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顾言,有罪。”
清晨的朝堂,冻得人说话都带着白气。顾言单膝跪在殿中,膝盖磕在石砖上,震得腿骨一麻,麻意顺着大腿往上冲。
殿中一片哗然。
“何罪之有?”有人冷笑,“莫不是昨夜做了噩梦?”
“噩梦倒是真。”顾言抬头,“梦见读书人手里拿的不是笔,是银……臣夜读旧案,本届科举疑云难释,惶惧之下,不敢不尽职。”
他话音不多,却一字重过一字。
龙椅上,衣袍宽大,背后龙纹沉默。案几上放着一杯茶,茶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说。”李衍吐出一个字。
顾言起身,双手高举折子,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臣请,细查。”
“科举之事,前几日你们已经吵过一轮。”有人不耐烦,“何必旧事重提。”
“那一轮,只说了风。”顾言展开折子,纸页被冷风一吹,边角抖了一下,“今日,臣带的是石头。”
他先说了几个寒门举子被人传的“罪状”——某人住在商号后院,某人收了送来的纸笔,某人请人代抄卷面……这些话在朝堂上并不新鲜,许多官员听得有点困,眼皮搭了又抬。
“这些,臣也不替他们遮。”顾言说,“但只查举子,不查出题的人,不查看题的人,不查领了礼却装不知的人,这事就算完了?”
“你想查谁?”有人冷声。
顾言把折子往前一送。
“臣手中有证。”他道,“某几位主考与副主考的亲属,自科举前一月起,多次出入几家大商号的后院。时辰在酉时与戌时之间,出门时常常满面通红。”
“你敢!”礼部侍郎几乎吼出声,“你拿什么证?”
“拿这几家商号门前的车辆牌号。”顾言答,“拿街头油坊小工记下的送灯时间,拿坊间写灯筹的票子。”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小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日期、地点。那不是正经折子,倒像是市井里算日子的碎条。
“某月初三,礼部某官一行三人,在子夜前后离某号,身着便服;某月十五,有大商号掌柜进礼部属官家宴饮至更甚,次日,礼部更改了贡纸供应之顺序。”
他一条一条念,念得殿里无处可躲。
有人嗓子眼发干,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声里带着虚。
卢仲站在礼部一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言!”他出列,袖子一甩,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呼吸有些重,袖中指骨紧紧绷着,“与商贾往来,本为人情。你把这些事翻出来,是想把所有同商户有往来的官都置于何地?”
“人情可以有,但人情不能定价。”顾言毫不退,“更不能拿科举题目来换。”
“你这是空口白牙!”卢仲牙关紧咬,“你说他进商号就是收礼,他说进商号是帮友人看货,你拿什么说他错?”
顾言笑了一声,笑意一点也不温和:“那臣也没说举子们拿了纸笔就一定作弊。卢大人刚才怎么不这么宽厚?”
这一下,把许多原本准备跟着卢仲说话的人堵在了半道。
殿里气氛绷到极点,几位老臣干脆低头看地砖,心跳跟着李衍敲扶手的节奏发紧。
顾言又往前跨了一步,气息有些快:“臣再说一件。臣查到——参与礼部用度供给的几家商号,恰好都是这些日子里与主考亲友往来最勤的。近年几次用度分配,有几家商号莫名其妙得了优先。”
他不说“银”,不说“利”,只把事实一个个摊出来,让人自己往那处去想。
“御史台查案,难道不该先查这些?”顾言抬头,“难道只该查那些拿了几文路费的寒门举子,就算尽职?”
殿角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啧”,随即又止住,咳了一声掩过去。
卢仲的呼吸完全乱了,唇边发白:“你分明是借题发挥,借着科举要踩礼部与商号一脚。”
“臣踩不动。”顾言道,“臣不过是把脚放在泥里,看看谁怕溅身上的脏。”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收住,笑声在喉咙里变成低低一声怪响。
殿里的冷气渐渐变成另一种压迫。许多人的后背开始冒汗,汗顺着脊梁滑下,再被寒意冻住,带来一阵阵冷颤。
龙椅上,一直没再说话的人,手指再次落在扶手上。
“咚。”
所有人下意识闭嘴。
“卢爱卿。”李衍开口,“你说,与商贾往来,本为人情?”
卢仲拱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陛下,士绅难免与商贾有往来。若一概视之为罪,那朝中大半人都该退避三舍。”
“那好。”李衍道,“但既然如此,就别只挑寒门出身的人说‘心术不正’。”
这话一出,站在后排几个年轻官员眼皮一跳,胸口那口闷气出了一半。
“顾言。”李衍换了个名字,“你呈上的这些东西,真假有待查验,但不可不查。”
顾言立刻跪下:“臣愿领命。”
“从今日起,本科主考停职。大理寺与御史台共同查验,不得敷衍。”李衍声音淡淡,却带着一股压人气势,“案未清前,本朝不再在朝会上提寒门举子之名——谁再拿这些传言说事,先查他的来路。”
“臣等遵旨!”
满殿跪地,衣摆擦过石砖,掀起一阵冷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心里却更慌。
朝散。
宫门外冷风比殿中更凛,吹得人耳根发疼。
卢仲从门里出来,脚步比往常快了半分,袖子在风里摆动,袖中手指死死捏着那份折子,纸边扎在肉里,扎得他手掌隐隐作痛。
身后几个礼部官员想上前说话,又被他一个眼神压回去,只好远远跟着,嘀嘀咕咕:“真是疯了,这顾言。”
“疯什么?人家拿了证。”有人压低声音,“你敢说没回事?”
“证也能做出来。”
“做出来又如何?陛下都说了要查。”
话说着说着,就散开了。
另一边,几名年轻官员围住顾言,脸上的表情复杂,有夸,有怕。
“顾御史,你这回是真掀了锅盖。”有人压低声,“那几家商号背后,可不是小人物。”
顾言嗓子有些哑,呼出的气带着淡淡的酒味——昨夜没睡好,他硬灌了两口冷酒压惊。
“锅盖总得有人掀。”他揉了揉腿,膝盖疼得厉害,“不然,锅里那点臭气,早晚要熏到我们头上。”
“你不怕?”有人有些紧张,“礼部那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怕。”顾言坦然,“怕得昨夜腿都抖。”
周围人愣住,紧接着大笑,笑声把刚才朝堂上的那点紧绷冲散了一些。
笑声里,站在不远处的周石眯了眯眼。
户部尚书慢吞吞从宫门另一侧走出,脚步不急不缓,像平日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袖中手慢慢握了握。
顾言说的那些商号,那些用度……他比谁都清楚。今日有人敢在殿上把这些摊出来,不是凭空捡到的。
“御史台背后,有人动了一动啊。”他在心里自言自语,“有意思。”
他把这个名字记下了——顾言。还有背后那个不露面的人。
宁府。
午后,阳光从廊下照进来一点,落在地砖上,照出一块温乎乎的亮。
宁远一早就在院里来回踱,脚步越走越乱,连带着院角那只懒狗都被他搅得烦躁,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喷嚏。
“公子,消息来了!”小厮气喘吁吁冲进来,口里带着屋外的冷气,“说是——说是主考停职,案子往大理寺和御史台去了,朝上没人再提您的名字。”
宁远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先是一愣,接着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真的?”他抓住小厮的臂膀,手劲大得把人捏得龇牙,“有人当朝弹了主考?”
“听说是个新任御史。”小厮满脸兴奋,“骂得那叫一个狠,说什么……说什么只查寒门不查收礼的,是天下笑话。”
院里风一吹,树枝摇了一下,几片干叶“哗啦”落下。
宁远喉咙里发出一声有点哽的笑:“好,好一个御史。”
话刚出口,肩头被拍了一下。
“笑什么?”宁晚秋站在廊下,身上披着深色披风,披风角落有一块水渍,是从屋檐下走过时沾到的,“风还在。”
“风不是已经往那边吹了?”宁远指着不知哪里,眼圈隐隐发红,“主考停职了,御史台和大理寺……”
“风向只偏了一点。”宁晚秋打断,“真相还没出来呢。”
宁远怔住:“你还怕什么?”
“怕有人趁乱,另找一个挡箭牌。”她道,“你记住。朝堂上暂时没人再提你的名字,不代表他们忘了你。只是他们身后更近的那堵墙,突然动了一下,他们得先顾自己。”
宁远喉结滚了一下,刚刚放松的肩胛骨又绷紧。
“那我们要做什么?”他问。
“查你能查的那一截路。”宁晚秋说,“主考那边,有御史台去闹。你这边——那封请帖的小厮,你要给我找出来。”
宁远想起那封纸,手心不由自主又出了汗:“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好。”宁晚秋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宁远紧张。
“别急着抬头。”她站在廊下,脚尖顶着门槛边缘,门槛岁月磨得发滑,“这时候,宁家若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明日就有人说——你果然有底气。”
宁远嘴边那点笑意收了个干净,心里“咯噔”一下:“那我该怎么做?”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宁晚秋道,“照旧入学,照旧读书。等该查的东西一件件浮上来,再轮到你说话的时候,你再开口。”
宁远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披风被一阵风吹得往前贴了贴。
“那……现在这一口气,总能先喘一喘吧?”他忍不住问。
宁晚秋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喘一口就行,别喘过头。”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你要真是三岁,我倒省心。”宁晚秋转身,声音又恢复往常的平静,“记住我刚刚的话——风还在,别急着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