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缓缓减速, 驶入那扇象征着绝对威严的大门。
门口的哨兵持枪敬礼, “啪”的一声靠脚, 动作带起一阵肃杀的风。
苏晚晚缩在副驾, 看着窗外一排排红砖营房和高耸的训练塔, 心口发紧。
这里的空气都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沉甸甸的。
她攥紧了衣角, 指节都有些发白。
虽然搞定了苏家那群吸血鬼, 但这个年代结婚要政审, 那是过鬼门关。
她刚才在村里闹那一出, 名声虽然是洗白了, 可毕竟动静太大。
万一这边的政委是个老古板, 或者那个继母又搞什么幺蛾子……
“抖什么?”
身旁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听不出情绪。
吉普车已经稳稳停在了团部办公楼前的香樟树下。
顾寒熄了火, 拉起手刹, 没急着下车, 而是侧过身看着她。
苏晚晚咬了咬唇, 怯生生地抬眼, 睫毛还在轻颤。
“寒哥……顾团长, 我成分不好, 又是农村户口, 刚刚还进了派出所……”
“万一政审过不了, 会不会连累你背处分?要不, 咱还是……”
顾寒看着她那副受惊小兽般的模样, 剑眉微挑。
呵, 这女人。
刚才拿菜刀抹脖子的时候可没见手抖, 这会儿到了地头, 倒是知道怕了?
“只要我签了字,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顾寒推门下车, 动作干脆利落。
“跟紧我, 别掉队。”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却让苏晚晚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苏晚晚心头一暖, 赶紧推门跟上。
正值下午操课时间, 团部大院里人来人往。
当顾寒带着苏晚晚走上办公楼台阶时, 原本吵嚷的走廊静了一瞬, 随即彻底沸腾起来。
“我眼花了吧?那不是顾阎王吗?”
“乖乖, 身后跟着个姑娘!长得真俊啊, 跟画报上似的!”
“不是说团长恐女吗?上次文工团的台柱子离他一米远就被骂哭了!”
“这姑娘离得这么近, 团长竟然没变脸?”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顾寒目不斜视, 步子迈得极大。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 哒哒哒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苏晚晚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那件宽大的军大衣罩在她身上, 随着跑动晃荡, 显得她越发娇小, 惹人怜爱。
三楼, 政委办公室。
砰!
顾寒推门而入, 连个报告都没喊, 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还带着墨香的结婚申请报告, 连同那个深红色的户口本, 重重拍在桌案上。
“老赵, 签字。”
正在喝茶的政委赵国栋手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顾不得擦, 瞪大眼睛看着桌上的东西, 又抬头看了看顾寒。
最后目光落在顾寒身后那个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姑娘身上。
“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例外?”
赵国栋放下茶杯, 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顾寒, 你不是拿我寻开心吧?咱们团谁不知道你那毛病, 靠近女人三尺就吐, 这要是娶回去……”
“是不是寻开心, 签了字不就知道了吗?”
顾寒语气不耐,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动作快点, 民政局五点下班。”
赵国栋拿起钢笔, 刚要落笔, 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件的一个年轻文书突然咳嗽了一声。
“咳, 政委, 这字恐怕不能随便签。”
文书是个白净脸, 戴着副黑框眼镜, 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算计。
他是文工团林雪的表弟, 自然知道表姐对顾寒的心思, 这会儿正好逮着机会。
他站起身, 假模假样地拿起一份记录本, 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刁难。
“刚才咱们保卫科接到一个匿名举报电话, 说是靠山屯有个叫苏晚晚的女同志, 作风极其不正。”
“不仅在村里勾三搭四, 还要跟野男人私奔。”
“顾团长, 这要是娶了个思想有问题的同志, 那可是要犯错误的。”
“私奔?作风不正?”
赵国栋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 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年代, 作风问题是红线, 谁碰谁死。
尤其是军婚, 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赵国栋看向苏晚晚, 目光变得审视且严厉。
“这位女同志, 这是怎么回事?”
“结婚是大事, 政审更是原则, 如果这中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那个文书推了推眼镜, 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只要政审卡住, 拖个几天, 这婚就结不成, 表姐那边就有交代了。
顾寒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 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刚要开口骂人, 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苏晚晚从他身后走出来。
她没有大吵大闹, 也没有急着辩解。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 此刻蓄满了泪水, 眼尾泛红。
身体像是风中落叶般微微颤抖。
她那顶级的绿茶演技, 说来就来。
“政委同志, 您别怪寒哥……”
她吸了吸鼻子, 声音哽咽, 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不嫁了。”
“我是被人泼了脏水, 但我没办法证明……”
“我不能因为我, 让寒哥背上处分, 让他被人戳脊梁骨。”
说着, 她转头看向顾寒,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却还在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懂事得让人心碎。
“寒哥, 谢谢你肯帮我。这婚咱不结了, 我这就回村去。”
“大不了就是一死, 我苏晚晚这条命不值钱, 绝不能拖累英雄。”
说完, 她捂着嘴, 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这番话, 说得那是字字泣血, 以退为进, 杀伤力十足。
赵国栋愣住了, 心里那点疑虑动摇了一大半。
这么懂事的姑娘, 能是那种乱搞男女关系的人?
然而, 还没等苏晚晚跑出两步,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寒手劲极大, 直接把她拽了回来, 一把扣在身边。
“跑什么?我让你走了吗?”
顾寒声音冷冽, 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个一脸得意的文书, 吓得对方脖子一缩, 后退了半步。
“赵国栋, 你这政委当得是越活越回去了。什么阿猫阿狗打个电话你就信?”
顾寒冷笑一声, 另一只手伸进衣兜, 掏出那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断亲书。
以及一张皱巴巴的, 盖着派出所大印的证明信, “啪”地一声摔在文书脸上。
那纸张轻飘飘的, 却像是巴掌一样, 打得文书脸颊生疼。
“看清楚了!”
顾寒指着桌上的证据, 声音洪亮, 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这是靠山屯派出所刚才开具的证明!苏晚晚是被继母买卖人口的受害者!”
“是为了自保才划伤脖子的烈性女子!”
“什么私奔?那是人贩子编出来泼脏水的!”
“我不信派出所的公章, 去信一个连名字都不敢留的匿名电话?这就是你作为政委的政治觉悟?”
顾寒这番话, 不带喘气地砸出来, 说得赵国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那个文书更是面如土色, 哆哆嗦嗦地捡起地上的纸, 看着上面的红章,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冷汗浸湿了后背。
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还有, ”顾寒目光森寒地盯着文书, “作为军人, 不核实情况就随意污蔑军属, 我看你这身皮是穿得太舒服了。”
“明天早操, 负重五公里, 跑不完别吃早饭。”
文书双腿一软, 差点跪下。
“是……是!首长!”
办公室外偷听的一众干事和参谋们, 一个个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顾阎王这哪里是来结婚的?
这分明是来护犊子的!
这护短的劲头, 比护着那门新式火炮还要紧!
误会解开, 赵国栋既愧疚又欣慰。
“好!好小子!是我糊涂了!”
赵国栋拿起断亲书看了看, 叹了口气, 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充满了怜惜。
“苏晚晚同志, 受委屈了。既然是清白的, 这字我签!”
他提起笔, 刚要落下, 突然又停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
“不过老顾啊……”
赵国栋有些担忧地看着顾寒。
“政审没问题, 那你那病……这可是要过日子的, 你总不能一直忍着吧?”
“万一哪天反应上来了, 伤着弟妹怎么办?”
全军区都知道, 顾寒靠近女人三尺就会呕吐休克, 这是生理性排斥, 装不出来的。
顾寒没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 面对着苏晚晚。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里, 他摘掉了黑皮手套, 露出了修长有力的手掌。
下一秒。
他长臂一伸, 直接揽住了苏晚晚纤细的腰肢, 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苏晚晚猝不及防, 整个人贴在他坚硬宽阔的胸膛上。
鼻尖全是男人身上那股好闻的冷冽皂角味。
她下意识地抬头, 还没反应过来, 顾寒那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 已经轻轻落在了她的眼角。
他动作笨拙却意外轻柔地替她擦去了泪痕, 指尖划过她娇嫩的皮肤, 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一秒, 两秒, 十秒……
顾寒面色如常, 呼吸平稳, 别说呕吐,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因为怀里的柔软, 他原本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办公室里针落可闻。
赵国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拿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还是那个一碰女人就过敏的顾寒?
简直是医学奇迹啊!
“看到了?”
顾寒松开手, 瞥了赵国栋一眼, 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是唯一的例外。”
“神了!真是神了!”
赵国栋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茶杯乱跳。
“啪”地一下, 大印重重盖在了结婚申请报告上, 力道之大, 恨不得把桌子盖穿。
“快!小刘!别在那杵着了, 赶紧开介绍信!”
“这婚必须结!马上结!这是组织的政治任务!谁敢拦着我跟谁急!”
文书小刘这会儿哪还敢废话, 手忙脚乱地找出信纸, 笔走龙蛇。
生怕慢了一秒就被顾团长拉去跑五公里。
五分钟后。
顾寒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介绍信, 看都没看一眼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文书。
牵起苏晚晚的手,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 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敬畏和艳羡。
苏晚晚跟在他身后, 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场豪赌, 她赢了。
……
县城, 民政局。
夕阳的余晖洒在斑驳的木质柜台上, 将两本刚盖好钢印的结婚证映得通红。
工作人员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姐, 笑眯眯地把证件递出来。
“恭喜二位, 这就算是革命伴侣了, 以后要互敬互爱, 共同进步啊。”
苏晚晚双手接过那个红本本, 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国徽, 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这个没有美颜和修图的年代, 结婚证上的黑白照片却显得格外好看。
男人军装笔挺, 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开作战会议, 但眼底并没有平日的冰冷。
旁边的女孩虽然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大衣, 但笑得眉眼弯弯, 眼里有光。
顾寒, 苏晚晚。
这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像是某种契约的达成。
有了这个红本本, 她苏晚晚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村姑。
而是堂堂正正的首长夫人。
苏大贵、王桂芬, 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继妹……
这辈子, 谁也别想再把她踩进泥里。
一只大手伸过来, 抽走了她手里的结婚证。
顾寒将两本证件叠好, 妥帖地收进贴身的上衣口袋里, 动作仔细得像是在收纳一份绝密文件。
“走了。”
他转身, 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将娇小的苏晚晚完全笼罩其中。
苏晚晚快步跟上去, 仰起头, 声音轻快, 像只刚出笼的百灵鸟。
“寒哥, 咱们去哪?”
顾寒拉开车门, 示意她上车, 冷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吐出两个字:
“回家。”
吉普车再次轰鸣启动, 卷起一阵尘土。
向着军区家属院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