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5:41:08

木桌被人一把推翻,桌脚在石板上拖出刺耳一声,吵得人耳膜发麻。

排在队尾的木匠揪着围裙,吼得嗓子发哑:“我铺子里三口人,全指着这点活吃粥!黑道那帮畜生说要翻一倍利钱,你们要是不管,我今儿就不签了!”

铁匠掌柜本就火气大,手里铁锤砸在炉边,火星炸出一圈,烤得人脸发烫:“谁家不欠?这利上去了,谁撑得住?宁姑娘,你一句话——要是这局管不了这档子事,咱也好早死早超生!”

百工扶助局门口被挤得严严实实,汗味、炉灰味、街边油锅里炸饼的香气搅在一块儿,热得人后背黏衣裳,又被冬风一吹,一股凉意钻进衣领,皮肤起了一层疙瘩。

堂前小桌上,一盏茶放久了,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皮。宁晚秋伸手把茶盏挪到一旁,抹平桌上被拍出的水渍,声音不高,却一下压住了乱嚷嚷的一片。

“把桌子扶好,”她道,“别砸了自己的家伙事儿。”

木匠顿了一下,怔怔地弯腰去扶桌子,手上抖得厉害,桌角撞在他膝盖上,他倒吸一口冷气,骂声却小了。

今日她没坐在后头那张高椅上,只随意在堂前找了张圆凳,与铁匠掌柜隔桌而坐。桌上摊着几块碎布、一支半秃的笔,旁边还有一只用旧了的竹筒,里面零零碎碎装着各家铺子的“求助纸”。

她把竹筒往众人跟前一推:“谁先说,自个儿写的交底,我就先听谁。”

铁匠瞪了一眼木匠,闷声道:“你先。”

“我让你先。”木匠说着,又要吵。

门外有人不耐烦拍门,“排队排队,挤什么挤!宁姑娘一张嘴几家铺子就能翻身,你们急什么!”

吵闹声里,一阵车辙从街口压过石板,轮辐卷起一滩积水,水花溅到旁边墙脚,溅脏了一条睡在那儿的黄狗。黄狗被凉水一激,打了个喷嚏,爪子蹭了蹭湿毛,又趴下去继续打盹。

不远处,一辆用灰布罩着的马车停在巷口,车轮还残着泥。马夫缩在车辕上,裹着粗布斗篷,只露出一截晒得发黑的脖子,呼出的白气在嘴边一团一团晃。

车内,常服男子背靠车壁,膝上搁着一卷折子,指节轻轻敲着纸筒,敲得暗哑。城南这一片的气味透着车帘钻进来,有柴火、有铁锈,还有炸豆饼的油烟,混着人的吵嚷,闹腾却活络。

侍卫凑在一旁,压低声音:“就是前几日折子上写的那处小局,主事是宁家二姑娘。早些年嫁进定远侯府,当过一阵侯府主母,前些日子被一纸休书赶了出来。这会子倒在城南折腾得挺响。”

话头里隐隐带着一丝不屑:被休弃的妇人,在这城南摆什么局?

车帘一角被拎起一线。

街口那片人群一下子入了车内男子眼底——扶助局门前挂着一块新刷的木牌,墨迹还没干透,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门口排着七八家铺子的掌柜,有的拎着钳子,有的抱着木箱,粗布衣裳上沾着灰,掌背上一道道裂痕。

堂前,宁晚秋抬手,比了个停的姿势。

所有人闭嘴。

炉火噼啪声、街上车轮碾石声全都一下子清晰起来,连街角煮糖水的铜锅沸腾声都听得真切。

她往前探了探身,把桌上的笔拿在手里,说:“一条一条来。先说利,从几成起。”

铁匠压着嗓子报了个数字,木匠在旁边骂娘,别家掌柜附和着嚷,几句就要吵翻。

“吵赢了就能少给吗?”她打断,“谁家愿意赔本做?你们吵一整天,天黑了那帮人照样来敲门。”

众人被堵得一噎。

宁晚秋用笔在粗黄纸上划了一道:“如今是这样——你们各家分着给,谁手里紧谁先撑不住。去年冬天,城南哪条巷子先关了门,你们心里都有数。”

她说到这里,鼻腔里冲上一股久违的焦糊味。

上一世,这味道是在雪天里,不是炉火,是街口那间小铺被逼得卖了炉子,屋里只剩冷铁架子。她在侯府暖阁里听丫鬟说“城南又倒了几家铺子”,不过是随口感叹一句“世道难”,等回神,那几家铺子在京里连名字都没人提。

这一次,她不打算只叹气。

“那帮人拿着利子逼你们,一家一家敲门,是因为你们散着。”她抬头,“合在一处呢?”

木匠愣:“合在一处?”

“铁匠家打铁,木匠家做桌椅,裁缝家做帘子。”宁晚秋把几家铺子名字挨个写下,“来扶助局求助的这十几家,从这一刻起,欠的利,我来想法子跟他们谈。你们这里——”

她把笔重重一点,“先把彼此欠的、借的、可以替换的写清楚。谁家多一张床,谁家多一口锅,一样东西不能让两家都冻着。”

人群里有小掌柜咽了口唾沫:“宁姑娘,你这意思……咱几家抱成一块儿,那边就不好下嘴?”

“哪一块肉好咬,屠户一眼就看出来,”她道,“你们要是散着,就是谁家瘦一点就先被挑走。抱成一团,他们下刀子就得掂量。”

铁匠粗声说:“那要是他们不干,翻脸动手呢?”

炉火一阵炸响,火舌舔到铁钩,空气里一下多了股焦涩味。

宁晚秋握着笔,掌心出了汗,指节却稳:“那就让他们先动手。”

堂前一片安静。

她把竹筒往桌边推了推:“本局有宁家作保,明日开始,凡在这竹筒里留下求助纸、按此规矩抱团的,宁家会派人同官里说理。谁敢先动手,先担这个罪。”

有人低声嘀咕:“官里肯听吗?”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是那间药铺的掌柜:“只要有个能写折子的,官里就得翻翻纸。宁姑娘说的话,总比我们在这儿哭有用。”

说话间,他袖子一甩,把一张折角的纸塞进竹筒:“我头一个。”

其他掌柜你看我我看你,木匠咬了牙,把自己的那张纸也塞进去,嘴里骂骂咧咧:“要死一起死,横竖日子都不好过。”

人群像被推了一下,求助纸一张一张地塞进去,竹筒里的纸角拱成一团。

车内,男子看见人群瞬间由散乱变得有序,熄火的争吵被压下去,换成一个个沉重却不再乱撞的呼吸声。

侍卫小声道:“不过是一帮下九流铺子,宁家这局说白了也就是凑一凑人心。户部那边折子写得太响,免不得夸大——”

车座上的男子抬起一只手。

侍卫话头顿住。

“昨日折子上,”他低声道,“你们用什么字眼?”

侍卫想了想:“说那城南小局,能‘安民心’。”

“安民心。”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带了点笑意,像在笑这几个字太轻。

笑意却没进眼里。

堂前,宁晚秋把最后一张纸压进竹筒,抬手敲了一下桌:“今日先到这。谁手里有旧契书,明日一并带来,我让宁家人替你们看。黑道那边的人若再上门,记清时间、人数,写在纸上。”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觉得自己是在城南求活,我觉得——”

她抬眼,看着这些人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你们是在替大梁守一门一坊。”

这句话一出口,堂里静了片刻。

铁匠不大习惯这种说法,搓着手,嗓子发粗:“那……咱就按宁姑娘说的做。”

人群散开时,门外街口的空气又凉又湿,风吹过刚溅出的积水,泥味往上翻。有几个掌柜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在讨论:“宁姑娘那句‘一门一坊’说得真中听。”

宁晚秋站在门槛上,看着竹筒里乱糟糟的纸角,深吸了一口带着炉灰味的气,胸口有点发闷,像是被什么顶着,却又说不清。

前世,她从没站在这门槛上。

前世城南倒了一批又一批,她只在侯府听着,说“可惜”,然后被婆婆叫去选一匹新来的绸缎。

今年炉火还在烧,人也还站着。

“宁姑娘?”小厮在旁试探着出声,“外面有人说有贵客的车刚才在这边停过,问要不要去看看?”

“车走了看什么。”她收拾桌上的东西,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递给小厮,“明日再忙,还得赶在日头落前把这些纸看一遍。”

说完,她才转身往外走了两步,下意识往巷口瞥了一眼。

只剩一滩被车轮碾开的污水,水面还在轻轻晃。旁边墙根的泥被压出一道深印,似乎方才停过什么重物。被水花溅脏的黄狗换了个地方,窝在那道车辙旁边打呼噜,梦里腿还抽两下。

“走吧。”她抬脚,裙摆扫过那道车辙,湿意透过鞋底,冰得发疼,“回去还得写几封信。”

马车慢慢从城南街口挪开,车身微微晃动,车内却安安静静。

侍卫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道:“陛——”

男子目光一斜,他咽下那个字,改口:“主子,可要命人打散那局?民间私立此类,传出去容易被人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男子问,“写折子的?还是在茶楼里说书的?”

侍卫不敢答,只低声道:“总归是条路。”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里跟着一颠,隔着车板,都能感到路面不太平整的脉络。

男子放下车帘,指节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像在打鼓点,又像在数什么。

良久,他才淡声道:“让人暗中记一记。”

“记?”侍卫愣道,“记什么?”

“今日到那局里登记的铺子。”他道,“哪一家倒了,哪一家撑住。”

侍卫应了声,胸口却发紧——这是要记一条长线,不是一时兴起。

车厢里又静了片刻,只剩远处坊间卖糖人的吆喝透过车板传进来,带着一点甜腻。

男子轻声念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名字,像是在舌尖上滚那三个字。

“宁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