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待在这里?”
苏晚晚重复了一遍,脸上没露出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反而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首长,我要是真缩在你这儿当缩头乌龟,外面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苏晚晚迎着顾寒审视的目光,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王桂芬那张嘴,死人都能给说活了。
我要是不露面,明天早上,整个大院传的就不止是绯闻了,绝对是——‘顾团长金屋藏娇,强抢民女’。
到时候,这盆脏水不光我洗不掉,还得溅您一身泥。”
顾寒靠在桌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笃、笃”的闷响像是敲在人心坎上。
有点意思。
这女人没哭着求饶,也没急着抱大腿,
而是直接把利益捆绑摆上了台面。
她很懂分寸,更懂怎么拿捏人心。
“我想回一趟苏家。”
苏晚晚图穷匕见,
“办两件事。第一,当面澄清谣言,把您摘干净;第二,拿回我的户口本。”
听到“户口本”三个字,顾寒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
这年代,户口本就是命根子。没了它,寸步难行,结婚开介绍信更是想都别想。
“拿户口本干什么?”顾寒明知故问,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未雨绸缪。”
苏晚晚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带了点俏皮,
“万一哪天首长想通了,觉得我这‘不过敏体质’是稀缺资源,值得长期留用,
我总得有证件在手,才能配合您‘合法治疗’,不是吗?”
顾寒眯了眯眼。
好锋利的牙口,好大的胆子。这是在跟他谈条件,还是在……调情?
但他确实讨厌麻烦。
王桂芬那种泼妇,就像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与其留着过年,不如一次性按死。
“小张。”顾寒冲门口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之前的警卫员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到!”
“开车,送她回靠山屯。”
顾寒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十分钟,办完事带回来。”
没有多余的承诺,只有一个司机和十分钟。
这是试探,也是某种程度的放任——他倒要看看,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小骗子,到底有没有本事自己平事。
“谢谢首长。”
苏晚晚甜甜一笑,那股子娇软劲儿瞬间上线,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她转身要走,视线却黏在了椅背上那件军大衣上。
那是顾寒刚脱下来的,纯羊毛的将校呢面料,厚重挺括,
在这个大家都穿棉布的年代,这一身料子就代表着绝对的特权。
外面风大,她穿得单薄是真。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一只没牙的小老虎,得借张老虎皮,才能下山吃人。
苏晚晚伸手,指尖挑起那件大衣。
“首长,外面冷,借件衣服不过分吧?”
没等顾寒点头,她直接把那件宽大的男式大衣披在了身上。
衣服很沉,瞬间将她娇小的身躯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和半截雪白的小腿。
领口处还残留着男人身上那股凛冽的松木冷香,霸道地将她整个人包围,就像是被他抱在怀里一样。
顾寒看着她这副样子,眉梢微挑。
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滑稽,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契合感。
他没说话,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算是默许。
苏晚晚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裹紧大衣,带着一股子“借势压人”的气场,大步走了出去。
……
靠山屯,村口大槐树下。
此时正是晌午下工的点,大槐树下聚满了“吃瓜群众”。
王桂芬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头发扯成了鸡窝,双手疯狂拍打大腿,那哭嚎声抑扬顿挫,不去唱大戏都屈才了。
“没法活了啊!家门不幸啊!
苏晚晚那个小浪蹄子,昨晚趁着大家睡觉,翻墙出去偷汉子!
鞋都没穿就跑了,那是急着去送啊!”
王桂芬一边哭,一边拿余光偷瞄周围人的反应,
见大家指指点点,顿时演得更来劲了:“我家老苏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
还给她找了隔壁村条件最好的刚子!
结果呢?
这白眼狼不知检点,这是要把我们苏家的脸丢尽啊!”
周围的村民大多没见过什么世面,最爱听这种桃色新闻。
“啧啧,看不出来啊,苏家那丫头平时文文静静的,骨子里玩得这么花?”
“我就说长得那个妖精样,肯定不安分!
刚子家多好啊,给三百块彩礼呢,这都不嫁,非要去钻野男人的被窝!”
几个二流子蹲在石头上,嘴里叼着草根,笑得一脸猥琐:“嘿,也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有这艳福。
等那破鞋回来,咱们可得好好检查检查,身上是不是全是印子!”
人群哄笑成一团,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恶意。
在人群边缘,一个身形壮硕、眼神呆滞的男人正蹲在地上。
是那个傻子,刚子。
他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木棍头上沾着血和几撮黄毛。
在他脚边,一只不知哪来的流浪狗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嘿嘿……不听话……打死……打媳妇……”
刚子一边流口水,一边机械地挥动木棍。
那股子狠戾和单纯的傻笑交织在一起,看得旁边的几个小孩吓得哇哇乱叫。
王桂芬瞥了一眼傻子,心里有了底。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等苏晚晚那个死丫头回来,只要把这“破鞋”的名头坐实了,
再让刚子当众耍个横,看她还敢不敢跑!
“乡亲们!”
王桂芬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叉着腰像只斗胜的公鸡,
“今天大家伙给做个见证!只要那死丫头一露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我绑了送进刚子房里!
这种烂货,只有刚子不嫌弃她,今晚就给他们圆房,省得再去祸害别人!”
“对!绑了!”
“浸猪笼都不过分!”
舆论的风向彻底一边倒,恶意的浪潮几乎要将人吞没。
就在这时——
“轰——!!!”
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像是一头钢铁巨兽的咆哮,硬生生撕裂了村口嘈杂的空气。
村民们愣住了,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卷起漫天黄土。
一辆威风凛凛的军绿色吉普车,挂着红字的军牌,像一把利刃,蛮横地插进了这贫瘠的小山村。
这是绝对的力量与权力的象征。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算“大件”的穷山沟,吉普车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吱嘎——”
刹车声尖锐刺耳,吉普车稳稳停在人群三米开外。
刚刚还叫嚣着要扒衣服的二流子们,
吓得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手里的草根都掉了。
王桂芬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那哭嚎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断了片。
全场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车门打开。
小张一身笔挺的作训服,腰间扎着武装带,动作利落地跳下车。
他看都没看这群土包子一眼,神情严肃地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
这是哪位大领导下来视察了?
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紧接着,苏晚晚从车里钻出,站定。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
她没有像王桂芬描述的那样衣不蔽体、狼狈不堪。相反,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军官大衣。
那质地精良的将校呢料子,在风中微微摆动,一看就不是普通大头兵能穿的。
最扎眼的,是大衣前襟那四个板板正正的口袋——这就是传说中的“四个兜”,干部的象征!
虽然大衣有些不合身,却衬得她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冷艳高贵,
仿佛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首长夫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逼人气场。
苏晚晚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王桂芬那张僵硬的脸上。
“妈,听说你要把我绑了去喂傻子?”
声音清脆,不大,却像耳光一样,响亮地抽在每个人脸上。
王桂芬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是苏晚晚?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任打任骂的受气包?
她身上怎么穿着当兵的衣服?还是那种一看就很大的官穿的!
巨大的反差让王桂芬有些发懵,
但随即,对那三百块彩礼的贪婪压倒了理智。
她眼珠子一转,觉得这就是个虚张声势。
“好哇!你个不要脸的赔钱货!”
王桂芬跳着脚冲上来,那双沾满泥垢的大手直奔苏晚晚身上那件大衣抓去,
“偷了野汉子的衣服还敢回来显摆!我就替你死去的爹教训教训你!”
她心里盘算得好,先把这身“虎皮”扒了,这死丫头就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然而,就在她的脏手距离苏晚晚还有半米的时候——
“退后!”
一声暴喝,如炸雷一般。
一直站在苏晚晚身后像根桩子似的小张,猛地跨前一步,像一座铁塔般挡在苏晚晚身前。
他单手扣住王桂芬的手腕,也没见怎么用力,只是轻轻一抖。
“哎哟!”
王桂芬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甩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尾椎骨都要裂了。
小张面沉如水,指着地上的泼妇厉声道:“袭击现役军人家属,意图破坏军婚!我看你是想去局子里蹲着吃牢饭!”
破坏军婚!
这四个字,在70年代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别的威慑,是要判刑的!
周围的村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几个二流子更是缩着脖子往后退,
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生怕沾上一点关系。
王桂芬疼得呲牙咧嘴,坐在地上试图撒泼:“什么军婚!这就是个破鞋!这衣服指不定是她偷来的!”
苏晚晚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那独属于顾寒的气息让她心神大定。
她没有理会地上的王桂芬,
而是转头看向那个正躲在树后、被吉普车吓得不敢动弹的傻子刚子。
刚子手里的木棍还在滴血,那只死狗就躺在不远处。
如果今天没有这辆车,没有这身皮,躺在那里的,或许就是她。
苏晚晚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桂芬,
抬手轻轻弹了弹衣襟上的灰尘,声音清晰而笃定:“看清楚了。
这是顾团长的将校呢大衣。
我是坐着军区首长的车回来的,是经过组织批准的。”
她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刚才那些嚼舌根的村民纷纷低下头,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谁还要绑我去圆房?”
苏晚晚淡淡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站出来,跟这位解放军同志聊聊。”
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个傻子刚子似乎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扔下手里的木棍,把头埋进裤裆里,一声不敢吭。
王桂芬张了张嘴,看着那辆威慑力十足的吉普车,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小张,
最后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那件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四个兜大衣上。
她怕了。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对“公家”的畏惧。
苏晚晚嗤笑一声,再没看这群欺软怕硬的人一眼。
“小张同志,麻烦你在门口等我一下。”
说完,她裹紧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踩着那双并不合脚的旧布鞋,
却走出了巡视领地的气势,一步一步,踏进了苏家的大门。
狐假虎威?
呵,就算是假的,只要老虎够凶,这威风,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