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奏——”
金銮殿里这一声拉得极长,撞在梁上,又折回来,震得许多人的心一抖。
清晨的地砖还有夜里结下的冷意,站久了,靴底透上来的凉直往膝盖顶。官员们肩并肩排着,一排排朝服颜色不同,衣摆下摆却齐齐垂在地上,像一堵堵厚墙。
御史手里那道折子拍在胸前,纸张硬,发出“啪”的一声。
“本届科举,有疑。”他抬头,嗓子压得很紧,“臣接到多处密报,称本科主考收受礼物、题目泄露,请陛下明断。”
冷气似乎瞬间夺走了大殿里的呼吸。
几个礼部官员喉咙一紧,咽口水的时候发出“咕咚”的声。有人忍不住往那边挪了一寸,衣摆擦过地面,拖出一丝摩擦声。
“证据。”龙椅上传来两个字,清清楚楚,带着从军中带回来的杀气。
御史展开折子,纸页抖了一下,发出轻响:“臣掌握到——考前数日,某些举子竟能唤出与考题极为相近的诗意与论题,其中三人,在考前多次出入主考府第。”
殿中起了低低的嗡声,像一锅水刚要沸腾。
“住口!”礼部一位侍郎忍不住开声,“流言岂可登大雅之堂?”
御史冷笑声压得极低:“臣手中有日期、有人名,绝非道听途说。若无其事,礼部何苦心虚?”
这话一出,嗡声更大,有人干脆开始低头整理衣袖,好装作没听见。
朝服后排,有几名年轻官员背脊绷得直,指节捏在袖里冰凉,心里却隐隐有畅快——总有人敢掀这一层。
“卢爱卿何在?”龙椅上再次出声。
礼部尚书卢仲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
他今日的朝服比往常收紧了一寸,腰带束得笔直。脚步一点不急,每一步都踩在殿砖缝中间,鞋跟落地,“嗒”的一声,稳得像一把老刀。
“陛下。”他拱手,声音低缓,却压住了殿里的乱,“科举为国之根本,臣岂敢不慎。若当真有人收礼泄题,自当重罚。但……”
他顿了一息,转向御史,眼神沉了几度:“御史台此番所言,却只盯在主考身上,可曾想过——那些举子,自身行止如何?”
御史眉头抽了一下:“卢大人此话何意?”
“臣近日也听说,”卢仲慢条斯理,“京中有几位寒门举子,自恃才名,三番五次出入某些商号后院,与掌柜推杯换盏,甚至留宿其间。这样的心性,岂是正途读书人所为?”
“出入商号,便能定人心术不正?”御史几乎要笑出来。
卢仲不急:“人同此心。举子若真清正,为何不能早早回家读书,偏偏与商人厮混?世人看在眼里,自然有所议论。”
这话一落,下头有人暗暗点头。
朝中不少人本就瞧不上寒门子弟搭上商贾,听到这儿,心里反而觉得顺畅——主考收礼是大事,可要真查下去,不知要扯出多少人来,若能在“寒门不守本分”上做文章,岂不皆大欢喜。
御史眼里火气“腾”地一下冒上来,就要再辩。
忽然,又有一人出列。
“启奏陛下。”
声音不老,却很稳。
“臣听说,”那人抬头,口气似乎还有几分得意,“今年有一位举子名叫宁远,常在主考府上诗会中出入,与几名受质疑的举子同席,主考对其颇为青眼。宁家又是户部尚书座上常客,若说没有一点门路,怕是无人信服。”
话音一落,整座殿好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
许多人下意识把身子往户部那一列拧,袍角一大片摇动,发出一阵沙沙声。
户部那一排,宁和低垂着头,背脊却僵得像一块板。衣领里汗意顺着后颈往下淌,贴在脊梁上,又被冷气一逼,冻得生疼。
“住口!”他低声喝。
声音不大,却带着怒意。
“此事与宁家何干。”宁和咬着牙,“寒门举子多有人才,宁远不过偶尔受邀听诗,何时成了罪?”
御史台那位敢言的年轻人正要接口,龙椅上的案几上“咚”的一声——那是手指敲在木头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
大殿顿时又静下来。
“今日先记下。”龙椅上冷声,“礼部,御史台,大理寺,各自回去把手里东西理清,再上来。宁远之名,暂不再提——再提的人,先从他自己身上找清白。”
“臣遵旨。”
众人跪下,膝盖与地面碰撞,声音一片。
消息一点不差。
太阳刚升到屋檐上头,宁府门口就有人急匆匆拍门,拍得门板震个不停。
“什么这么慌?”门房骂了一句,开门时还在系衣扣,扣子扎进指节里,疼得他倒抽口凉气。
来人是宁远一位同僚,额头冒着汗,喘气带着冷风:“宁兄还在家吧?朝上有人当众把你名字点出来,说你常去主考府上诗会。”
他把话说完,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就匆匆告辞——这时候跟宁家走太近,未必是好事。
宁远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茶水晃出来一圈,沿着杯壁流下,烫在他握杯的手背上。他没空管那点烫,喉咙里一阵发干,只觉胃里也在抽。
“怎么就扯到你?”宁和站在屋中,步子有点乱,在原地来回走。从门到窗,又从窗到桌案,靴底与木地板摩擦,“吱呀”声一阵紧似一阵。
“不过是几场诗会。”宁远嘴唇发白,“那时主考大人广邀各家举子,连一些寒门也去了……谁想到他们今日落到这一步。”
“请帖呢?”宁和忽然问,“信,柬,统统拿出来。”
书房里一阵翻找声。
抽屉被拉开,木头与木头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咚”声。几封帖子乱七八糟堆在一块,有的纸张泛黄,有的还留着香料味。
宁远边翻边喘,手中帖子一抽,纸角刮过皮肤,留下细细一道红痕。他疼得一缩,也顾不上。
“这封是主考府的。”他拎起一封,“这封是某大姓家的,嗯,这封……”
“这一封谁送来的?”宁和拈起一张请帖,眉头拧紧,“上头只写着‘请宁公子移步某处诗会’,连主人名姓都不写?”
纸张摸上去滑不溜手,似乎上面糊了一层粉。背面却空空如也,只在下角有个小小的花押,像是随手一划。
“那日送帖的小厮说,是主考大人托人转送。”宁远说,“同去的还有几位……今日被怀疑的举子就在其中。”
“托人转送。”宁和冷笑,“托到你头上。”
室内安静到只剩炭火“啪”的一声一声。
宁晚秋一直坐在门边。
她来时,茶水已经洒在桌上,半张纸浸在茶里,墨色晕开,有些字看不清了。
上一世,这个时辰,她还沉浸在刚开了百工扶助局的小忙碌里,直到傍晚才知道——朝堂上有人借科举案,把宁家与商人来往翻出来。宁和被言官围攻,宁远被说“心术不可测”,户部一度停职。
宁家那次,是被“士林清议”一点点挤向墙角。
“爹。”她开口。
宁和停下乱转的脚步,有些无措,像多年前第一次在朝堂上被老皇帝冷问时那样,脸色发白。
“先别急着去拜访旧友。”宁晚秋说,“这时候,你站在谁门口,明日就有人说你托了谁的情。”
宁远喉咙里挤出一句:“那怎么办?什么也不做,任由人家把我们名字往折子上写?”
“做。”她道,“但不是去求谁为你说好话。”
两父子都看向她。
“这封帖子的来路,要查清。”宁晚秋把那封没有名字的请帖拿在手里,纸边硬,磨得掌心有些疼,“还有主考大人的往来——他收谁礼,和谁走得勤。”
“你打算——”宁和声音发紧。
“上一世,宁家是被人拎出来当遮羞布。”她压着嗓音,“这一次,该把布从谁身上揪下来,就揪谁。”
她说到“揪”字时,掌心收紧,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宁远抬头,眼里乱成一团。“可是我们哪有门路查这些?”
“不是宁家去查。”她道,“宁家只是记住每一封帖子是谁送来的,每一场诗会谁在场,谁坐中间,谁坐角落。”
炭盆里一块炭忽然炸开,火星蹦出老远,落在地毯上。青豆赶紧上前踩灭,脚底一团热,一阵焦糊味和羊毛味在屋里散开。
宁晚秋站起身。
“你们先别动这些信。”她把那封无名帖扔回桌上,“晚上,我来。”
夜深了,风从房檐缝里钻进来,划过窗纸,留下一阵低低的响。
宁远书房墙上贴满诗文和题目,纸张边角卷了,几处被风吹得来回轻晃。墨香混着陈纸味道,有一点干涩。
桌上灯火不算亮,火芯黑了一圈,一不留神就要熄灭。灯油里浮着一层灰,小小火苗挣扎着,偶尔“啵”地一声,喷出一点油星。
宁远趴在桌上发呆,眼睛血丝一片。
门被推开时,他猛地一抖,椅子腿还在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
“晚秋?”他压着嗓子,“你还不睡?”
“你也没睡。”宁晚秋道。
她进屋,先把灯芯拨了拨,火苗顿时稳了些,亮了一圈。光一打,墙上的字影被拖长,有几首被人用小红点圈起来,那是别人赞过的。
她走到墙边,手背扫过那些纸,没敢用力,怕把纸扯下来。纸张触在皮肤上,有点粗糙,像摸到多年前的日子。
上一世,她站在这面墙前时,心里想的是“弟弟将来要中进士”,从没想过这些字能成为别人攻击宁家的把柄。
“那几日,你都同谁讨论过题目?”她问,“从第一场诗会开始说。”
宁远愣了愣,开始报人名。
某县举子,某世家庶子,某商号管事家中出身的读书人……名字一个个从他嘴里吐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其间的混杂。
宁晚秋听着,在案上摊开的几封帖子上方用炭条点了几下。
“这一封,是主考府。那一封,是某大姓。”她理了一圈,“这些都算明路。”
她拿起那封背面只有花押的请帖。
灯光下,纸背那小小花押显出几笔断断续续的勾画,不是寻常小厮写的。
“这花押,有点像谁的手。”宁晚秋喃喃。
宁远凑近:“像谁?”
“像那位善写榜书的名家。”她说,“只是偷着改了两笔。”
宁远打了个寒战:“他怎么会来给你送帖?”
“他不会。”宁晚秋道,“但有人托了他学的笔。”
纸背上,几个看似随手勾出来的点和横,拼在一块,勉强像一处暗号——哪个时辰,哪条巷子,哪家后门。她暂时还不能全认透,却知这封帖不干净。
她把这封请帖单独抽出来,压在案角,压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张纸,不能再乱塞。”她低声说,“宁远,这帖是谁递进来的,你好好想一想。”
宁远喉咙打了个结,心跳开始失了节奏:“是不是……要从那一日送帖的小厮查起?”
“记得他的长相吗?”宁晚秋转身,“记得的话,把他写出来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