么盯?”老夫人甩了甩袖子,“银子从哪儿来?你用嘴去说,能说出一盘肉来?”

谢行听着,烦意横生。

钱平今日那句话还在耳边绕:“世子若不嫌弃,不如先把前几次的来往逐条结清。”

他知道侯府这些年花得多,进得少。可以前有宁家撑着,有商号给面子,他从没觉得这是问题。现在,一下子所有缺口都露出来,张着嘴朝他要。

“够了。”他突然出声。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银子的事我自会想法。”他抬头看向老夫人,“您少操点心。”

老夫人“哼”了一声,脸还是板着:“你可别再去找那谁求你了。”

柳如烟赶紧接话:“娘说的是,那人心里哪还认得咱们侯府?她这回搬的是侯府的椅子,下回谁知道她搬不搬咱们的命?世子,你……你别被她牵着鼻子走。”

“闭嘴。”谢行握紧拳,指节发白。

柳如烟吓了一跳,眼眶里的泪一下就涌上来,却不敢再出声,只可怜巴巴地咬住唇。

屋里炭火燃得太旺,有些闷。谢行觉得胸口被热气堵着,转身大步走出去,袖子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把门内熏香的味道在门口切了一道。

夜深些了。

内宅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原本精巧的小铃铛,从搬空那日后就少了几只,碰撞起来的声音少了层次,多了几分刺耳。

谢行站在自己院子里,抬头看那串风铃,心里烦得要命。风一阵一阵地灌进襟口,衣摆被吹得贴在小腿上,布料冰凉。

“吵什么吵。”他低声骂了一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一张矮凳。

矮凳歪歪扭扭地撞到墙角,“咚”的一声,一块原本就松动的砖砌被震落下来,带起一阵灰尘。灰尘呛进喉咙,他忍不住咳了几声,胸口一阵刺痛。

等灰尘慢慢落下,墙里露出一个小小的洞。

洞里闪出一点木头的颜色。

“这是什么?”他皱眉,走过去,用手背抹了一把。

灰尘摩擦皮肤,沙沙作响,留下几道灰印。他再用力一点,里面露出一块旧木牌,牌上原本被灰盖住的字被他一点一点看清。

“同心守信”四个字。

字写得不工整,比不上书法名家的帖,却有股实在劲儿。下面一角,用小字写着:“宁氏晚秋敬题”。

他愣在原地。

手背还贴在木牌上,木头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意。那种凉,与外头冬夜的冷不一样,是从多年以前一点一点渗进来,又被灰尘封住的。

他忽然想起,这块牌子是何时挂上的。

是刚成亲那年。

那时候侯府还没现在这么虚空,宁晚秋嫁进来,安安静静站在偏厅角落,说愿意替侯府题一块牌,挂在内宅,“提醒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他当时还笑她多事。

后来,他忙着在外应酬,忙着做个“宽厚的世子”,这块牌子被挂在不起眼的墙角,再后来,墙角翻修,仆人们嫌碍事,随手把牌子塞进墙里,图个干净。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如今灰尘散开,它又重新露了头。

身后风铃又响了一串,声音比刚刚更碎。院里不远处,柳如烟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道影子探出来,迟疑地唤:“世子?”

谢行回头,喉结动了动。

他看了看木牌,又看向黑暗中的她,嗓子里挤出一句:“你过来看看,这牌子上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