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走得飞快,跟让狗撵了似的。
刚出大院门口,他脚下猛地一顿。
脖子落枕僵着,转身都得连着肩膀一起。
活像个生了锈的铁皮人,骨头都跟着咔咔响。
他绷着一张俊脸,从裤兜里摸出一叠东西。
看也不看就塞进苏晚晚手里,那指尖的温度烫得她一缩。
“拿着。”
苏晚晚垂眼一看,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好家伙,这活阎王出手是真的大方。
好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加上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肉票、粮票、布票,甚至还有几张难得一见的工业券。
在这个物资紧巴巴的年代,这厚度足以让普通人家眼红得睡不着觉。
“去买点像样的东西,别给我丢人。”
顾寒的语气跟石头一样硬,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她。
耳根子的红还没褪完。
“没事少出门,我不回来不许锁门。”
说完,他压根不给苏晚晚说话的机会。
迈开那两条僵硬的腿,头也不回地朝团部方向逃了。
苏晚晚捏着那叠还带着他体温的钱票,看着男人有些狼狈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这就交家底了?
看来这有恐女症的首长,责任心还挺重,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儿。
回到二楼宿舍,苏晚晚推门而入,开始了一场抄家式的盘点。
结果却让她直想叹气。
这屋子除了干净,简直家徒四壁。
厨房更是重灾区,米缸见了底,老鼠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
灶台上只有一个落灰的油罐子,里面那点发硬的猪油泛着一股陈年的哈喇味。
苏晚晚叹了口气,把袖子挽了挽。
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男人的胃。
尤其是顾寒这种常年在食堂吃大锅饭的糙汉。
味蕾早就让大白菜煮粉条给磨平了。
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她揣好钱票,提着那只印着奖字的竹编篮子。
凭着记忆直奔家属院服务社。
七十年代的军区服务社,那是整个大院最热闹的信息交换站。
苏晚晚刚一跨进门槛,屋里原本嘈杂的讨价还价声。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下没了声响。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有探究,有鄙夷,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那就是把顾团长迷得五迷三道的狐狸精?”
“长得是真勾人,怪不得顾团长那样的人都扛不住……”
苏晚晚站直了身子,对那些指指点点充耳不闻。
径直走向最抢手的肉铺柜台。
柜台前排着长队。
她刚站稳,旁边突然挤过来一个身穿碎花的确良衬衫、颧骨高耸的女人。
苏晚晚认得,这是文工团林雪的跟屁虫,张翠花。
张翠花仗着自己膀大腰圆,一屁股把苏晚晚撞得晃了晃,差点摔了。
“哎哟,不好意思啊。”
张翠花斜着眼,声音尖得像刮玻璃。
“这不是那个死皮赖脸赖上顾团长的女人吗?”
“这种作风不正的人也配吃肉?我看还是留给我们这些正经军属吧!”
周围立刻有人跟着哄笑起来。
柜台里的胖售货员明摆着跟张翠花是一伙的。
她翻了个白眼,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肉,啪的一声砸在苏晚晚面前。
那是一块带着淋巴结、淌着血水的槽头肉。
上面还沾着几根黑猪毛,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打转,看着就叫人恶心。
“要买就这块,好肉都没了!”
售货员拿刀背敲得案板梆梆响,满脸不耐烦。
“爱要不要,不买就滚开!后面还排着队呢!”
张翠花得意地抱着胳膊,就等看苏晚晚当众撒泼出丑。
只要苏晚晚敢闹,她立马就能把泼妇的帽子给这女人扣死。
到时候看顾团长还要不要这个丢人现眼的货!
可苏晚晚根本没像她想的那样吵起来。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吓坏了。
再抬起头时,那双漂亮的鹿眼里已经水汽氤氲。
眼尾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吭声的可怜样。
她咬着下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
让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原来咱们军区服务社是看人给东西的……”
“你少在这儿装可怜!”
张翠花刚要骂。
苏晚晚却抢先开了口,她指着那块槽头肉,眼泪汪汪地说:
“这肉我自己吃倒也没什么,有口吃的就行。”
“可寒哥……顾团长昨晚累坏了,早上出门路都走不稳,特意嘱咐我买点好肉给他补补身子。”
周围一下没了动静。
昨晚累坏了这五个字,像个炸雷,砸得每个人耳朵嗡嗡响。
军嫂们的脑子里立马对上了早晨顾寒那扶着腰、僵着脖子的样子。
破案了!全对上了!
苏晚晚却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她抬起头,一脸天真地看着那个胖售货员,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害怕:
“嫂子给我这块全是淋巴的肉,是想让首长吃坏肚子吗?”
“顾团长可是特战团的团长,要是他身体出了问题,没法带兵训练,影响了全团的战斗力,这个责任……嫂子你担得起吗?”
一顶危害首长身体影响战备训练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胖售货员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拿刀的手狠狠一抖,刀刃差点剁着自个儿手指。
在这个年代,什么都能开玩笑,唯独这政治觉悟和首长健康不能开玩笑!
“哎呀,给顾团长吃槽头肉可不行啊……”
旁边一位连长媳妇看不下去了,赶紧说。
“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可是思想问题!”
“就是,顾阎王那脾气,要是知道媳妇来买肉被这么欺负,还不得把服务社给拆了?”
刚才还帮腔的人,这会儿话锋全都转了过来。
张翠花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刚要张嘴犟几句,就被旁边人狠狠拽了一把,让她闭嘴。
胖售货员在众人指责的目光里,额头上冷汗直冒。
她哪还敢放肆,慌忙把那块槽头肉扔回筐里。
弯下腰,肉疼得不行地从柜台最底下的阴凉处,拖出一条用荷叶盖着的好肉。
那是整整一条肥瘦相间、色泽红润的五花肉。
足有三指厚,一看就是留给自己人的好东西。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这……这也正好还留了一条。”
售货员笑得比哭还难看,讨好地推过去。
“既然是给顾团长补身子的,你拿去,拿去!”
苏晚晚也不客气,麻利地付了钱票,把那条五花肉放进篮子里。
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到案板角落一堆没人要的猪大肠和猪肝上。
在这个年代,大家肚里缺油水。
但这种内脏腥臊味重,处理起来费水又费盐,做不好就是一股臭味。
基本属于没人要的下脚料,有时候甚至不要票就能买。
苏晚晚却眼睛一亮。
这可是宝贝,真正的顶级食材,是以后花多少钱都难买到的味道。
“嫂子,这些下水也没人要吧?”
苏晚晚指了指那堆内脏。
售货员巴不得这瘟神赶紧走,大手一挥:
“你要?两毛钱拿走,不要票!”
苏晚晚爽快地掏出两毛钱,将那一堆猪下水全部收了。
临走前,她特意转过身,对着一脸铁青的张翠花甜甜一笑。
声音软糯,话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这位嫂子既然瞧不上我,肯定也不屑吃这些下水。”
“毕竟勤俭持家是咱们军嫂的美德,我得替寒哥省着点花,不能像某些人一样,眼高手低,只知道盯着别人的碗。”
说完,她一手提着五花肉,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猪下水。
在一众军嫂惊讶又佩服的目光中转身走了。
“这苏晚晚……还挺会过日子的?”
“是啊,不像传言说的那样娇气嘛,连下水都不嫌弃。”
张翠花站在原地,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死死盯着苏晚晚的背影,眼珠子都快从框里蹦出来了。
恨不得冲上去咬她一口。
“等着吧,买了猪大肠回去把家里弄得臭气熏天,我看顾团长怎么收拾你!”
她咬着牙根转身,准备立刻去向林雪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