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野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铆焊车间。
电焊的弧光刺眼,火花四溅,可他脑子里全是昨晚苏沁那张挂着泪的惨白小脸,和她腿上那一抹刺目的红。
还有那包洗得发白的破布。
一想到她那细嫩的皮肉要被那种粗布磨,他心里就一阵烦躁,手里的焊枪都重了几分。
“江师傅,想啥呢?魂都飞了!”旁边的工友老张打趣道。
江野没理他,熄了焊枪,脱下厚重的工作服,径直走出了车间。
他骑上自己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一路冲到了镇上最大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正嗑着瓜子,看到江野这一身凶悍的样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买啥?”
江野在柜台前站了半天,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几包用纸包装的东西,上面印着“卫生巾”三个字。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老爷们,从没干过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包东西,声音压得极低:“那个……来两包。”
售货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给媳妇买啊?看不出来,还挺疼人。”
江野的耳朵“刷”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拍在柜台上,声音更冷了:“再拿一包红糖,一包鸡蛋糕。”
售货员麻利地把东西装进一个网兜里,递给他时,还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江野一把抓过网兜,逃也似的冲出了供销社。
骑在车上,夏天的风吹在脸上,也吹不散他脸上的燥热。
他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他想,昨晚没干成是可惜,但来日方长。先把她养好,养得白白胖胖的,到时候……
想到这里,江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翘。
他没直接回家属院,而是把网兜藏在了工厂后面一处废弃的配电房里。
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
夜深了,家属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远处厂区的高炉还冒着红光,把半边天映得暗沉沉的。
苏沁蜷缩在那张硬板床上,肚子里的绞痛像是有只手在要把肠子扯断。
额头全是冷汗,把枕巾都洇湿了一片。
这种疼是老毛病了。
这两年省吃俭用,身子骨早就虚透了。
“咚。”
一声轻响。
是从阳台那边传来的。
苏沁身子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薄被。
这动静她太熟悉了。
昨晚,那个男人就是这么进来的。
像是踩着她的心尖落地。
紧接着,又是那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老旧的木门栓根本挡不住外面的人。
门开了。
一股裹挟着夜风的热气涌了进来。
苏沁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那个高大的黑影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
江野。
他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网兜。
走到床边,他把网兜往那张瘸腿的桌子上一扔。
“啪嗒”。
苏沁吓得一哆嗦,往床角缩了缩。
“醒着?”
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没睡醒的沙哑,还有点不耐烦。
苏沁不敢不应,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起来。”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沁咬着嘴唇,忍着腹部的坠痛,慢吞吞地坐起身。
黑暗中,她看不清江野的脸,只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像火炭一样烫在她身上。
“点灯。”
他又说。
苏沁摸索着划着了洋火。
昏黄的煤油灯苗跳了两下,才勉强稳住。
屋里亮了起来。
苏沁这才看清,江野身上还是那件工字背心,肩膀上搭着条毛巾,像是刚干完活回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道疤在灯影下显得更深了。
“过来。”
江野大马金刀地往那把唯一的椅子上一坐,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苏沁磨磨蹭蹭地挪下床。
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空荡荡的,显得人更瘦了。
走到桌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野伸手把那个网兜扯开。
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
一包红糖,还有一包油纸包着的鸡蛋糕。
最扎眼的,是那两包粉红色包装的东西。
卫生巾。
苏沁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在发烧。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是稀罕货,也是羞耻的象征。
只有城里那些时髦的姑娘才舍得用。
一般人家,谁不是用草纸或者月事带凑合?
何况,这还是一个大男人买来的。
“江大哥,这……”
苏沁声音都在抖,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野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
他抓过那包卫生巾,往苏沁怀里一塞。
动作粗鲁,像是在扔烫手山芋。
“拿着!”
苏沁被迫接住,手指触碰到那塑料包装,烫得直缩手。
“以后用这个。”
江野别过脸,不看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你那些破布扔了。”
苏沁手里攥着那包东西,眼眶突然就酸了。
自从丈夫死后,这世上再没人管过她是用破布还是用什么。
那些人只会盯着她欠了多少钱,或者盯着她的身子流口水。
只有这个男人。
这个凶神恶煞,一开口就能把人吓哭的男人。
竟然会去供销社,给她买这种女人用的私密物件。
“怎么?嫌不好?”
见她不说话,江野转过头,眉毛竖了起来,“供销社那娘们说这是最好的,五块钱一包,顶我两天烟钱!”
五块钱。
苏沁心里一惊。
她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多,这一包就要五块。
太贵了。
“江大哥,这太贵了,我不能……”
“闭嘴!”
江野低吼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瞬间把灯光挡住了大半,阴影笼罩着苏沁。
“老子给你的,你就用着。”
他弯下腰,逼视着苏沁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
“再让我看见你用那些破烂玩意儿,我就把你这屋给拆了。”
这威胁听着吓人,可苏沁却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