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林薇的视网膜上。顾宴丞那张清晰、冷峻、完美得不真实的脸,隔着液晶屏,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或者说,看着镜头,看着整个世界。
会议室的水晶灯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落在他挺括的西装肩线上,落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他站在那里,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性的气场透过屏幕弥漫开来。那是属于掌控者的姿态,属于金字塔顶端掠食者的眼神。
阿承……
林薇的指尖冰凉,颤抖着触碰冰冷的屏幕,指尖下的面容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像隔着亿万光年。那个会在清晨给她煮粥、会笨拙地擦拭地板、会因为她一句抱怨而默默做好PPT模板的男人,那个在昏暗巷子里如同战神般将她护在身后、眼神却冰冷得让她害怕的男人,和屏幕上这个被众人簇拥、光芒万丈的顾氏掌门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灵魂仿佛被抽离,她听不见办公室里的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的低声交谈。所有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轰鸣,和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的尖锐嘶鸣。
他真的回去了。回到了属于他的位置。那条“安。勿念。”的短信,就是他告别和了断的讯号吗?
“林薇?林薇!”隔壁工位的同事推了她一下,她才猛地惊醒,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同事关切地问。
“没、没事。”林薇慌忙关掉新闻网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能有点低血糖。”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手指却抖得连纸页都拿不稳。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情绪翻江倒海:震惊、恍然、释然、苦涩,还有一丝被欺骗的钝痛,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失落。
原来他真的是顾宴丞。原来那段荒诞离奇、提心吊胆的日子,真的结束了。以一个如此……戏剧化又理所当然的方式。
也好。林薇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这样也好。桥归桥,路归路。她继续过她平凡琐碎、为生计奔波的日子,他回到他的云端,执掌他的商业帝国。他们本就是两条偶然交汇的线,短暂纠缠后,注定要奔向各自遥远的终点。
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将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涟漪狠狠压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顾宴丞、关于顾氏集团的消息,开始铺天盖地地出现在各类媒体上。财经版深度分析他回归后的战略布局;社会版八卦他神秘失踪又突然现身的传奇经历(当然,官方说法是“海外考察期间遭遇意外,静养恢复”);甚至娱乐版都在猜测这位年轻、英俊、单身的新任掌门人的情感动向。
林薇躲无可躲。地铁广告屏、写字楼电梯间的电视、同事午餐时的闲聊……那个名字,那张脸,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生活。每一次看见,心口都会像被细针扎一下,不致命,却持续地泛起细微的疼。
她开始刻意回避所有相关新闻,下班就回家,把自己关在那个骤然空旷了许多的小屋里。可有些东西,避不开。
周三下午,她正在茶水间冲咖啡,两个女同事兴奋的交谈声飘了进来。
“看到了吗?顾宴丞今天出席科技峰会的照片!我的天,那身西装,那气质……简直了!”
“何止是帅!关键是能力啊!听说他这次回来,雷霆手段,把几个倚老卖老的元老都给镇住了,还谈成了好几个跨国大项目!”
“这才是小说男主照进现实啊!又帅又多金还有能力,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家千金……”
“啧啧,反正跟我们这种普通人没关系啦,看看养养眼就好……”
林薇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滚烫的咖啡溅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她浑然未觉。
没关系。是的,跟她没关系。
她默默转身离开茶水间,回到自己那个狭窄的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是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为她别上领针时,微微颤抖的指尖;是他在医院醒来时,空茫又依赖的眼神;是他说“我会尽快想起来,然后离开,不给你添麻烦”时,认真的样子。
假的吗?都是演的吗?一个失忆的人,能演得那么真切?
她不知道。她宁愿相信,那段日子里的“阿承”,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哪怕只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周五,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林薇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公司大楼,夜风带着凉意。她习惯性地走向地铁站,却在路过一个巨大的商业中心时,停下了脚步。
中心外墙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顾氏集团最新的品牌宣传片。画面精美,节奏恢宏,展示着顾氏旗下的科技、地产、金融等庞大产业。最后几秒,镜头切换,顾宴丞的身影出现。他站在顾氏总部大楼顶层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星河。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镜头,目光深邃平静,声音透过顶级音响设备传来,低沉有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顾氏的未来,始于每一个坚实的脚步。”
屏幕的光映亮了林薇苍白的脸,也映亮了她眼中复杂的情绪。她站在那里,仰着头,像无数被这光芒吸引的普通人一样,望着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
他们之间的距离,何止是云端与尘土。
她转身,汇入匆匆的人流,走向地铁站。背影单薄,很快被城市的夜色吞没。
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轨迹。上班,加班,挤地铁,应付难缠的客户和挑剔的主管。银行卡里的数字依旧可怜,房东催租的短信依旧准时。那场惊心动魄的“奇遇”,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醒来后了无痕迹。
除了偶尔深夜惊醒,心口空落落的疼;除了看到财经新闻时,下意识躲避的目光;除了在超市看到草莓,会突然愣住;除了修好的水管,再也不会出问题……
林薇尽量不去想。她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甚至主动接了些额外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主管对她的“上进”表示惊讶,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派给她更多活。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主管突然把她叫进办公室,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小林啊,坐,坐!”主管亲自给她倒了杯水,“最近工作很努力啊,我都看在眼里。”
林薇受宠若惊,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警惕。“王总,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哎,年轻人,有能力又肯干,前途无量啊!”主管搓着手,话题一转,“对了,公司最近在争取顾氏集团旗下一个新楼盘的品牌包装项目,你知道吧?”
顾氏。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林薇一下。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嗯,听说过,是个大项目。”
“何止是大!简直是今年最重要的项目!谁拿下来,谁就是公司的头号功臣!”主管的眼睛发亮,紧紧盯着林薇,“小林,我知道你最近设计上很有想法,上次给XX公司的提案就很出彩。所以呢,这次顾氏的项目,我决定让你也加入核心筹备小组!”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王总,我……我资历尚浅,这么大的项目,我怕……”
“怕什么!我相信你的能力!”主管打断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而且,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下周三,顾氏那边会有一个初步的接洽会,对方项目负责人会来听几家候选公司的概念阐述。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下周三……顾氏……接洽会……
林薇的脑子嗡嗡作响。她几乎可以预见,在那个场合,她可能会遇到谁。即使不是顾宴丞本人,也很可能是他手下的人,是那个打过电话、上过门的周助理。
“王总,我……”
“就这么定了!”主管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把一叠厚厚的项目资料推到她面前,“好好准备,拿出你最好的水平!公司能不能拿下这个大单,就看这次了!”
走出主管办公室,林薇抱着那叠沉甸甸的资料,感觉像抱着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躲了这么久,避了这么久,命运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再次将她推向那个旋涡的中心。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她翻阅着顾氏楼盘的资料,试图集中精神构思方案,可顾宴丞的脸,他说话的声音,他修水管时的样子,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总是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干扰她的思路。
她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在接洽会上遇到他,或者周助理,她该怎么办?假装不认识?可对方会配合她演戏吗?如果被主管和同事看出端倪……
不敢想。
周三上午,林薇换上了自己最正式的一套西装套裙——还是去年打折时买的,料子一般,款式也保守。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仔细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镇定。可眼底的乌青和微微苍白的脸色,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小林,准备好了吗?出发了!”主管在门外催促。
林薇深吸一口气,拿起准备好的提案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接洽会安排在顾氏集团旗下的一家高端酒店会议厅。车子驶入酒店气派的大门,穿过精心修剪的园林,停在水晶宫般的建筑前。门童彬彬有礼地拉开车门。
林薇跟着主管走进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金钱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和她那个四十平米、墙皮剥落的小屋,和她每天挤得变形的沙丁鱼罐头地铁,属于两个世界。
她就像一颗误入珍珠盘的沙砾,格格不入。
会议厅在二楼。她们到得不算早,里面已经坐了几家公司的人,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肃穆。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主位空着。林薇和主管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她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家竞争公司轮流上台做初步概念阐述。主管低声对她说:“顾氏的人还没到,估计要压轴。等会儿他们来了,你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
林薇僵硬地点头。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会议厅厚重的双开门被无声地推开。
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林薇一眼就认出,是周助理。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全场,在经过林薇脸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周助理侧身,让出中间的位置。
然后,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深黑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完美地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白衬衫领口挺括,系着银色暗纹的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立体的五官。他的脸色比新闻照片上看起来稍微红润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威压。
是顾宴丞。
他真的来了。
林薇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死死地低着头,盯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掠过她的头顶,或许停留了一瞬,或许没有。她不敢抬头确认。
顾宴丞在周助理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位置正好在林薇的斜对面。他坐下后,并未多看任何人,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周助理立刻上前,低声对主持人说了句什么。
会议继续。下一家公司的代表上台阐述。
林薇如坐针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斜对面传来的、那股强大而冰冷的存在感。整个会议厅的温度仿佛都因为他而降低了几度。周围的人,包括她身边一向眼高于顶的主管,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神情变得更为恭谨专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台上的人在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斜对面那个男人占据。他偶尔翻动面前资料页的轻微声响,他手指在光洁桌面上无意识敲击的节奏,他微微侧头倾听时,颈部绷出的利落线条……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放大了一样,钻进她的耳朵,烙在她的眼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轮到他们公司。主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走向演讲台。
林薇作为辅助,需要配合播放PPT。她僵硬地操作着电脑,点击鼠标的手指微微发抖。主管在台上侃侃而谈,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
她能感觉到,顾宴丞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投影幕布上,又似乎……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主管讲完,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主管额头冒汗,走回座位,低声对林薇说:“怎么样?顾总好像听得很认真……”
林薇扯了扯嘴角,说不出话。
会议进入提问和讨论环节。其他几家公司的人开始向顾宴丞和周助理提问,问题大多围绕项目理念和合作细节。顾宴丞很少开口,大多由周助理回答,偶尔他才会简短地补充一两句,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每当扫过林薇这个方向时,她都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桌子底下去。
就在会议接近尾声,主持人准备宣布散会时,顾宴丞忽然抬了下手。
全场瞬间寂静。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薇他们公司这边——确切地说,是落在一直低着头的林薇身上。
“刚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贵公司提到‘家’的概念,试图用温暖和情感连接来诠释高端住宅。我想请问,”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在你们的设计师看来,一个真正能称之为‘家’的空间,除了物质层面的奢华,最重要的核心是什么?”
这个问题,是抛给设计团队的。
主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顾宴丞会突然点名提问,而且问得这么……感性。他急忙看向林薇,眼神催促:快,回答啊!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林薇身上。
林薇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被迫抬起头,迎上那道深邃的、探究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她看到了他眼底的平静,也看到了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快掠过的、复杂的暗流。没有惊讶,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第一次见面的乙方公司设计师。
他在等她回答。
林薇的喉咙发干,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镇定。她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虚空的一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但还算清晰:
“顾总,在我看来,‘家’的核心,不是面积,不是装饰,甚至不完全是情感。而是‘归属’与‘庇护’。”
她顿了顿,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继续说了下去,这些话,不知怎的,就从心底流淌出来:“一个真正的家,应该是一个让人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感到绝对安全,可以放心展露脆弱和疲惫的地方。它提供物质上的庇护,更提供精神上的归属感。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回到那里,就像回到最坚固的港湾。”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说完,林薇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的反应。
片刻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顾宴丞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一声:“嗯。”
没有评价,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随即,他移开目光,看向主持人,微微颔首。
主持人如蒙大赦,赶紧宣布会议结束。
人群开始松动,收拾东西,低声交谈。主管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林薇的肩膀,压低声音兴奋地说:“回答得不错!有深度!我看顾总好像挺满意的!”
林薇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她只觉得浑身虚脱,后背全是冷汗。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有些慌乱,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林小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薇的身体一僵,抬起头。是周助理。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周……周先生。”林薇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小姐刚才的回答很精彩。”周助理微笑道,“顾总也有些设计上的细节,想再跟贵公司的设计师单独交流一下。不知林小姐现在是否方便?”
单独……交流?
林薇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看向主管,主管已经喜形于色,连连点头:“方便!当然方便!小林,快跟周助理去!好好跟顾总交流!”
不由分说,她就被主管“推”了出去。
周助理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向会议厅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林薇手脚冰凉,看着那扇门,仿佛看着怪兽的巨口。但她没有退路。在主管殷切(或者说逼迫)的目光下,她只能迈开沉重的脚步,跟着周助理走了过去。
门后,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周助理引着她,来到走廊尽头一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顾宴丞低沉的声音。
周助理推开门,侧身让林薇进去,自己却没有跟入,而是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是一个小型休息室,布置简洁雅致。落地窗外是酒店精致的庭院景观。顾宴丞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
没有了会议室里那么多人的注视,空间变得私密。他身上的压迫感却并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距离的拉近,变得更加清晰和直接。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不再掩饰其中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林薇不敢确认的……别的什么。
林薇站在门口,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手紧紧攥着文件袋的边缘,指节发白。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顾宴丞打破了寂静。
“这段时间,”他的声音响起,比在会议室里低沉了些,也更真实了些,“你还好吗?”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林薇的心颤了颤。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我很好。谢谢顾总关心。”
疏离,客气,划清界限。
顾宴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林薇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种熟悉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这气息让她心脏一阵紧缩。
“周助理去找过你。”他陈述事实,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林薇生硬地回答,“顾总没事就好。”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顾宴丞的目光,落在了她紧紧攥着文件袋的手上,那上面有之前烫伤留下的淡淡红痕,也有刚才紧张时掐出的月牙印。
“你的手……”他开口。
林薇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不小心烫了一下。”
顾宴丞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淡淡的青黑,和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质料普通的西装套裙。记忆里那个在狭小厨房里忙碌、在灯光下皱眉看报表、在收到领针时眼睛微亮的身影,与眼前这个紧张戒备、刻意疏离的女人重叠,又分离。
心里某个地方,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抽痛。
“那个项目,”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你们公司的理念,有可取之处。但细节还差得远。”
林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评价工作。她抬起头,这次,目光里带上了属于设计师的专业和一丝不服气:“顾总是指哪些细节?”
看到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顾宴丞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走回办公桌旁,拿起他们公司刚才提交的提案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
“这里,关于社区公共空间的情感化设计,想法很好,但落地方案太虚,缺乏可执行的数据支撑和成本考量。还有这里,智能家居系统的整合,你们只考虑了便利性,没有深入思考隐私安全和个性化定制的平衡……”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提案中的几处关键硬伤。每一个点,都精准地戳中了林薇在准备时隐隐感觉不妥、却又无力深入的地方。
她听着,最初的戒备和疏离,不知不觉被专业的思考取代。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凑到桌边,看着他手指点出的地方,眉头微蹙,陷入思索。
“这里……或许可以引入行为动向分析数据?”她喃喃自语。
“可以。”顾宴丞肯定道,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但数据来源要可靠,分析模型要经得起推敲。”
两人就着提案文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气氛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少了些尴尬和紧张,多了些专注和……奇异的和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屋里,他看着她做报表,偶尔指点一句的时候。
但很快,林薇就惊觉过来,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颊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讨论的投入,还是因为别的。
顾宴丞也停下了话头,看着她骤然冷却和戒备起来的眼神,眸色暗了暗。
“抱歉,顾总,我……”林薇试图找回刚才那种客套疏离的语气,却有些失败。
“林薇。”顾宴丞打断她,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抬眸看他。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你不需要对我用敬语,也不需要这么防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至少在这里,现在。”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薇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抹真实的、褪去所有伪装的复杂,心乱如麻。
她想问,那半个月算什么?一场戏吗?她想问,他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跟她说话?顾总?还是……阿承?她想问,那条“安。勿念”的短信之后,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她?
可她什么也问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轻声说:“顾总,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同事还在等我。”
疏离的“顾总”,划清界限的“同事”。
顾宴丞的唇线抿紧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却浑身竖起无形尖刺的女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半个月的信任与依赖,如同阳光下的露珠,在他恢复身份、选择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蒸发殆尽。
他无法责怪她。这本就是他选择的结果。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林薇如蒙大赦,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林薇。”
她停住,没有回头。
“自己小心。”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她无法忽略的郑重,“最近……不要单独走夜路。如果遇到任何奇怪的事,或者人,打给周助理。名片,你应该还留着。”
林薇的身体僵了僵。他没有说“打给我”,而是说“打给周助理”。界限,依旧分明。
“谢谢顾总提醒。”她低声说,拧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顾宴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久久未动。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却驱不散房间里骤然冷寂下来的空气。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里,别着那枚铂金领针,粗砺的钻石晶体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微痛。
他终究,还是把她拉进来了。即使他本意并非如此。
而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