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二层一扇雕花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震得梁上灰尘往下掉。
“一个女眷,让咱们大老爷们等这么久?”圆桌旁一位胖掌柜早已喝红了脸,捏着酒杯碎念,“城南那点子事,能值几壶酒?”
桌上铜火锅咕噜咕噜响,辣汤味呛得人鼻子发酸。烤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噼啪炸响,烟气往上翻,熏得屋里一片朦胧。
钱平坐在靠窗的位置,衣袍袖口卷了一小截,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里衣。他把杯中的酒抿了一口,笑声不大,却把桌边几人的火气压下去几分。
“赵掌柜,话可别说得太满。”他晃了晃杯子,“这几日京里谁不往城南打听?咱们请人来,是请一条新路,不是请个丫头唱曲。”
有人哼了一声:“新路也罢旧路也罢,终归得走在咱们的车上。”
门外脚步声响起。
那声音不急不慢,踩在楼板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像人心里悬着的那种吊着不落地的感觉。
门帘被人掀起,一阵冷风夹着外头街市上的汤水味钻进来,吹散了屋里酒气的闷。
宁晚秋站在门口,身上是一件藏青色绢袄,衣摆收得利落,腰间系着一根素带。肩上沾了一点不知哪家摊子的灰,袖口内侧隐约有一小块墨点,看着就不像是把自己关在闺阁里的人。
她身后只跟着宁府的一个心腹嬷嬷,嬷嬷的手还按着胸口,显然一路小跑上楼,有些喘。
“来得迟了。”宁晚秋在席间行礼,嗓音不高,“路上被几家掌柜拦了一下。”
赵掌柜哼笑一声:“宁姑娘忙,咱们等得起。”
钱平起身,先一步走到她面前,笑着伸手虚引:“宁姑娘请。今儿这桌,算咱们给城南一众人敬一杯。”
靠近一点,酒气更浓,混着烫肉、桂花酿和铜炉烤得发热的金属味道,扑得人鼻腔发涩。
宁晚秋坐下,先把身边那只空碗推到桌边,再把垫在凳子上的厚垫挪了挪,让自己坐得稳一些。
上一世,她也坐过这酒楼的桌。
那时坐在主位的是谢行。她站在他身后,给他斟酒,听他与这些人谈互市、谈军需,从头到尾都被当成“侯府里的内当家”,被顺带夸一句贤惠,真正的算计从来不落在她耳边。
如今桌上人没变多少,换了主客。
钱平见她落座,亲自替她斟了一盏温酒:“先压压惊。听说那百工扶助局这几日挺热闹,宁姑娘可辛苦坏了。”
“热闹是大家的。”她端起酒盏,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宁家不过是在城南占了个门口。”
一句话,把自己压在了城南那条街上,没往上抬半分。
赵掌柜哈哈大笑:“门口?宁姑娘未免谦了些。那竹筒一挂,有几个小铺不往里面塞纸?咱们这些做大买卖的,都得绕着走一圈。”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像打量着一件货。
另一位姓胡的皇商笑得更直白:“宁姑娘有这手段,是好事。只是好马也得配好鞍。城南那点子动静,若是交给咱们几家皇商来打点,保管替宁家分忧。”
钱平装作不满,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胡老三,说话收着点儿,说得像抢人似的。”
“抢什么?”胡掌柜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声,“咱们是替宁姑娘挡风遮雨。百工扶助局那几间屋子,说到底撑不起多大天。宁姑娘要是愿意,把那些求助纸的去向交给咱们几家看一看,谁家该扶谁家该放,咱自然有法子安排。”
桌上几人附和着点头。
“往后谁家铺子求助,就不必亲自跑城南了。”有人笑道,“直接来咱这儿说一声。宁姑娘只管端坐在宁府吃茶,名声有,辛劳也省了。”
说话间,侍者往火锅里添了炭,炭火“噼啪”炸响,飞出一小点火星,落在宁晚秋脚边。热气自脚踝往上蹿,她脚趾一缩,鞋底被烤得发烫。
宁府嬷嬷赶紧替她把凳子挪了半寸:“姑娘,小心烫。”
这一烫反倒让她精神更集中,心里那点闷散去了几分。
她放下酒盏,笑意不见多,却也不冷:“几位大人说的好处,我都听见了。”
胡掌柜眼睛一亮:“那宁姑娘觉得——”
“只可惜,”她开口打断,“宁家开的不过是个扶助局,不是牙行,也不是票号。”
屋里一静。
“宁家不习惯替人挑谁该活谁该倒。”她慢慢道,“那竹筒里的纸,是一条条活路。要是交到别人口里,今日嫌这家不够体面,明日嫌那家不够利,最后谁还敢往里塞?”
赵掌柜笑容略僵:“宁姑娘这是不信咱们?”
钱平赶紧出来圆场:“什么话,这叫谈规矩。宁姑娘有宁姑娘的顾虑。”
“钱大人明白。”宁晚秋点了点头,“宁家能歇菜的地方很多,比如宴席,比如衣裳。唯独这件事,只能硬一回。”
她把腰直了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粗糙的瓷边蹭过唇角,有点硌人:“若几位真想搭把手,我倒有一个法子。”
胡掌柜半是好奇半是不耐:“说来听听。”
“百工扶助局归宁家和行会管,帮一时之困。”她缓缓把桌边一筷子菜夹进自己碗里,“几位要的是长远的利路,宁家给得起。”
“哦?”钱平眯起眼,“如何个给法?”
“另立一条百工货路。”宁晚秋道,“写明白——经扶助局扶持过的铺子,往后有货,优先走这条路。几位若肯按定好的价收,不许坐地起价,不许拿上游的势去压下游,宁家和行会就替你们做个活招牌。”
屋里一阵窸窣,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挪了挪位置。
赵掌柜冷笑:“宁姑娘这是要教咱们做生意?”
“我不懂做大买卖。”宁晚秋坦承,“只懂一件——若是百工扶助局做成了一个把手艺人绑死在皇商车轮上的锁,过几年,这条街还是要倒。那时候,该骂的不是几位,是宁家。”
胡掌柜哼声更重:“你这是护自己的名声。”
“名声早被休书砸过一回,再碎也碎不到哪去。”她抬起眼,语气平稳,“但那十几家、几十家、上百家铺子的饭碗碎一回,就真拾不起来。”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火锅的咕噜声。
钱平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众人别把场面闹僵:“宁姑娘说‘百工货路’,听着倒新鲜。可那价——”他故意顿住,“若是遇到荒年、战事,市面起伏,大梁上下哪个角落不在涨跌?按死不动,可不合常理。”
“可以有浮动。”宁晚秋顺势接过,“但浮动要写在一开始的规矩里,不是到了紧要关头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比如,按各地粮价变动多少,再定浮动。你们习惯算银子,我习惯看锅里有几颗米。东西卖贵了,下头那几家吃不上饭,来年就少了手艺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何况,几位若是嫌这条路不合算,还可以不来。城南再穷,也还认得哪家铺子是救命药,哪家是夺命刀。”
一句话,把敬酒变成了亮刀。
胡掌柜抬手,将酒杯重重一放,酒水洒在桌上,顺着木纹流到他手背,冰凉的。
“宁姑娘说得好听。”他阴声道,“谁不知道是百工扶助局要出名,拿咱们垫背。”
钱平立即抢在前头,抬手一拦:“胡老三,你喝多了。”
他转头,对宁晚秋笑道:“咱们做买卖图个利,宁姑娘图的是一条稳路。利与路,原本就该摆在桌上谈。这样——我不替旁人答应,只说我名下的钱号。”
他抬起三根手指,敲在桌上:“城南那一带,先挑十家铺子试试。按宁姑娘说的百工货路来,不坐地起价,不转压下游。要是赔了,我认;要是赚了——”
他看了看屋里其他人:“诸位可别说我吃独食。”
赵掌柜沉着脸,不言不语。
胡掌柜哼了一声,却没有再顶嘴。
酒气里,多了一点火药味,又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奋。像一场赌局已经压下第一注,谁都想看后头。
宁晚秋端起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发热,刚才烤火烫到的那点疼也模糊了。
上一世,这桌酒她没资格坐,只能站着听人说哪家商号要进哪条互市,听他们笑着说“某某坊的铺子倒了,又能捡几间”。她那时觉得那些铺子离自己很远,直到有一天宁家也被拖下水。
今生,这桌上每一口酒,她都要喝得清醒。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酒楼后院,风吹过一排空酒坛,坛口的残酒味混着湿木头的霉,呛得人忍不住咳。
几位皇商站在暗处低声说话。
“我看啊,那宁姑娘是不知道皇商三个字多重。”赵掌柜冷笑,“真把自己当能跟咱们掰腕子的人。”
“你又不是没瞧见钱大人的意思。”有人压低声音,“这条百工货路,真走起来,朝廷那边看着呢。到时候咱们不跟,亏的是谁?”
“再怎么说,她一个被赶出侯府的妇人……”赵掌柜不服,“也配跟咱们讲规矩?”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谁让人家那位如今不在侯府,倒成了城南的一面旗?咱们上门,是去找旗,不是找旧门楣。”
笑声里带着几分酸,又带几分无奈。
钱平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旧珠,珠子之间磨得发亮。他没插话,只把刚才席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城南那些铺子脸上的神情。
“敢跟皇商讨规矩的女人,我是头一回见。”有人感叹。
钱平嘴角一挑,扯出一个介于笑与叹之间的弧度:“你们啊,只看到她不肯低头。”他抬眼看向被夜色吞没的城南方向,“没看见她手里那根线,已经牵上了多少人。”
有人问:“钱大人,这买卖您是真打算做?”
夜风灌进衣领,脊背一凉。他吸了口带着酒味的冷风,缓缓吐出。
“做。”他说,“能让大梁皇商抬头规矩行事的人,只怕也就这样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