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军号声准时响起,撕开了军区大院的宁静。
顾寒睁开眼,本能地就要弹起来,喉咙里却挤出一声闷哼。
“嘶——”
他僵在沙发上,姿势怪异。
脖子像是灌了水泥,又硬又沉,稍微动一下就跟针扎似的。
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儿,蜷在一米五的旧木架沙发上憋屈了一晚,这滋味比负重越野三十公里还难受。
左腿麻木,右胳膊卡在扶手里,腰背像是被人拆了重组过。
顾寒沉着脸,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半掩的卧室门。
门缝里,能看见苏晚晚抱着那床本该属于他的军被,睡得昏天黑地。
晨光落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凭什么?
他在外面受罪,这没心没肺的女人倒睡得像头小猪?
顾寒绷紧腰腹,双手撑着沙发,想把自己从里面撑起来。
就在这时,卧室里有了动静。
苏晚晚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她人还没醒透,那件宽大的男式白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和锁骨。
要命的是下面,衬衫下摆随着她走动一晃一晃的。
那双又直又长的腿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顾寒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僵住了,他喉咙一紧,忘了怎么呼吸。
昨晚灯光暗,看不真切,这大清早的,简直是要命。
“早啊,寒哥……”
苏晚晚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沙哑,像只懒猫。
顾寒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一股燥热顶上来,脖子的剧痛都被压了下去。
他猛地扭过头,脖颈处“咔吧”一声,疼得他差点背过气。
“把衣服穿好!”
他背对苏晚晚,声音冷得掉渣,却藏不住慌乱。
“像什么样子!”
苏晚晚低头看看自己,眼里藏着一丝坏笑,脸上却是一副受惊小白兔的样子,赶紧拢紧领口。
“对不起寒哥,我这就去换……”
听着身后慌乱的脚步声跑回卧室,顾寒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他扶着老腰,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似的,一点点把自己从沙发上挪下来。
十分钟后,狭窄的客厅一角。
这里临时当了洗漱区。
顾寒站在掉漆的方桌前,拿着牙刷,动作僵硬得像个铁皮人。
脖子动不了,他刷牙只能整个上半身跟着晃,看着又滑稽又诡异。
苏晚晚换回了昨天那身洗干净的碎花衬衫和黑裤子。
虽然土气,但她身段好,硬是穿出了清水芙蓉的味道。
她拿着毛巾站在旁边,看着顾寒受罪的样子,心里早乐开了花,脸上却满是关切。
“寒哥,你脖子怎么了?是不是落枕了?”
顾寒含着牙膏沫,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想多说。
堂堂团长,让床给媳妇睡到落枕,说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
他吐掉泡沫,想去拿墙上的毛巾,可视线受阻,摸了个空。
“我帮你拿。”
苏晚晚眼疾手快,抓起毛巾递过去。
她动作自然,手指捏着毛巾一角,免不了靠近顾寒。
顾寒看着那只白皙的手伸来,多年形成的恐女本能让他下意识想躲。
大脑下了指令,身体却因为落枕跟不上。
这一躲,出事了。
他的腰狠狠撞在方桌尖锐的角上。
“唔!”
顾寒痛得闷哼一声,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撑住桌面才没倒。
“寒哥!”
苏晚晚惊呼,这次没给他躲的机会,直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温热的触感隔着军绿色的衬衫布料传来。
顾寒低头,看着扶在自己小臂上那只纤细的手,人有点懵。
“寒哥,你没事吧?是不是撞疼了?”
苏晚晚仰着头,那双水汪汪的鹿眼里全是担忧,睫毛一闪一闪的,挠得人心痒。
顾寒手臂一僵,猛地抽了回来。
“没事。”
他声音有些干,转过身背对她,动作僵硬地去扣军装的风纪扣。
可这该死的落枕太严重了。
他脖子跟焊死了一样,稍微低头就钻心地疼,试了几次,那颗小小的风纪扣就是扣不上。
苏晚晚看着他跟扣子较劲,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心里叹了口气。
这男人,真倔。
“我来吧。”
她走上前,不等顾寒拒绝,就轻声说。
“寒哥,咱们现在是夫妻。你要是衣衫不整地出去,或者咱们俩生分得像外人,楼下那些嫂子们肯定又要说闲话了。你也不想刚结婚就被人指指点点吧?”
顾寒的手停在半空。
这女人,倒是聪明,知道什么话能拿捏住他。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垂下手,算是默许。
苏晚晚踮起脚,纤细的手指捏住那颗金属扣子。
她的指尖微凉,无意间擦过顾寒滚动的喉结。
他喉结一动,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哪是治病?分明是受刑。
“好了。”
苏晚晚帮他整理好衣领,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真精神。”
顾寒感觉喉咙发紧,胡乱点了下头,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走吧,去食堂。”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
刚出单元门,四面八方的视线就射了过来。
老槐树下,以王嫂为首的几个军嫂手里拿着择了一半的菜,眼睛却跟长了钩子似的,死死盯着楼道口。
她们起个大早,都等着看好戏呢。
按她们想的,昨晚那动静,加上顾团长那脾气,今早苏晚晚要么哭着跑出来,要么就被顾团长冷脸甩在身后。
可眼前的一幕,却让她们傻了眼。
顾寒虽然还是黑着脸,一身寒气,但他没把人甩开,反而……走得很慢?
“哟,顾团长,这么早啊。”
王嫂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那双倒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想找出点不对劲。
顾寒冷冷地点了下头。
苏晚晚则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暖壶,低眉顺眼,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
王嫂眼尖,发现了问题。
顾寒走路的姿势太奇怪了。
他腰背挺得笔直,甚至有点反弓,脖子更是一动不动,转身打招呼时,是整个身体一起转过来的。
作为一个过来人,王嫂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就搭上了。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胖嫂,压低声音,音量又刚好让周围人听见。
“哎哟,瞧瞧顾团长那腰,那脖子……啧啧啧,路都走不顺了。我就说那狐狸精不正经,昨晚指不定怎么折腾咱们顾团长呢,这是把人都要榨干了啊!”
胖嫂捂嘴偷笑。
“看不出来啊,顾团长平时看着冷冰冰的,这成了亲也是个知冷知热的……就是这身体吃得消吗?”
这话一字不落地钻进顾寒耳朵里。
他的脸一下就沉了下去,黑得吓人。
操劳过度?
榨干?
他这是睡沙发睡的!这群长舌妇脑子里都是什么?!
但他能解释吗?
说自己没碰媳妇,睡了一宿沙发?
那传出去更难听——顾团长不行,新婚之夜分房睡。
顾寒胸口堵得慌,像塞了团破棉花。
苏晚晚跟在后面,听着这些话,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肩膀微微抖动。
落在外人眼里,就像是害羞得抬不起头。
这就更让王嫂她们信以为真了。
顾寒听着身后的议论,又感觉到身后女人的羞愤,心里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不管怎么说,苏晚晚现在是他户口本上的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媳妇,就是打他的脸。
他猛地停下脚步。
停得太急,加上落枕,他身体晃了一下。
苏晚晚差点撞他背上,连忙停住。
“寒哥?”
顾寒没说话,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着苏晚晚手里那个不重的暖壶。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伸出大手,一把拿过苏晚晚手里的暖壶。
“给我。”
两个字,又冷又硬。
王嫂等人的瓜子都忘了嗑,一个个瞪大了眼。
这……这还是那个碰女人就吐的顾阎王?
不仅让人近身了,还主动帮媳妇提东西?
顾寒强忍着腰背的酸痛,冷着脸道。
“重,别拎着。”
苏晚晚愣了下,看着空了的手,心里有些讶异。
这男人,护短护得还挺别致。
她反应极快,立马顺杆爬,抬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声音软得能滴水。
“谢谢寒哥,你真好。”
这声寒哥叫得百转千回,听得周围几个年轻小媳妇都红了脸。
顾寒被这声音激得起了层鸡皮疙瘩,但戏既然开了场,就得演下去。
他看见苏晚晚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那是刚才忍笑蹭乱的。
顾寒抬起那只没提暖壶的手。
在王嫂等人见鬼似的注视下,他僵硬着手指,动作笨拙又带着点别扭的温柔,将那缕碎发轻轻别到苏晚晚耳后。
指尖擦过她敏感的耳垂,苏晚晚身体微颤,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
这男人,入戏也太深了吧?
“头发乱了。”
顾寒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警告的意味,压低声音道。
“别抖,再抖就露馅了。”
说完,他直起身,故意拔高音量,用一种能让整个大院都听见的语气说。
“去食堂多买两个肉包子,昨晚……没睡好,补补。”
这话一出,院子里炸开了锅。
王嫂手里的半截黄瓜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没睡好?补补?
天呐!这事儿算是铁板钉钉了!
顾寒看着众人呆滞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既然名声已经这样了,那就坐实了,省得以后麻烦。
“走。”
他一手提着暖壶,迈着那僵硬却被误解为操劳过度的步伐,大步走向食堂。
苏晚晚看着前面那个高大又略显僵直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这男人,嘴硬心软,还挺可爱。
看来,这未来的日子,未必有想的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