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蜿蜒的土路上狂飙,卷起漫天黄沙。
车厢内,气氛僵硬得吓人。
苏晚晚缩在副驾驶座上。
那件染血的军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车身一颠一簸,她就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偷瞄身旁的男人。
顾寒双手死死扣着方向盘,指节因为太过用力,都泛白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前方,脸黑得像锅底,浑身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寒气更重了。
苏晚晚以为他在生气。
却不知道顾寒此刻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真是见鬼了。
按他以往的经验,在这种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只要有女人在。
哪怕隔着老远,不出五分钟,他保准胸闷气短,甚至想吐。
可现在,车都开了快二十分钟了。
鼻尖萦绕的全是这个女人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混着点血腥味。
他非但没觉得恶心反胃。
这味道,反倒把他心里那股因杀敌而起的燥郁,给奇迹般地压下去了。
这种不受控制的正常,让顾寒心里警惕到了极点。
吱——!
吉普车猛地在军区总医院门口刹停。
苏晚晚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勒了回来。
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下车。”
顾寒冷邦邦地甩出两个字,解开安全带就跳了下去。
苏晚晚咬着嘴唇,想去推车门。
可刚才在苏家那场闹剧,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手腕还疼得像要断掉,手指刚碰到门把手,人就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顾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女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像只被打伤了的小动物,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可怜劲儿。
要是换个人,顾,顾寒早就一脸嫌恶地让警卫员来处理了。
装什么柔弱?
但这女人……
他皱了皱眉,那股子不听使唤的本能又占了上风。
没等苏晚晚反应过来,他突然弯腰,长臂一伸。
竟是直接把她从车座上打横抱了起来!
“啊……”
苏晚晚吓了一跳,身体猛地腾空,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就勾住了顾寒的脖子。
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来,顾寒高大的身躯明显僵了一下。
他在等。
等着那股熟悉的,让他恶心作呕的感觉涌上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屁事没有。
怀里的女人轻得像没几两肉,软得不像话。
那股栀子花香一下子浓郁起来,直往他脑子里钻。
不但不恶心,反而让他那根常年紧绷的神经都松快了些。
顾寒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变得又深又沉。
既然身体不排斥,他也没矫情地把人扔下去。
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牢牢锁在怀里。
迈开长腿,就像扛着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大步冲进了急诊大厅。
正是中午饭点,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
当那一抹笔挺的军绿色身影闯进来时,整个大厅忽然就安静了。
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几秒后,压不住的议论声嗡的一下就炸开了。
“我没看错吧……那是顾阎王?”
“顾团长抱女人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路过的小护士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值班的老医生扶了扶眼镜,跟见了鬼似的。
全军区谁不知道?
特战团团长顾寒,那是有名的恐女症!
别说抱女人了,平时食堂大妈手抖碰他一下,这尊大佛都能当场吐出来,脸黑得能吓死个人。
可现在!
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浑身煞气的顾寒,竟然紧紧抱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
那姿势,那力道,明摆着是护短护到了心尖上!
“让开!”
顾寒完全不理会周围掉了一地的下巴,黑着脸低喝一声。
人群呼啦一下让出一条道。
他抱着苏晚晚,大步流星,直接一脚踹开了外科急诊室的大门。
“医生!看伤!”
诊室里,正在配药的女医生吓得手一抖,碘伏瓶子差点飞出去。
一抬头看见顾寒那张黑脸,再看他怀里抱着的女人,脑子当场就懵了。
顾寒没管那么多,动作却出奇地轻柔,把苏晚晚放在了诊疗床上。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得远远的。
反而像尊门神一样杵在床边,双手抱胸,眼神沉沉地盯着医生。
“手腕扭伤,脖子有划痕,还有……”
顾寒顿了顿,视线扫过苏晚晚腿上的淤青。
“软组织挫伤,全查一遍。”
苏晚晚缩在床上,乖乖地伸出红肿的手腕,又微微仰起头,露出脖子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碘伏棉签一碰到伤口,刺痛感就袭了上来。
“嘶……”
苏晚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要掉不掉的。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顾寒,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点拼命忍着的哭腔:
“寒哥……疼……”
这一声娇娇软软的“寒哥”,威力比手榴弹还大。
正在上药的女医生手一抖,棉签稍微用重了点。
她惊恐地看向顾寒——按传闻,这时候顾团长不该把这个矫情的女人扔出去吗!
然而,顾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骂人,反而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射向医生:“你会不会上药?动作轻点!”
女医生:“……”
这还是那个在训练场上把兵往死里练都不眨眼的冷面阎王吗?真是活久见了!
趁着护士带苏晚晚去屏风后面处理伤口。
顾寒转身一把揪住刚赶来看热闹的陆军医的衣领,直接把人拖到了走廊角落。
陆军医,陆云川,军区总院心理科兼外科一把手,也是顾寒唯一的发小。
“松手松手!军装要被你扯烂了!”
陆云川一脸都是八卦,上上下下地打量顾寒。
“老顾,铁树开花了?听说你抱了个姑娘进来?居然没吐?”
顾寒松开手,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腕:“把脉。”
陆云川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手指搭上了顾寒的脉搏。
“刚才抱了多久?”
“从车上到诊室,三分钟。”
“反应呢?”
顾寒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干:“没有恶心,没有红疹,心跳……稍微有点快。”
陆云川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震惊,最后直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神了!真是神了!”
他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看着顾寒,两眼放光。
“老顾,这姑娘绝了!这是特例脱敏现象!也就是所谓的‘人形抗过敏药’!”
“这茫茫人海几十亿人,可能就这么一个能让你免疫!”
顾寒垂下眼,没说话,指尖在武装带的卡扣上轻轻摩挲着。
陆云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提醒他:
“你想清楚了,你家老爷子最近逼婚逼成什么样了?”
“上周相亲,你吐了人家姑娘一身,差点被打断腿。”
“这姑娘虽然看着娇气,背景也有点麻烦,但她是唯一的药引子啊!”
“你是想抱着枪过下半辈子,还是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诊室里,隐隐传来苏晚晚压抑的痛呼。
那声音细细弱弱的,像猫爪子似的,一下下挠在顾寒心上。
顾寒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理智告诉他,这女人来路不明,满嘴谎话,是个大麻烦。
但身体的本能,再加上陆云川那句“唯一的药引子”,成了压垮他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半小时后。
单人病房里,点滴架上的药水一滴滴地往下掉。
无关的人都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顾寒和苏晚晚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那点温情脉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审讯般的肃杀。
顾寒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修长的双腿交叠。
他摘下军帽放在膝头,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像探照灯,直直地盯着苏晚晚。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气势。
“刚才在苏家,你喊的‘一尸两命’,又是演的。”
“苏晚晚,欺骗现役军官,伪造事实,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苏晚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知道,在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面前,继续撒谎就是找死。
绿茶的最高境界,不是死不承认,而是适时示弱,把欺骗说成无奈。
她没有辩解,只是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两行清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了下来。
“我知道……”
苏晚晚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不嘶声力竭,反而有种绝望后的坦然。
“顾团长,您是英雄,是好人。”
“但我没办法……如果不那么做,如果不赖上您,我今天就会被那个傻子毁了,还会被他们逼死。”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直视顾寒,目光清澈又决绝。
“利用您的名声,是我的错。我也没指望能真的骗过您。”
“现在我活下来了,这条命是您给的。”
“如果您要抓我坐牢,我认。只要不把我送回那个家,去哪里都行。”
这番话,说得三分真七分假,却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顾寒看着她这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模样,看着她脖子上那道为了自保划出的血痕。
心里那点因为被利用而生出的火气,竟然就这么散了大半。
这女人,虽然心眼多,但也确实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而且,够狠,够聪明,关键是不招人烦。
顾寒沉默了片刻,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这是一场绝对划算的交易。
“既然名声已经坏了,那就坐实它。”顾寒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布置明天的训练计划。
苏晚晚一愣,眼泪都忘了擦,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什……什么?”
“我们结婚。”
顾寒盯着她的眼睛,说出了盘算好的方案,语气不带一点商量的余地。
“你也看到了,我恐女。”
“但我家里催得紧,我需要一个挡箭牌。”
“而你,需要一个庇护伞,一个能让你那继母和全村人都不敢再动你的身份。”
“我们签个协议。对外,你是顾寒的合法妻子,享受首长夫人的所有待遇,没人敢欺负你。”
“对内,我们分房睡,互不履行夫妻义务。”
说到这,顾寒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你的任务很简单:第一,配合我在家人面前演戏;第二,做好一日三餐,照顾我的起居。”
“第三……充当我的‘脱敏治疗’对象。我有预感,你是唯一能治好我这毛病的人。”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送你去保卫科,以诈骗罪论处。”
苏晚晚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吗!
不仅不用坐牢,还能抱上这条全军区最粗的大腿,而且还是“分房睡”这种神仙日子?
这波简直是赚翻了!
但她脸上只露出三分惊讶,七分感激,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她迅速擦干眼泪,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又软又坚定:
“我愿意!寒哥,谢谢你……我会很乖的,做饭、洗衣服我都会,绝不给你添麻烦。”
看着她瞬间收起眼泪,变成这副乖顺懂事的样子,顾寒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
虽然是被迫娶了个麻烦精,但至少,这个麻烦精看着还算顺眼。
而且……真的很香。
就在两人刚刚达成口头协议,关系从受害者与施救者正式转变为盟友的一刹那——
门外突然传来陆云川夸张的大嗓门,显然是故意喊给路过的护士长听的:
“哎呀!都别瞎打听了!那就是顾团长的未婚妻!”
“咱们顾大团长这回可是栽了,连那是人家姑娘为了救他受的伤都认了!”
“这不仅是铁树开花,这是要结果子啊!”
病房内,顾寒的脸瞬间黑了。
苏晚晚却低着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心里笑开了花。
首长夫人这个位置,她苏晚晚,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