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接旨——!”
清晨,一记尖亮的嗓音从巷口冲进来,像一把刀把宁府大门上的灰尘都震落了一层。
门板被下人匆忙推开,门轴发出老旧的“吱呀”声,夹杂着外头冷风灌进院子。冷气里带着一点马粪味和霜冻后的泥腥,直往人鼻孔里钻。
一名内监站在门外,身后两名小太监抬着黄布包裹着的卷轴,马蹄声还在巷子那头回响。
宁府门房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好不容易撑住门框,嘴里结结巴巴:“公、公公请……”
屋里听得风声的仆妇们手里的扫帚一齐停下,有人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这大早的,宫里怎么就来了人?”灶房里烧火的小厮呛了一口炉烟,咳得眼泪直流,“不是选秀的日子吧?”
“选什么秀?宁家才刚从风头里出来。”另一个接话,却也跟着紧张起来。
前院,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被吓得发抖,指节用力,掐得丫鬟手背一片白:“这是……这是要选秀?还是要抄家?”
“老夫人别急。”管家嘴上这么说,后背却湿了一大片,“先把人请进来。”
内监迈进门槛,脚底踩在青石板上,鞋底“嗒”地一声,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心都敲了一下。
他抬手接过卷轴,声音拖长:“奉天承运——”
一串官话念完,落在最关键之处:“……命宁家二女,入宫问话。”
院子里静了半瞬,随即炸开。
“宁家二女?那就是咱们姑娘和三姑娘?”有人惊叫。
“问话?问什么话?不会是要问那场科举风波吧?”
“那也不至于叫女眷进宫吧?”
各种猜测混成一片,像锅里的水开始沸。
老夫人腿一软,幸好丫鬟眼疾手快,赶紧去扶:“哎哟我的命啊,这是要选谁进宫当贵人?二姑娘是正出阁的年纪,三姑娘也不小了……”
她嘴里念念叨叨:“得把那套绣金云纹的罗裙拿出来,还有那串珍珠簪子,快快快,去翻箱子!”
丫鬟们被吩咐得团团转,有人一头撞在柜角上,痛得吸气,却顾不上揉,抱着盒子就往外跑。
宁远是从外头急匆匆赶回来的,进门时差点被一串匆忙跑过的丫鬟撞个满怀,满鼻子都是胭脂和樟脑的味道。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小丫头问。
“老爷,大少爷,宫里来人,说要召二姑娘和三姑娘入宫。”小丫头眼圈都红了,“老夫人说,这八成是选秀……”
“瞎说什么!”宁远吼了一声,小丫头被吓得哭。
后院廊下,宁晚秋已经换好了衣裳。
她穿的是一件深绛色直身衣,外罩月白对襟短褙,领口收得很紧,腰间只挂了一枚温润的旧玉。头上梳的是最简单的髻,用簪子固定,簪身是木的,只在头尾镶了小小两粒碎玉,走路时几乎不响。
丫鬟本想给她添几串珠花,被她一手按下。
“走路要紧,别往头上挂磨人的东西。”她说,“宫里路滑,一不留神就得栽。”
说完,从案上拿起斗篷披上,斗篷内衬厚棉,一披在身上暖气立刻裹住全身,与外头刺骨的冷形成鲜明反差。
上一世,她一生都没被召进宫单独问话。
最后一次听到宫里的声音,是雪巷里那道“奉旨定远侯府休弃宁氏”的诏,一个小太监在雪地里站得腿发抖,声音却清亮,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冬天砸下来的冰。
她在雪里跪着,膝盖冻得没有知觉,只记得那雪又硬又冷,浸上去像刀。
今生,宫门又向她开了一条路。不是嫁人,不是休弃,是“问话”。
宁远一路小跑到她跟前,气还没喘匀,额头上全是冷汗,被风一吹,冰凉。
“阿秋。”他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抖,“若是……若是真要留你在宫里,你先顾好自己。别管家里,我们——”
他越说越乱,嗓子里发涩,半天挤出一句:“你别和人硬顶。”
宁晚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的不忍。
她知道大哥心里在想什么:在他那堆诗书里,女孩子进宫,就是选妃,就是争宠,就是一辈子困在那几重院墙里,为了一张床、一道帘子耗尽心血。
“我又不是青楼里敲曲的。”她轻声道,“谁要听我硬顶?”
宁远被她这一句堵得有些愣,随即苦笑:“也是。可那是皇宫,一句话说错……”
话没说完,就被远处传来的老夫人的呼喊声打断:“阿秋!阿秋!来让祖母看看,衣裳合不合体面!”
宁和也从内院赶来,披着一件旧棉袍,袍子下摆沾着一点墨迹,显然刚从书房被叫出来。
他站在廊下,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乱成一团的景象,半晌,才开口:“都别吵。”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多年夹缝里熬出来的沉稳,院子里瞬间静了一线。
“进宫是要紧的事。”宁和看着宁晚秋,眼里有担忧,也有分寸,“不管陛下问什么,你只记得一句——宁家不敢忘本。”
这句话落下,像一块石头按在心里。
“你爹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让一步。”他慢吞吞地说,“唯独这一点不能。”他停了一下,“别让人觉得宁家只会往上爬,不认下面的人。”
这不是教她怎么讨好皇帝,而是在提醒她:城南那帮人、那条街,那些铺子,也是宁家的一块根。
宁晚秋心里一暖,仿佛有一块冰被悄悄挪走了一角。
她笑起来,笑意不盛,却让整个人放松了些:“爹放心。”
她把斗篷系紧,嘴角轻轻一挑:“我进宫是去回话,不是去抢人。”
一句话,把院子里压抑得快喘不过气的窒闷冲散了一半。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抢人”三个字,不偏不倚点着她刚才念叨的“选秀”。她挥了挥手,鼻子一酸:“说的也是说的也是……只是你入宫,一定要记得,不论怎样,别叫人笑话。”
“笑话已经够多了。”宁晚秋道,“不差这一趟。”
宁远在旁边低低骂了一句:“什么笑话。”
宁和瞪了他一眼:“在家里骂。”
内监在前院等得腿都麻了,见宁家总算收拾妥当,笑着催:“宁姑娘,时辰不早了。宫里的车在街口候着呢。”
出了宁府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混着街上早市的豆浆、油条和羊汤味道,热气腾腾地钻进鼻孔,又很快被风吹散。
宫里的车马停在街口,车辕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发出细细的叮当声。
宁晚秋抬脚上车,木阶有些湿,鞋底一滑,身子微微一晃。心腹嬷嬷赶紧扶住她的手臂,手掌温热,抓得紧。
稳住身形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宁府门匾。
那三个“宁”字下,门匾边角被风雨侵蚀,木头露出一些纹理。门里门外,是两种光——里面是慌慌张张的灯火,外头是冷白的天光。
她看了一瞬,眼里带了点柔软,随即收回,掀起帘子坐进车里。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把早市的喧闹碾成远处的一团模糊。
街角,几家铺子的掌柜远远看着这队内廷车马从宁府门前经过。
卖布的掌柜把手里的布卷往肩上一扛:“宫里这就上门了。”
卖豆腐的把肩上的担子往上一挑,豆汁在桶里晃出一圈涟漪:“宁家这是要飞黄腾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