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司,副司长官邸。
这里与枉死城的破败和绝望,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地面铺着的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阴沉魂玉”,每一步踩上去,都会有无数张痛苦的、无声嘶吼的脸在玉石深处一闪而过。墙壁上悬挂的,是用千年鬼藤编织而成的壁画,描绘着六道轮回的宏伟景象。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怨气,而是一种更加高级、更加纯粹的、由无数灵魂在轮回瞬间被剥离的情感——主要是悔恨与不甘——所调和成的、名为“权力”的熏香。
判官崔珏,正斜倚在一张由整块“往生骨”雕琢而成的华贵躺椅上。
他并未穿着传说中那身红色的官袍,而是一身剪裁得体的现代黑色西装,魂体凝实得近乎实体。他面容俊美,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金丝边的眼镜后面,是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若是在阳间,他更像是一位执掌着百亿集团生死的年轻总裁,而非冥府神明。
他的指间,正优雅地端着一只由鬼火水晶雕琢而成的酒杯。杯中盛着的,并非什么琼浆玉液,而是由十八层地狱中少女的怨气,混合忘川河底最冰冷的河水,再点缀上一滴初生恶鬼的魂血,精心调配而成的“血腥玛丽”。
他轻轻晃动着酒杯,猩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痕迹,像极了灵魂坠落的轨迹。
“大人。”
一道谄媚而又带着一丝惊惶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催命判官,崔珏最忠实的心腹,快步走了进来。他不像崔珏那般从容,魂体略显虚浮,一身官袍也穿得不甚规整,显然是刚刚从外面匆匆赶回。
“何事惊慌?”崔珏没有抬头,只是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回……回大人……”催命判官躬着身子,不敢直视崔珏的眼睛,“枉死城那边,出了点……小状况。”
“哦?”崔珏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钱老板的黑市,又被哪个不长眼的给掀了?”
“不……不是。”催命判官连忙解释,“是枉死城里,出了一个……‘神医’。”
“神医?”崔珏的嘴角,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感兴趣的、近乎于讥讽的冷笑,“这年头,连游魂都敢自称‘神医’了?他能治什么?魂飞魄散?还是投胎排队综合征?”
“他……他治好了一个鬼魂的‘幻肢痛’,还治好了王屠户老伴的‘鬼压床’……”催- 命判官将他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出来,特别是当他说到“牙膏”治病时,自己的声音都忍不住有些发虚。
然而,崔珏听完,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了。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道危险的寒光在镜片后一闪而过。
他不在乎什么幻肢痛,更不在乎什么鬼压床。
他在乎的,是“治病”这个行为本身。
枉死城是什么地方?是他设计的、庞大的“轮回氪金”体系里,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原材料”供应地。那里聚集的鬼魂,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怨气,都是可以被量化、被利用的“资源”。
一个鬼魂越痛苦,就越渴望解脱;越渴望解脱,就越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换取一个投胎的机会,哪怕只是插队喝一碗孟婆汤。
而现在,居然有人在“免费”地、从根源上,消除他们的痛苦?
这无异于是在动摇他整个黑色产业链的根基!
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游魂,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可笑伎俩,掀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浪花。
但崔珏的信条是,任何可能影响到他灰色收入的“不稳定因素”,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有点意思。”崔珏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骨椅的扶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灵魂的消逝,敲响倒计时的丧钟。
“一个懂得利用人心,甚至懂得利用‘香火’的游魂……这可不是普通的耗材。”
他那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意识到,这背后或许没那么简单。但他并不打算深究。对于一只胆敢在他精心布置的棋盘上乱爬的蚂蚁,最佳的处理方式,不是去研究它,而是……直接碾死。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处理掉。”
催命判官浑身一震,立刻领会了这两个字背后血腥的含义。
崔珏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温文尔雅的、毫无瑕疵的笑容,他端起侍女鬼新送上来的酒杯,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我不希望,再听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