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的声音很轻,却没什么温度,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刺刀。
他往前跨了一步,军靴的鞋尖堪堪停在苏晚晚鼻尖前一寸。
“刚才掐大腿内侧血海穴的手法那么准,阻断气血装晕,现在跟我玩柔弱?”
顾寒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冰寒:“给你三秒。起不来,我就让警卫员把你扔回猪圈,让你如愿以偿去喂猪。”
“三。”
地上的苏晚晚指尖一抖。
“二。”
苏晚晚心脏猛地收缩。
这男人的眼睛是侦察兵出身吗?
连她按穴位的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遇到硬茬了。
她刚想睁眼,用那双含泪的桃花眼再博一把同情,下巴却猛地一紧。
顾寒毫无预兆地俯身,戴着黑色战术半指手套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
距离极近。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顾寒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他在等——等胃里的翻江倒海,等皮肤上的红疹刺痛。
一秒,两秒。
没有。
指腹下的触感细腻温热,像上好的羊脂玉。
那股栀子花香顺着呼吸道长驱直入,不仅没让他想吐,
反而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脑海中那些因为常年作战留下的尖锐噪点。
顾寒瞳孔微微收缩。
真他娘的邪门……竟然真的没事?
但这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反而让他眼底的寒意瞬间凝结成冰。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如果有,那就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谁派你来的?”
顾寒手指骤然收紧,捏得苏晚晚下颌骨生疼。
他单手将她半提起来,逼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危险:“知道我有严重的恐女症,特意用这种特殊的香味掩盖,还能让我不过敏。”
“现在的敌特渗透手段,都升级到这种地步了?”
一瞬间,性质变了。
从桃色误会,直接上升到了敌特行动!
在这七十年代,被扣上“敌特”的帽子,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苏晚晚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男人不仅不近女色,脑回路更是清奇且致命!
“首长……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苏晚晚眼眶再次泛红,泪珠要掉不掉,试图用惯用的示弱来软化对方,“我只是个……”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顾寒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摸向腰间,解开了枪套的扣袢。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仿佛下一秒就会拔枪上膛。
“我不吃这套。”
他看着苏晚晚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刚才那群村妇好骗,我不好骗。”
“解释不清你脖子上的伤和你进屋的真实目的,我现在就送你去保卫科。进了那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那是真正的杀气。
是在战场死人堆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苏晚晚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意识到,在这个男人面前,“绿茶”这招不仅没用,反而是在找死。
他不是那种看到眼泪就会心软的蠢男人,他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再演下去,真的会被毙了。
苏晚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层盈盈的水雾瞬间散去。
原本软糯可怜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
甚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狠绝。
她不再发抖,也没有躲避,而是直直地迎上了顾寒充满杀气的目光。
“收起枪吧,首长。没有敌特,只有求生。”
苏晚晚抬手,当着顾寒的面,用力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粗鲁而真实。
她的声音不再刻意压低装软,而是清冷坚定:“我继母为了三百块彩礼要把我卖给傻子,我不跑就是死路一条,这辈子就毁了。”
“翻进这间房,是因为我知道这里住着全军区官最大的首长,只有你能压住那个疯婆子。”
顾寒挑了挑眉。
这变脸速度,可以啊。
像是一只小白兔突然撕下伪装,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小狼牙。
有点意思。
“至于脖子上的痕迹……”
苏晚晚惨然一笑,指着那几块红斑,“是我进门前自己掐的。”
“如果不制造这种‘既定事实’赖上你,哪怕你把我救了,王桂芬转头还能把我拖回去。
名声坏了就坏了,总比没命强。”
这番话,逻辑严密,毫无破绽。
顾寒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那里只有坦荡,还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他扣着她下巴的手指力道稍微松了一些。
苏晚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松动。
机会!
虽然此时她仍被他控制着,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她还是仰起头,抛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筹码。
“首长,重点不是我是谁,重点是——您刚才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吐,不是吗?”
苏晚晚紧盯着顾寒那双深邃的眼眸,语速极快:“全军区都知道您靠近女人会过敏休克,可我现在就在您手里,您没事。”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看来……我不让您讨厌。”
顾寒动作一顿。
这是事实。也是至今让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既然您有恐女症,以后肯定还会面临家里逼婚、组织关心个人问题的情况吧?”
苏晚晚这话说得极其大胆,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与其以后被逼着娶那些会让您过敏呕吐的女人,不如留着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带着几分诱导:“我名声已经坏了,除了您这儿,我无处可去。
我只要一个容身之处,只要不被卖给傻子。
这笔买卖,您不亏。”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顾寒盯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如狼的小姑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赌对了。
不仅是因为她这番话逻辑严密,直击痛点,更是因为——
就在刚才这几分钟的对峙中,尽管他在审讯,在威胁,可他的身体却极其诚实。
那种常年伴随他的、只要靠近异性就会产生的生理性恶心感,此时此刻完全消失了。
甚至,在那股栀子花香的包围下,他那根紧绷了多年的神经,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放松感。
食髓知味。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危险。
顾寒眸色深沉,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下巴上细腻的皮肤。
留,还是杀?
理性告诉他,这个女人来路不明,满口谎言,是个麻烦。
但身体本能却在叫嚣着:别放走她。
她是唯一的例外。
沉默良久。
顾寒终于松开了手,直起身子。
苏晚晚失去了支撑,无力地跌坐在地毯上,大口喘息,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顾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慢慢将腰间枪套的扣袢重新扣好。
“咔哒”一声轻响。
苏晚晚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你很聪明,但也很大胆。”
顾寒冷冷吐出一句话,转身走到桌边,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保卫科不用去了。但在这件事查清楚之前,你哪也别想去。”
他把湿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眼神幽深,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几天,你就待在这个房间里。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准离开。”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也是变相的圈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