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本号谢绝赊欠!”
钱平商号门口,那块新挂上的小牌被伙计举在手里来回晃,铜钩磕在门框上,“当当”作响,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门廊下几位老主顾围在一处,有人拎着布匹,有人拿着药材,脸上都挂着难以置信。
“一向最讲情面的不就是钱大人这一号?”有人嘟囔,“怎么说变就变?”
“你没听说?京里风向紧着呢。”旁边人压低声音,“谁知道哪家的折子会压到谁头上。”
正说着,巷口一阵车轮响。
一辆四角略旧却擦得极亮的马车停在门前,车夫跳下地,忙不迭把脚凳摆好。帘子掀开,先露出一截绣有祥云的靴尖,随后是谢行略显疲惫的面孔。
冬日风里带着一点河腥味,吹得他眼角发疼。他把手里的古玩盒抱得死紧,盒角硌在胸口,硌得发痛。
“侯爷来了——”伙计赶紧迎上去,声音却没有往日那么热络。
“劳烦通禀一声。”谢行笑,笑得有些发僵,“说我有件小物件,想请钱大人赏个面。”
古玩盒上的漆嵌着细纹,摸上去冰凉。那是他从库房里翻了半日才翻出来的,原是留着将来传给儿子的。
伙计把他让进门,脚步却下意识慢了些,像是拖延时间。
屋里弥漫着茶叶和墨的味道,还有一丝压抑的火气。
钱平很快出来,衣裳整洁,神情恭敬:“侯爷大驾,失迎失迎。”
“哪里。”谢行上前一步,把古玩盒双手奉上,“前些日子多赖钱大人照拂,府里几处用度才没断。今儿来,一是谢情,二是——”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府中有点小紧,想再借一笔周转银。这盒子是寒舍里仅剩的像样物件,聊作抵押。”
古玩盒被放在桌上,木头与桌面撞出闷闷一声。盒身被冬日的冷气冻得透心凉,手指碰上去像扎针。
钱平低头打量那盒子,唇边挂着笑,笑意却不过三分:“侯爷说笑了。您府上何等门第,用‘借’字,折杀在下。”
“如今世道变了。”谢行笑意有些挂不住,嘴里却不肯认输,“连钱大人门前都挂起谢绝赊欠的牌子,咱这些老主顾,自然要主动上门表个诚心。”
他把袖子往后挽了挽,露出腕骨上一道掐红的勒痕,是昨夜抓着椅背太用力留下的。
“我这府里几处铺子,只要熬过这阵子,很快就能翻上去。”他说,“到时候,利息分毫不差。”
空气里有浓茶的苦味。
钱平听完,笑声更温:“侯爷的铺子,一向讲体面,这京里谁不服?只是……”他把话拖长,“如今不是在下一个家说了算。”
谢行脸色一沉:“这话怎么讲?”
“老实说一句,”钱平侧身,让谢行看到里间几张桌子上摊着的票据和清册,“这些年,侯府的往来数目不小。如今上头风紧,下头的几家合作商也跟着紧。”
他摇了摇头:“我要是一口答应了,别人要问。”
谢行握着衣袖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几位合作商,不都是跟着你钱大人吃饭的?你一句话——”
“过去是。”钱平笑容不变,却抬手挡了挡,“如今嘛,要听几句话才敢动。”
他放低声音:“这样。侯爷先把这件宝贝留在这里,我与几位同伴商量一商量。明日、后日,总能给您一个回信。”
“明日后日?”谢行盯着那古玩盒,仿佛那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截被人掰断的骨头,“我府里那些人等米下锅。”
话音里带了点急躁,喉咙里一股酸水往上涌,他强压回去,只觉得胃里一阵烧,像喝了烈酒。
钱平目光下垂,茶杯盖在指间颤了一下,又稳住:“侯爷放心,在下绝不会让您难堪。”
“难堪?”谢行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沙砾,“这几日我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了几趟,已经够难看了。”
他猛地一提衣袖,把笑收了,转身就走,背影有点发僵。
古玩盒静静躺在桌上,冰凉的漆面反着窗外灰色的天光。
后院比前院热闹得多。
几张桌子拼成一排,上面堆着各家商号送来的折子。掌柜们围在一处,一人手里捏着一串瓜子,一人拿着半盏茶。
“侯爷在前头又说什么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还能说什么?不就是那点事。”另一个啧了一声,“说府里日子紧,要再挪一笔。”
有人轻笑:“定远侯府也有紧的时候?”
“你这话就落后了。”最年长的那位掌柜摇头,“昨晚的宴席你没在,宁姑娘一句话就把人心都拢过去。今儿街上都在说,城南那条路才是活路。”
他夹起一粒瓜子放进嘴里,咬得“咯吱”响:“侯爷当初把那位赶了出去,这会儿回头要靠宁家说话,难免脸上不好看。”
有人接话:“谁让人家把家里那位赶了出去,如今一说起扶助局,说起城南,谁管定远侯府叫主心骨?”
几人哈哈笑起来,笑声里不见恶意,更多是一种隔着帘子看戏的兴奋。
钱平在门口站了片刻,把这些话尽数收入耳中。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
笑声顿住。
“都忙自己的去吧。”他淡淡道,“侯府那桩,往后货物来时多看几眼,该收的收,该退的退。往来条子,一回一核。”
“是。”众人应声,有人却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点复杂:这等意思,已是准备放手那位老主顾。
定远侯府。
正厅里炭盆烧得太旺,空气闷热,炭火味与香料味缠在一块儿,熏得人喉咙发腻。
谢行坐在上首,已经换了第二盏茶。
茶水一凉,杯壁上就挂了一圈茶渍。时间拖得越久,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太阳穴突突直跳。
柳如烟轻手轻脚地端着一壶新茶进来,脚步迈得很小,裙摆扫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侯爷。”她把茶壶放在几案上,手里那点温度被壶身烫得一跳,“还没回信?”
不用看,她也猜得到。
谢行没接话,只抬手接过茶杯,杯沿烫到唇边,他也没躲,硬生生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进喉咙,胃里忽然翻滚一下,呛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柳如烟咬了咬唇,斟酌了片刻,小声道:“要不……要不请宁家那位出个面?她毕竟和钱大人那边走得近,扶助局——”
“闭嘴!”谢行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摔。
瓷器撞在木案上,杯口崩了一道口子,茶水溅出一大片,洒在他袍子上,热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接着吼:“你也跟着别人胡说?她如今是宁家的人,不是定远侯府的人!让宁家看笑话?”
柳如烟被吓得一抖,手里的壶险些滑落,壶嘴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尖脆声响,把她的心也震了一下。
她低着头,指节掐进掌心,掌心里一片湿凉。嗓子里有话,却被他那声怒喝堵死。
“侯爷……”她勉强压住颤音,“奴……妾也是心急。”
“心急就别出这种馊主意。”谢行烦躁地站起身,衣袍一甩,炭盆里的火星抖了一下,“宁家那边,我们欠的已经够多。”
他迈开步子往外走,脚步重得吓人。
柳如烟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直响,只觉得刚才那句“欠得已经够多”,像一记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夜深。
侯府大院里的风带着潮气,吹过廊下,灯火摇晃,油烟味和冷风混在一起,灌进衣领里。
厅堂被搬空后留下的钉眼和旧漆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后来补上的几件家具不伦不类,有一张桌子腿长腿短,塞了块木头垫着,稍微碰一下就晃。
谢行手里拎着一壶酒,站在院中,头仰得高高的,喉结上下滚动。
酒很烈,入口像火,一路烧到胃里,他却嫌不够,还一口一口往里灌。酒液从嘴角流下来,凉凉地滑进衣领。
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一瞬不加掩饰的疲惫和懊悔——那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点东西。
下一刻,他仰头笑了。
笑声空空荡荡,在半空里转了一圈,又落回自己耳朵里,像嘲讽。
“不过是钱路。”他喃喃,“翻个身,还不容易?”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只剩下一股冷意钻进骨缝。
离侯府不远的一条小街上,几个挑担的小贩靠在墙边歇脚。肩头的担子压得他们双手发酸,指骨上磨出厚茧。
一个卖豆腐的听人说起今日侯府车马进出,有些羡慕:“人家怎么说也是侯府,缺了银,总还有人帮着想法子。”
“你就别替别人操心了。”另一个卖草鞋的啐了一口,“如今城南那位宁姑娘才是真本事。前几天我那表哥铺子差点保不住,还是她出面,才有活路。”
“可不。”第三个人接话,“如今要说活路,还得认宁家那位。定远侯府?唉……”
他摇摇头,肩上的担子发出一声轻响:“提定远侯府?唉,那都是旧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