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着黄昏的燥热,稳稳停在了军区家属院的老槐树下。
饭后时分,树下聚着一群摇蒲扇纳凉的军嫂,瓜子皮嗑了一地。
车门一开,顾寒长腿迈出,军靴落地声沉闷有力。
原本热火朝天的闲聊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了过来。
全大院谁不知道,顾团长的吉普车是禁区,母蚊子都飞不进一只。
今儿个怎么回事?
顾寒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声音低沉:
“到了,下车。”
苏晚晚裹着大了三号的军大衣,像只受惊的鹌鹑,磨磨蹭蹭探出一只脚。
人群里的嗡嗡声一下就起来了,压都压不住。
“那是顾阎王?他车上怎么下来个女的?”
“哟,瞧那样子,身上还带伤,别是哪家遭难的亲戚吧?”
顾寒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身体往右一横,高大的身形就挡住了大半视线。
他没扶苏晚晚,两人间空着一拳的距离。
但这个回护的姿态,比任何解释都有力。
“跟紧。”
他低声命令。
苏晚晚垂着头,脸缩在大衣领子里,只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下巴。
她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震惊,更多的是审视和敌意,把她当成了入侵者。
她没出声,只是往顾寒身后又缩了缩,伸出两根指头,怯生生拽住他一点衣角。
这副受气包找靠山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关系可就复杂了。
顾寒身子一僵,衣角上传来轻微的拉力,他却没有甩开。
他冷着脸,领着她穿过人群,大步上了二楼。
他俩一走,身后的议论声彻底没了顾忌,轰地一下炸开了。
“天呐!铁树真开花了!”
“我看这姑娘娇滴滴的,能受得了顾团长那脾气?别两天就给吓跑了!”
……
咔哒一声,房门推开,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屋里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味扑面而来。
苏晚晚抬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这就是首长的家?
水泥地光秃秃的,透着凉气。
客厅中央一张方桌,四把硬木椅子摆得规规矩矩。
靠墙的书架上全是军事理论书,连个搪瓷缸子都摆得横平竖直,位置分毫不差。
这哪是家,这分明就是带厨房的禁闭室。
“随便坐。”
顾寒把军帽挂上衣架,解开风纪扣,转身推开主卧的门。
苏晚晚跟过去看了一眼,没话说了。
房间不大,就一张行军床一个立柜,再没别的。
床上那床军被叠得跟豆腐块似的,棱角分明,看着都硌人。
最关键的是,只有一张床。
顾寒站在门口,盯着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背影都绷紧了。
刚才领证时脑子发热,光想着拿她当药引子治病,忘了这药引子是活的,得占地方,得睡觉。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屋里闷得慌。
苏晚晚眼珠一转,决定先开口。
她得在这地方给自己找个立足之地,顺便探探这个挂名丈夫的底。
她举起缠着纱布的手腕,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讨好:
“寒哥……我想洗洗,身上都是土和血,难受。”
她在苏家闹了一场,又滚又哭,确实狼狈,身上一股汗味和血腥气。
顾寒回过神,指了指门外:
“出门左拐,走廊尽头是公共水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她这副样子出去,还不被那群军嫂围着看。
再说,她手腕还肿着。
顾寒抿了下嘴,转身进了厨房。
一阵叮当乱响,他端着一个红双喜搪瓷盆出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水。
“就在屋里擦。”
他把脸盆放桌上,又去立柜里翻找,拿出件没拆封的白衬衫扔给她。
“没女人的衣服,先穿这个。”
苏晚晚接住衬衫,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顾寒没躲。
他站在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灰扑扑的,额头还有血迹,像只脏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真是能治他病的药?
还是说,刚才在医院只是个意外?
出于某种求证的冲动,顾寒伸出了手。
粗糙带茧的指腹,带着试探,轻轻碰上她的脸颊。
没有反胃,皮肤没有起红疹,也没有那种窒息感。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软,很热,细腻得不像话。
就因为这一下触碰,他那颗上战场都不带多跳一下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下胸口。
苏晚晚没料到他会动手,吓得缩了一下,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她的睫毛在抖,呼吸喷在他掌心,又热又痒。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屋子里好像一下子没声了。
“寒……寒哥?”
她的声音发颤,尾音却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顾寒猛地收回手,掌心滚烫。
他干咳一声掩饰,喉结上下滑动,猛地转过身背对她,声音又冷又硬:
“我去阳台抽根烟。屏风后有水桶,自己弄,快点。”
说完,他大步走到阳台钻了出去,背影瞧着有几分狼狈。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这个活阎王,好像也没那么难对付。
她抱着东西,绕到掉漆的木屏风后面。
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起来。
顾寒坐在阳台的破藤椅上,手里夹着根大前门,却没点。
水声不响,可在这夜里,一下一下全都敲在他心上,敲得他心烦意乱。
没一会儿,屋里的味儿变了。
不是冷冰冰的肥皂味,一股带着湿气的栀子花香,顺着门缝钻出来,不讲道理地往他鼻子里窜。
顾寒一把将烟在手心揉碎,烟草渣刺得掌心生疼。
他这是引狼入室了。
引了个大麻烦,还是个带香味儿的,要命的麻烦。
二十分钟后。
“寒哥,我好了。”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洗完澡的慵懒。
顾寒压下心里的火气,转过身。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脑子也空了。
苏晚晚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宽大的男式白衬衫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下摆刚遮住大腿根。
两条小腿就那么露在外面,又直又细,白得晃人眼睛。
湿头发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来,把胸前的布料打湿了一片,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洗干净了,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水嫩水嫩的。
五官精致得不像话,那双眼睛被热气一熏,水汪汪的,明明看着很无辜,却偏偏带着勾人的劲儿。
这哪是刚才那个脏村姑?
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妖精!
顾寒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呼吸都乱了。
他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刀山火海都闯过,可就是没见过这阵仗。
这女人……真是他捡回来的媳妇?
苏晚晚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衬衫下摆,脚趾在地上蜷了蜷,小声问:
“是不是……太短了?要不我还是穿回原来的……”
短?
这哪是短,这简直是有伤风化!
一股热气冲上顾寒的头顶,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猛地站起来,藤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滋啦”一声。
“不许脱!”
他的嗓子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直接别开了脸。
“原来的脏了,扔了。”
顾寒大步走到床边,抱起军被,又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毛毯,动作快得像在紧急集合。
“你睡床。”
他抱着被子,看也不看她,走向外间那个硌人的木沙发,语气生硬:
“今晚凑合,明天我去后勤申请家属床。”
砰的一声,里间的门关上了,但没锁。
顾寒把被子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砸了上去。
沙发太短,他的长腿只能憋屈地搭在扶手上。
隔壁王嫂的大嗓门穿过墙板传过来:
“那个狐狸精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还不知道用什么手段骗了顾团长呢!大院的风气都要被带坏了!”
要是放平时,顾寒早出去敲门了。
可现在,他躺在黑暗里,鼻子里全是那股散不掉的栀子花香,比刚才还浓。
他抬起手,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指尖。
那上面好像还留着她脸颊的温度和触感,烫得他心慌。
顾寒闭上眼,在心里骂了句娘。
这哪是治病。
这分明是老天爷派来折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