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14:17

吉普车重新点火,轮胎碾过医院门口的碎石。

咔哒一声脆响,听着就解气。

苏晚晚手背上贴着白胶布,在军绿色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白杨树,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眼底的那股子怯弱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顾团长。”

她没回头,声音清冷,哪还有刚才半点娇软。

“既然要演夫妻,有些雷必须现在就排掉。我那个家,就是一群吸血的水蛭,不把血吸干是不会松口的。”

顾寒单手扣着方向盘,余光扫了她一眼。

呵,这女人。

这入戏的本事,比他手底下的侦察兵还快。

前一秒还在病床上哭得人心都碎了,后一秒就能冷静地算计利弊。

这变脸的功夫,不去文工团当台柱子真是可惜了。

“你想怎么做?”顾寒言简意赅。

“彻底分家,拿回户口本,签断亲书。”

苏晚晚转过头,那双本该楚楚可怜的眸子里,闪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

“还有,拿回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顾寒收回视线,脚下油门轻踩,车速提了一档。

“只要不违背原则,随你闹。”

这就算是给了她尚方宝剑了。

苏晚晚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有了这尊活阎王镇场子,别说苏大贵,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天的账也得算得明明白白。

吉普车一路咆哮,带着一股子杀回新手村的肃杀气势,再次冲进了靠山屯。

苏家院门口这会儿热闹得像赶大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派出所的民警正在本子上刷刷记着笔录,几个大队干部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

人群正中央,苏大贵穿着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正唾沫横飞地对着民警哭诉,演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误会!全是误会啊同志!哪有什么买卖人口?那是给闺女说的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就成犯法了?”

苏大贵一张老脸涨红,拍着大腿嚎。

“晚晚那死丫头,为了逃婚竟然污蔑亲爹后娘,还要把全家送去枪毙,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大不孝啊!”

旁边的王桂芬披头散发,脸上顶着苏晚晚刚才踹出来的鞋印子,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的命好苦啊!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勾搭上野男人就翻脸不认人!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话头眼看就要被这对极品夫妻带偏。

就在这时,吱——的一声急刹,车轮卷起的黄土直接扑了外围人一脸。

车门推开,顾寒率先下车。

他身形高大得像座铁塔,军装笔挺,武装带勒出精悍的腰身,黑色的作战靴踩在黄土地上,每一步都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气场。

他一句话没说,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几分。

刚才还叫嚣得起劲的苏大贵,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一下就没了。

苏晚晚紧随其后,身上裹着顾寒那件宽大的军大衣,整个人显得越发单薄,那苍白的小脸让人看了就心疼。

“爹……”

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声音发颤,尾音却带着勾子。

“您真的要为了三百块彩礼,逼死女儿吗?”

苏大贵一看顾寒肩上的两杠一星,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但仗着是长辈,还是硬着头皮吼道:“你个死丫头还敢回来!家丑不可外扬,你带着外人来家里闹什么?还不给我滚过来!”

说着,他扬起巴掌就要去拽苏晚晚,想先把人控制住再说。

啪!

苏大贵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截住。

顾寒面无表情地挡在苏晚晚身前,手劲又加重几分,骨节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苏大贵立刻疼得呲牙咧嘴,腰弯成了虾米。

“苏大贵同志。”

顾寒的声音又低又冷,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现在是刑事案件调查现场。当众袭击现役军官家属,你是嫌罪名不够重,想去局子里蹲几年?”

“军……军属?”

苏大贵哆嗦了一下,冷汗顺着额头就淌了下来。

顾寒松手,嫌弃地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退后半步,站在苏晚晚身后侧方。

这是一个绝对的保护姿态,也是无声的撑腰。

王桂芬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套路。

她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做笔录的民警哭穷:“同志,我们真没钱退啊!那三百块彩礼早就给刚子买药看病花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旁边傻子刚子的娘一听这话,立马炸了:“放屁!王桂芬你个黑心肝的!你说只要把人绑进房就能成事,现在人没弄到,钱你也不想退?没门!今儿不给钱,老娘把你家房子点了!”

场面一度混乱,简直是狗咬狗一嘴毛。

苏晚晚站在顾寒投下的阴影里,看着王桂芬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轻轻叹了口气。

“姨,您说钱花了?”

王桂芬梗着脖子:“花了!一分不剩!”

苏晚晚红着眼眶,转头看向负责记录的民警,声音柔柔弱弱,却字字清晰,就像拿锤子砸钉子,一下是一下。

“警察同志,我虽然在这个家没地位,但我记得姨有个习惯,喜欢把钱藏在耗子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如果不说出来,怕是这笔‘赃款’就真的找不到了。”

王桂芬脸都白了:“死丫头你胡说什么!”

苏晚晚根本不理她,抬手一指院子角落的鸡窝,语气笃定。

“鸡窝底下第三块砖头缝里,有一个油纸包,里面应该有一百二十块。”

还没等王桂芬喘口气,她手指一转,指向东屋。

“姨那双从来不舍得穿的黑布鞋里,纳鞋底的夹层缝了八十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灶台下,那是绝杀。

“灶膛最里面的草木灰堆里,埋着个铁皮罐头盒,剩下的钱,都在那儿。”

全场一片安静。

王桂芬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知道?

这些地方连苏大贵都不知道!这死丫头是开了天眼了吗?

两名民警对视一眼,立刻动手。

不到五分钟。

沾着鸡屎的油纸包、带着脚臭味的布鞋垫、熏黑的铁皮盒子,全部摆在了院子当中的石磨盘上。

这一波,简直是把王桂芬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

傻子娘冲上去,一把抢过钱,沾着唾沫数得飞快。

“好啊!王桂芬你个骗子!这钱不是都在吗?还多出五十块!这五十块算是给我们家的惊吓费和汤药费!”

傻子一家拿着钱,生怕再惹上官司,拖着刚子一溜烟跑了,比兔子还快。

所谓的彩礼纠纷,在苏晚晚精准的爆料下,一下就散了。

村民们看着王桂芬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连枕边人都防得这么死,这娘们心眼子太多了,谁沾上谁倒霉。

苏大贵的脸更是黑得像锅底,瞪着王桂芬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她。

但这还不够。

苏晚晚站直了身子,转过身,目光越过瘫软的王桂芬,直直地看向苏大贵。

“爹,既然彩礼退了,那我们再算算别的账。”

苏晚晚一步步逼近,眼里的泪光早就没了,只剩下让人心里发毛的冷静。

“我娘走的时候,留下的抚恤金,还有那个玉坠,在哪里?”

苏大贵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什……什么玉坠?你娘走得急,哪有什么东西留下!你是不是记错了?”

王桂芬也回过神来,尖叫道:“对!没那回事!你个白眼狼,家里养你这么大,你还要讹钱不成?”

那是苏晚晚生母唯一的遗物,也是前世她到死都没能拿回来的东西。

上一世,王桂芬在她临死前炫耀过,那是极好的羊脂玉,早被她偷偷卖了换了金戒指。

重活一世,这东西决不能落入贼手。

苏晚晚没有废话,她径直越过两人,大步走进堂屋。

屋里光线昏暗,苏晚晚熟门熟路地走到那个掉漆的红立柜前。

她拿起角落里的铁火钩,踮起脚尖,伸进柜顶最深处的缝隙里,用力一勾。

哐当!

一个满是积灰的紫檀木盒子掉了下来。

王桂芬眼睛瞪圆,发疯一样扑过来:“那是我的!不许动!”

顾寒长腿一迈,如同一座大山般挡在了苏晚晚身前。

他那一身气势,吓得王桂芬硬生生刹住了脚,浑身僵硬,愣是没敢再往前一步。

苏晚晚打开盒子。

里面空空如也。

苏大贵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却见苏晚晚冷笑一声,手指在盒底看似平滑的木板上摸索了两下,用力一按。

咔哒。

暗格弹开。

一枚通体温润、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羊脂玉坠,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成色,一看就不是凡品,绝不是苏家这种农户能有的东西。

苏晚晚握紧玉坠,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终于定了几分。

她转身,从顾寒身后的公文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狠狠拍在桌子上。

啪!

这一声脆响,让屋内的几人都震了一下。

苏晚晚把纸笔推到苏大贵面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写。”

“写什么?”苏大贵愣住了。

“断亲书。”

苏晚晚一字一顿。

“写明我苏晚晚从此与苏家再无瓜葛,生老病死,互不相干。还有,户口本拿出来,我要迁走。”

“你做梦!”苏大贵气得胡子乱颤,“我是你老子!你想断绝关系?除非我死!”

在这个年代,断亲是大忌,要是传出去,他苏大贵在十里八乡还要不要做人了?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那好啊。”

苏晚晚也不恼,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高大的男人,语气变得委屈又无奈,但这委屈里,透着股豁出去的决绝。

“寒哥,我不想让你为难。但我爹不肯放过我,如果我还在这个户口本上,将来要是再被卖一次,不仅我活不了,还会连累你被扣上‘纵容亲属犯罪’的帽子……”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豁出去的光。

“为了咱们的未来,也为了顾团长您的前途,咱们还是走公事公办吧。”

她看向顾寒:“寒哥,买卖妇女、非法拘禁现役军官家属,按照军法,即便我有心求情,作为户主的苏大贵,是不是也算主犯?”

顾寒垂眸,看着她这副把狐假虎威演得炉火纯青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丫头,够狠,脑子转得也够快。

这哪里是小白兔,分明是只刚磨利了爪子的小狐狸。

不过,这只狐狸现在归他养了。

他很配合地抬手看了看表,对门口的警卫员下令。

“小张,去开车。通知保卫科,把苏大贵一并带走,送军事法庭,立案审查。”

“是!”

小张配合地大吼一声,那嗓门震得房梁灰都掉了,掏出手铐就往屋里冲。

“别!别抓我!我写!我写!”

一听到军事法庭四个字,苏大贵彻底吓破了胆。

他就是个窝里横的农民,哪见过这种真枪实弹的阵仗?真要被抓进去,这辈子就完了!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笔,在苏晚晚早就拟好的草稿上照抄。

一边写,一边为了撇清关系,反手给了王桂芬一巴掌。

“都是你这个败家娘们!出的什么馊主意!差点害死老子!”

王桂芬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只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五分钟后。

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断亲书,连同那本深红色的户口本,落入了苏晚晚手中。

苏晚晚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猪圈里惨死的自己,终于彻底消散。

她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进贴身口袋,然后退后一步,对着苏家这间破旧的堂屋,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给苏大贵,也不是给王桂芬。

是告别那个懦弱、愚蠢、任人宰割的苏晚晚。

是告别这充满血泪的前半生。

起身后,她再无留恋,转身挽住顾寒的手臂,声音轻快得像是一只刚飞出笼子的百灵鸟。

“寒哥,我们回家。”

这一声回家,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

顾寒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家?

这个词对他来说,一直是冷冰冰的宿舍,或者是那个只会催婚的大院。

但此刻,被这丫头软软糯糯地喊出来,竟然多了几分温度。

他没有抽开手,反而任由她挽着。

在全村人敬畏、震惊、又带着几分羡慕的注视下,高大的军官护着娇小的少女,大步走出了这个吃人的狼窝。

吉普车卷起黄沙,咆哮着远去,只留下一地鸡毛的苏家,和悔得肠子都青了的苏大贵夫妇。

车上,苏晚晚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座位上,刚才那股子精气神一下就没了。

“演完了?”

顾寒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晚晚转头看他,眉眼弯弯,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灿烂得像这七月的骄阳。

“演完了。顾团长,合作愉快。”

顾寒透过后视镜,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女人,有点意思。

虽然是个麻烦精,但……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