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里,折子一摞摞堆在案上,压得桌板微微下陷。
周石翻到城南那一页,手指在数字间停了停。
“这月城南的出入,比往年同期多了两成。”属官在旁抹着汗,声音发干,“按理说,市面走得快,价钱该乱才对,可坊里传来的话说,没有哄抬,也没听说有大规模关铺。”
话说到一半,屋里一颗炭火炸开,“啪”一声,火星蹦到火盆边缘,烤得铁皮“叮”地一响。
周石合上册子,眼皮慢吞吞地抬了一下:“你亲自去过?”
属官一愣:“小人……只是听城南里正呈来的报。”
“你们这些读书读到腿软的人,最爱听报。”周石站起身,腰背却挺得直,“走走。”
属官没反应过来:“去哪?”
“城南。”他把外袍麻利地换成一件旧灰袄,袖口有补丁,显出几分老人的邋遢,“嘴上说得再好,不如脚底走一走。”
他一边吩咐,一边往外走:“叫两个人跟着,别惊动地方衙门。”
“是。”属官忙应,心里暗暗叫苦:户部尚书一出门,下面得跟着搭命。
城南街口的风比衙门里要硬得多。
灰尘被车轮带起,在空中打着旋儿。街边摊子上油锅里的油冒着泡,炸物落进去,“哧啦”一声,香味猛地扑开,把冷风都压了一层。
周石背着手,在街上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得稳。他的脚底有一层厚茧,对路面的凹凸很敏感——哪块石头松,哪一截路有人坐过,他都能从脚下感觉出来。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赤红的铁块被举起,重重放在砧上,一锤砸下去,火星四溅。火星落在门槛上,把一块旧木头烤得发黑,空气里多了股焦苦味。
“掌柜的,这批货赶得上腊月前不?”客人问。
“赶得上!”铁匠扯着嗓子喊,“多亏宁姑娘替我们挡了那帮催命鬼,这几天炉火就没见歇。”
再往前,是一家染坊,晾衣架上挂着一排排布匹,从深到浅,一色饱满。水沟里染料水顺着坡往下流,带着淡淡的药味和碱味。
几个伙计正往百工扶助局门口搬东西。
“快点,小心点,那边宁姑娘说了,今儿要登记下月用的料。”一个伙计吆喝,“别再把名字写错,被她抓住,又得重抄。”
门口石阶上,几个掌柜凑在一块,说话声压得低,却不掩喜气。
“上回那帮高利贷的又来敲门,我家老大本来想跪下来求,还是宁姑娘说别先跪。”一人啧啧,“她说‘宁家已经替你们跪过一回’,啧,我那老大回来哭了一场。”
“怪不得你媳妇烧香都多提宁姑娘名字。”
“那当然。”说话的人咧开嘴笑,露出一排被茶药染得发黄的牙,“城南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替咱们说人话。”
这些话,被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孩子听了去,又被吆喝声带到更远的巷子。
周石站在人群外,并不急着上前,只在人群的缝隙里挑几个字听。
他闻到了屋里熬茶的香气,还有糊墙纸被潮气浸过后那股隐约的霉味——说明这屋子里住人的时间不算短,也不算太舒服。
属官小声道:“大人,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用。”周石摇头,“进去,他们只会把最想给我们看的给我们看。”
他转身往回走,鞋底带着一点染坊那边溅来的水,踩在石板上发出湿漉漉的声音。
回到户部,天已经偏西。
屋里添了两块炭,炭火烧得正旺,炭味把屋里的墨香压得更重一些。
周石展开一张空白折纸,磨好墨,蘸了一笔,笔锋停在纸上,片刻未动。
属官在一旁等得有些腿酸,悄悄挪了挪脚。
“今日城南之行,”周石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属官一怔:“铺子多,炉火旺,人声杂,却没有抢、没有打。”
“还不够。”他摇头,“还有呢?”
属官绞尽脑汁:“扶助局门口的人,说宁家姑娘替他们说话。他们……愿意听她的。”
“这才是要命的。”周石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城南某局,以扶持手艺、缓困为名,实则稳住一坊民心。非官非商,然其所行所效,不可不察。”
他刻意没写“宁家”二字。
属官忍不住道:“大人,这样不妥吧?宁家好歹是世家,若是写上,皇上看了……”
“皇上要看的是事,不是姓。”周石收笔,“宁家做得好,自有人替他们记功。若我先写上姓氏,便是抢了他们的面子。”
属官一愣,随即低头应是。
周石把折子折好,用印泥按了印。印泥味刺鼻,混着墨香,钻进鼻腔,让人有些头晕。
“送进宫。”他说,“记得跟进。”
属官抱着折子下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夜里,户部的灯火比往常亮得久。
周石独自一人翻出旧年各坊清册,放在案上,一页一页与今年的对比。指甲划过纸页发出沙沙声,那是岁月在纸上的痕迹。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嘴角抬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疲惫地舒气。
“宁家这丫头……”他低声自语,“倒真不是只会写闺房诗的。”
灯芯烧得发黑,他伸手掐掉焦头,手指上沾了一点灰,抹在纸边。
御书房。
夜色压在宫墙上,冷得发硬。屋里却不算暖,炭盆里的火刚旺起,炭味混着纸墨的干燥,嗓子里发涩。
李衍坐在案后,袖子挽了半寸,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旧伤痕。
内监跪坐在侧,双手恭敬地呈上一摞新进折子:“陛下,户部刚送来。”
最上面的那一封,折角压得平平整整。
他伸手拿起,目光很快落在“城南”二字上。
折子不长,多是实情。城南坊间出入如何,铺面关张何状,和前几年对比得明明白白。
中间那句“某局以扶持手艺、缓困为名,实则稳住一坊民心”,写得不紧不慢,却压得重。
折子翻到末尾,没有名字。
李衍唇角勾起一点看不出情绪的弧度:“这老狐狸。”
内监在旁头低得更下,背上汗渗了出来。
片刻后,李衍提笔,在折子旁边添了一行字。
笔锋行得很快,墨迹还湿,内监远远瞧见几个字,心里一惊。
“召宁氏入宫一问。”
他放下笔,墨香浓了一层,压住炭味。
“传去户部。”李衍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容人有第二个选择,“明日一早,宁氏若不在宫门外,本座问你们。”
内监连忙叩头:“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打点。”
他退下时,背上一片湿凉,心跳快得厉害。
屋里只剩炭火偶尔炸开的声响。
李衍又把那封折子翻回开头,指腹在“城南某局”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低声重复——
“宁家姑娘?”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听得出一点不耐烦被好奇压了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