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客官听好了——”
案板一拍,长凳一震,楼下茶楼里一阵哄笑声。说书先生敲着醒木,嘴里吐出的气在冬日里化成一团一团白雾,散在灯光下。
“今年科举,可比往年热闹得多。”他嗓子带着一点沙,显然喊了很久,“听说朝堂上有人斗嘴,吵得连殿梁都抖!”
下面有人立刻接话:“那主考当真收礼了?”
“谁知道。”旁边一桌打扮体面的客人哼了一声,“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有人拿寒门说事。说什么心术不正,瞧着就恶心。”
另一人笑得夸张,茶水差点喷出来:“你又不是寒门,你急什么?这回怕是要抓几个穷举子来顶罪。”
笑声里带着幸灾乐祸,混着茶汤和桂花糖的香气,在楼里乱转。
二楼靠栏一角。
一张小桌,粗瓷茶壶冒着热气,壶嘴白雾一缕一缕往外飘,凝在桌上,湿了一圈。两碟点心,一碟花生,一碟麻花,油香味添了层暖意。
宁晚秋坐在靠里一侧,背对外墙,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氅。手边扶着桌沿,掌心压在粗糙木纹上,指节被边角硌得有点疼,却让人清醒。
楼梯口有伙计端着茶盘经过,盘子上的杯盏碰在一起,“叮叮”作响,茶水轻晃。一名扯着嗓子的客人走得急,肩膀撞在盘底,差点把杯子都撞翻,伙计脚下一滑,赶紧稳住,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吸了口凉气。
对面,一位年轻官员打扮的人独自占了一张桌。
桌上放着几本文册,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压得很平。他手边茶盏还满着,茶面结了一层淡淡的茶沫,一直没人动。
他的背脊挺得极直,脖颈线条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楼下说书声音绕了一圈,又提到那主考大人的名字,语气故意压低,惹得一阵窃笑。
“听说呀——有人在贡院外面看见几位举子,考前几日就能把题意说得一清二楚。”说书先生抬音,“这事要是真的,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笑话什么?”楼下有人拍桌,“笑的是读书人傻,还是笑的是朝廷糊涂?”
又有人叹气:“唉,寒门出头,难。”
“难?”那名年轻官员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刀,从众人的喧嚣里一下剜出来。靠近楼梯口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停了一瞬,手上茶杯都忘了送嘴边。
“难的是有人伸手,把他们往泥坑里按。”他缓缓站起,椅子腿拖在地板上,发出擦擦的响,“难的是,明知道谁在收礼,谁在泄题,偏偏只敢盯着那几个拿了几文路费的穷举子。”
有人不服:“小官儿,说话倒是厉害。你难道不怕得罪礼部?”
“我怕什么?”他冷笑一声,“御史台签的是谁的名?写的是‘御史’二字,不是‘礼部写手’。”
“哇——”楼下有人低声起哄,有人紧张地把茶盏往桌里挪,“小心点,墙上有耳。”
“耳倒是多。”年轻官员抬起茶盏,一口闷下去,茶水已经温了,入口有股回凉,“可惜有的耳,只爱听风,不爱听事实。”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敲在木上,“咚”的一声。
说书先生被抢了场子,有些尴尬,抓了抓干裂的嘴唇:“这位爷,想来对科举之事有见解?”
“见解不敢谈。”年轻官员笑了一下,笑意却不暖,“只知这次若是又拿几个人来顶罪,真正收礼的却还安然坐在高椅上,那才真叫天下笑话。”
楼下议论顿起,有人使眼色叫他少说两句,有人憋着笑,手里瓜子差点捏碎。
“青豆,下去买两份点心。”宁晚秋低声道,“顺便问一嘴,那人是谁。”
青豆点头,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跑。
不多时,端着一碟新炸的酥饼回来,酥饼热腾腾,还在“滋滋”轻响,油香直往鼻子里钻。青豆一边把盘子放下,一边凑到宁晚秋耳边:“姑娘,伙计说,那位是新上任的御史,姓顾,名言。”
“顾言。”宁晚秋重复一遍。
青豆压低声音:“说书那会儿,楼下还有人悄悄叫他‘疯狗御史’,说他上任才几日,就谈了两桩贪污案,谁也不买账。”
桌沿下面,宁晚秋的掌心轻轻一紧,指节紧贴木纹,木纹硌出一圈圈红痕。
上一世,她是在宁家连连受挫之后才听说御史台昨夜有人冒死进折,狠狠弹了一篇科举案。那时顾言已经被人记上名字,再想借他行事,代价大了很多。
这一世,顾言才刚露头,就有人急着给他扣“疯狗”的名。有人怕他咬得太准。
“他刚才的话,你听清了吗?”宁晚秋问。
青豆连忙点头:“听清了,他说真正该查的是收礼和泄题的人。”
“好。”宁晚秋把酥饼掰了一角,咬下去,热油焐着舌头,一下烫得舌根发麻,“让他们记住——他说过这句话。”
楼下的顾言已经起身,从茶楼后门离开,脚步匆匆,斗篷在身后带起一阵风。门被带开时,楼里涌进一股街上的冷气,还有一点炭火未散的焦味。
宁晚秋没有追,只用筷子轻敲桌沿:“青豆,盯他两日,别太近。看他住哪条巷子,身边常与谁来往。”
“姑娘是要去找他?”
“不是。”她低声,“是要找一条路,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御史台门口。”
那天夜里,御史院外的风比往常更冷。
顾言回到官舍,屋里还留着白日里没散去的书香和一点潮气。桌上的烛火已经断了,蜡油流了一桌角,凝成一片硬壳,摸上去凉。
他解下外袍,肩膀终于松了一点。刚坐到桌前,门缝底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一张折好的纸被塞进来。
纸边刮着门槛,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他的后颈毛孔一下全竖了起来,心脏“砰砰”跳得乱,一时间怀疑是礼部那边先动了手。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空空,走廊上只有一盏油灯,灯罩里油不多,火苗缩成一团,灯芯不时发出“滋”的声,有些烧焦气味。
顾言捡起那张纸,纸质很好,不是寻常官府用纸。
展开,墨迹已经干透,笔画稳重,看得出写字的人手极稳。
上面没有署名。
只有几行字——哪日何时,哪位主考亲属出入哪家大商号的后院;哪一夜,某几位礼部属官在某个官邸连饮至更深;哪次诗会之后,有哪位举子被人悄悄送进某商号内堂休息。
每一条后头,都标了时辰和地点,有的甚至写了“有车,车号某某”的细节。
顾言背后一阵发凉,汗却一点点冒出来,沿着背骨往下滚。
这东西,要是假的,那写信的人疯了。要是真的……那就说明有人把老狐狸们的尾巴,一条条给他装进了信里。
纸张在他指节间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他冷静下来,拿起烛台,把那张纸摊在桌上,一字一句重新看。
胸腔里的怒火被点着了,又被冷水浇了一半,只剩下滚烫的石头压在里面,叫人透不过气。
“疯狗是吧。”他低声嘟囔,“那就真咬一回。”
门外走廊上,一阵风吹过,门板被吹得轻轻抖动,木头发出“吱呀”的响。
他抬手,把那张纸折好,反复折了几遍,折痕压得很死。
“既然有人不方便说,那就让御史台说。”他弯身吹熄了烛火,屋里瞬间陷入黑暗,“明日,我进殿请罪。”
黑暗里,桌上那张纸在他掌心里压着份量,沉得像一块石。
宁府。
夜已深,院里廊下灯笼的油墨味被清冷空气压下去,走近了才闻得出那股略甜的味道。
宁晚秋坐在书案前,桌上摊着一张写了茶水、点心花费的小纸,字写得规整,不多不少。
青豆站在一旁打哈欠,眼眶被困意熏得通红,又不敢真闭上。
“顾大人那边,纸送进去了?”宁晚秋问。
“送了。”青豆忙精神起来,“跟着看了一眼,他亲手捡起来的。”
“好。”宁晚秋把那张花费小纸叠起,塞进抽屉一角,“这是今日的用度,记着。”
青豆忍不住嘟囔:“姑娘真不担心?御史那边风大,万一他们先把信压下去,反过来查是谁送上去的……”
“他急着留名。”宁晚秋轻声,“没人比他更需要这一封信。”
青豆张了张嘴:“那,那咱们呢?”
“我们?”宁晚秋起身,把窗掀开一条缝,一股凉风钻进来,卷着外头夜里湿土的味道,“只要记住一条——明日朝堂上的事,由他去吵。”
青豆缩了缩脖子:“那顾大人会不会骂得太狠,把宁家一块骂上去?”
“他若连这点轻重都不知道,也配不上那封信。”宁晚秋回头,眼里沉着一层光,“放心,他肯咬人,但不是瞎咬。”
青豆咕哝一声,小声道:“那奴明日就在后门听着,看人来人往,说不定能听见点新话。”
“去吧。”宁晚秋重新关上窗,“明日,大约是个热闹日子。”
青豆点点头,嘴里嘀咕了一句:“那可得让他们好好吵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