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这一盘放那边,小心别洒了!”
午后的宁府厨房热得像夏天。
大锅里蒸汽扑腾,盖子一掀,热气“呼”的一下冲出来,带着清蒸肉的香、豆面的香,还有一道不知哪家小铺配方的怪味调料。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木头被火啃得“噼里啪啦”,焦焦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人饿意往上涌。
两个小厮抬着一大盆红烧肉,油色亮得扎眼,肉皮上还覆着一层酱汁。端的人手臂抖得厉害,汗沿着袖口流进掌心,把木盆边缘都打湿了。
“说是城南那家肉铺送来的。”在一旁帮忙的丫鬟压低声,“说什么……百工扶助局那日得了姑娘一恩,这会儿好日子,非得送两盘来。”
“还有这盘点心。”另一个小厮揭开簸箕,一股芝麻糖的香味冲出来,甜得人牙根发酸又舍不得不尝,“说是铁匠铺家里妇人亲手做的。”
桌上很快排满了菜。
酸菜鱼的汤还在冒泡,辣椒浮在上面,香味和辣味一齐往鼻子里钻;一盘油炸酥丸刚出锅,外皮酥得一碰就掉渣;还有几盘大饼,饼皮上撒着葱花和芝麻,烤得焦香。
下人们排在门口,鼻翼抽动,喉咙滚动,口水被他们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口水的声音挤在一块,反而更惹人心急。
“这些是……都给老爷、少爷用的?”有人忍不住问。
“问什么问,轮得到你?”管厨房的婆子嘴上这么说,眼里却也忍不住带着好奇,“今儿菜倒是新鲜。上头说,是城南几家铺子送来答谢。”
“百工扶助局那块牌子挂出去不过几日,这就有一桌菜往回送。”有人压低声,“宁家这回是真走对了路。”
话说到一半,门口响起轻微咳嗽。
宁和站在门槛内,鼻尖被混杂的香味熏得微微发酸,胃里又饿又不安。他许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上一回,是宁远中了举人,请同窗来庆贺,那时桌上摆的菜,也不过如此丰盛。
“老爷。”厨房里的人一阵忙乱,纷纷行礼。
宁和抬手:“别乱。”
他的目光落在那盆红烧肉上。酱汁厚,肉皮上的油光映着厨房里火焰,一闪一闪。鼻子里直钻那股酱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带宁晚秋去城南吃肉,因为家里那时穷,能吃上一回肉已算大事。
“这是哪家送来的?”他问。
“说是城南的赵铁匠同几家一起合送。”婆子答,“还托人说了句——‘多谢宁家抬手’。”
那句话像一枚小小的石子,砸在宁和心里。
宁家这些年,抬手的时候不少。可真正有人记得的时候,却不多。今日这一盆肉,送到厨房来的声音,其实比肉本身重。
大厅里,桌案已经摆好。
宁远刚从外头进屋,寒气还没散尽,朝服下摆带着一点外面的灰。他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肉香,胃里“咕噜噜”叫了一声,偏偏不好意思挠肚子,只能咳了一小声掩过去。
“从城南送来的。”宁和坐在上席,手里捧着茶,茶水被他捧得有一点凉,杯壁不再烫手。
“送给宁家的?”宁远眼睛亮了一下。
“是送给那块牌子的。”宁晚秋从侧门进来,披风上还沾着一点街上的灰,袖口有一小块油渍,不知是哪家点心碰上去的,“顺道进宁府。”
管事把几盘菜摆上桌。
宁远没忍住,深吸一口气:“这香味……可比早几日的粥强多了。”
“嘴馋就说嘴馋。”宁和忍不住笑了一下,缓解了几分心里的阴郁。
“爹,这些礼,不必全收。”宁晚秋拉开椅子坐下,胳膊在桌边一撑,木头边角有一点粗,硌得她皮肤发疼,“挑几样,意思到了就行。”
宁和愣了愣:“他们好不容易送来——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宁晚秋夹了一块肉放在自己碗里,又放下一半,“要是今后每逢有风有雨,这些铺子都要送一桌来,到时候宁府比谁都热闹。”
“这不好吗?”宁远脱口而出,“说明他们记得宁家。”
“别人看着,只会说——宁家借着一块牌子在城南收礼。”宁晚秋说,“今日不过几盘菜,日后就会有人添油加醋。”
宁和脸色一正。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留两道菜上桌。”宁晚秋道,“这盘红烧肉,留着。那盘点心,留着。这样城南的人若问起来,宁府也确实尝了他们的心意。”
她转头吩咐管事:“其余的,一盘送去偏房老人处,一盘送到膳房,让下人们和孩子们分了。记得要当着送礼的人的面说——宁府人多,不能让下人只闻味。”
管事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这样一来,”宁晚秋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城南那边知道宁家不摆架子,府里老小也知道这些菜从哪来的。日后谁再说宁家‘借势敛财’,总要先问问——这些菜最后到了谁嘴里。”
宁远一听,喉咙里那口肉顿时滚得不那么顺,他咳了几声,咳得眼角出泪。
“你倒是早早就想好。”宁和苦笑,“当爹的反倒慢半拍。”
“爹的心思多。”宁晚秋道,“女儿只想一条——宁家在城南站着,要像样。”
她起身,走到旁边小案前,拿出几张早备好的纸。
纸张不厚,略有些粗糙,每张上只写了短短一行:“承蒙不弃,他日有难,宁家尽力相助。”
“这算什么回礼?”宁远好奇。
“城南那些人最怕的是——出事时没人肯站出来。”宁晚秋把几张纸交给管事,“送礼的铺子,各回一封。不给银,不给物,只给个念想。”
宁和看着那几行字,心口隐隐一沉:这几句话写得太大。宁家哪有那么多本事“尽力相助”。
“写出去的话,就要认。”他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宁晚秋道,“我们尽力,只要不夸口。”
管事抱着那叠信退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剩桌上的菜还继续冒着热气。油香弥漫,肚子饿的人闻着,只觉心里一阵舒坦。
宁和握着筷子,握得有点紧,掌心出了汗。
“晚秋。”他忽然开口,“爹以前总觉得,跟商贾走近一步,就离‘失了体面’更近一步。今日才明白,有些体面,是别人送不了的。”
“体面得先能吃饭。”宁晚秋夹了块菜放进他碗里,“爹还记得以前宁家去城南,连一碗肉汤都舍不得点吗?”
肉入口,热油味在舌头上炸开,刺激得味蕾发痛,痛里透着快意。
宁和喉咙滚了一下,硬是没让眼眶那点酸跑出来,只闷声“嗯”了一声。
夜深。
宁府厨房门口,还亮着灯。
几个下人挤在门边,手里捧着被分到的点心和菜。有人忍不住先咬一口,油汁一下挤出来,烫在舌头上,却顾不上叫,只发出一声含糊的“爽”。
有个小厮蹲在阶梯上,碗里的肉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久。嘴角油光发亮,袖子却舍不得擦,就拿手背随便抹了一把。
“听说这些都是城南送的。”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说,“说是感谢姑娘。”
“姑娘自己连一块都没多吃。”另一人抢话,“都是让咱们分了。”
笑声一阵接一阵,屋里的人说着说着就把冷风忘了,只剩下手里的碗和嘴里的香。
后院一棵老枣树旁,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普通布衣,腰间系着一根洗得发白的布带。脚下鞋底沾了泥,边缘发白。一只手扶着院墙,上面有几块剥落的灰皮,摸上去沙沙作响。
“看明白了?”他低声问身旁的同伴。
另一个人缩着脖子:“这宁府……是真肯把吃的往外分。”
“还能怎么装?”同伴不服气,“谁知道是不是做给人看的。”
“做给谁看?”来人笑了一下,声音干净却不算柔和,“做给城南的看,也做给外头盯着的人看。”
他抬头,宁府墙头高高在上,墙内灯火映出一圈淡黄光晕,透过树枝缝隙晃动。
“回去告诉东家。”那人转身,衣摆扫过院外一滩积水,“宁家这门,值得常来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