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二层,正是饭点。
整条走廊里热气混着油烟,闷得人喘不上气。
呛人的辣椒子味、陈年的煤烟味,混着谁家烧焦了稀饭的糊味,直往鼻孔里钻。
锅铲刮擦铁锅的刺啦声、孩子的哭嚎声、男人的吆喝声,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苏晚晚提着竹篮上楼,走到自家门口的公用灶台前,停下了脚。
原本属于顾寒家的煤球炉旁,被两只装满废煤渣的破木箱堵死了。
上面还扔着几片烂白菜帮子,苍蝇嗡嗡乱飞。
这是明晃晃的下马威。
隔壁房门虚掩着,一双倒三角眼从门缝里射出来,阴测测地盯着这边。
苏晚晚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她没嚷嚷,也没动手清理,只把竹篮往地上一放,挽起袖口。
直接从篮底拎出了那一兜还没清洗的猪大肠。
这玩意儿没处理前,那味道确实冲。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一下就在闷热的走廊里散开了,比旱厕的味道好不了多少。
“哐当!”
隔壁房门猛地被撞开。
王春花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炮仗,手里还捏着半把没择完的韭菜,捂着鼻子就冲了出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作死啊!”
王春花那破锣嗓子这一嚎,震得楼板都在颤。
“哪来的穷酸破落户!把这种掏大粪的玩意儿往楼里带?这是要熏死谁?还要不要人活了!”
苏晚晚像是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猪大肠差点掉回篮子里。
她缩着肩膀,抱着搪瓷盆,小步挪向公用水池,活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王嫂子,这……这洗出来就不臭了……”
“洗什么洗!这水池也是你能用的?”
王春花几步冲到水池边,一屁股将苏晚晚挤开,霸住了水龙头。
她看着苏晚晚那副娇滴滴的样就来气,抬起粗短的腿,对着地上那个掉了瓷的白盆就是一脚。
“当——”
搪瓷盆在水泥地上转着圈飞出去两米远,撞在墙根,“哐啷”一声巨响。
走廊里的切菜声、说话声一下子都停了。
几个军嫂从自家门口探出头,一看是王春花在发飙,眼神里都透着无奈。
这女人仗着自家男人资格老,是楼里出了名的泼皮,谁沾上谁倒霉。
“新来的就要懂规矩!”
王春花叉着水桶腰,唾沫星子乱飞。
“这水池是我们老住户用的,你那装屎的脏东西别给我沾边!想洗滚去楼下臭水沟洗!别弄脏了老娘接水的地方!”
苏晚晚没去捡盆。
她就那么站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被她自个儿的牙齿咬得发白。
“王嫂子,对不起……”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听着都发抖。
“我不知道这水池有规矩。我看大家都在这洗……寒哥工作忙,还没吃饭,我只是想赶紧洗出来,给他做口热乎饭……”
“少拿顾团长压我!”
一听“寒哥”两个字,王春花脑子里那是嫉妒火直冒。
早上顾寒那副护犊子的模样,早就让她心里泛酸水了。
“顾团长那是被你这狐狸精迷了心窍!堂堂特战团团长,娶了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买不起肉就吃下水?真是丢尽了军官家属的脸!我都替顾团长臊得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王春花嘴也太毒了……”
“人家新媳妇也没惹她啊,吃下水怎么了,那也是荤腥啊。”
苏晚晚仿佛听不到那些议论。
她弯下腰,捡起那个被踢瘪了一块的搪瓷盆,又把那兜猪大肠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救命的口粮。
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鹿眼里蓄满了泪,要掉不掉,最是招人心疼。
“嫂子,我不觉得丢人。”
苏晚晚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寒哥昨晚太累了,伤了元气,身子虚。我想给他补补,可家里的津贴要留着过日子,不能乱花……”
“这下水虽然臭,也是肉啊。只要洗干净了,多放点辣子,一样能养人。”
这话一出来,周围一片吸气声。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一个刚进门的娇媳妇,为了给男人省钱补身子,不惜去洗这又脏又臭的猪下水,还被人指着鼻子骂。
这是什么?
这是典型的贤惠!这是以苦为乐!
周围军嫂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看热闹的神色,变成了同情,看向王春花的眼神里则多了几分鄙夷。
王春花没想到这死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几句话就把自己架到了火上烤。
她感受到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老脸挂不住,气得发抖。
“你还装!在这演给谁看呢!只有顾寒那个傻子才信你!”
王春花猛地向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搡苏晚晚的肩膀。
“给我滚一边去!看见你就恶心!”
苏晚晚没躲。
她的余光早已瞥见楼梯口那个带着红袖章的身影——家属委员会的赵主任。
就在王春花那只糙手刚搭上她肩膀布料的时候。
苏晚晚脚下跟抹了油似的,“惊慌失措”地向后倒去,手里的竹篮也跟着飞了出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苏晚晚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竹篮翻倒,里头那袋刚买的、雪白细腻的富强粉,连带着半斤粗盐,“哗啦”一声,全洒在了满是煤灰和油污的楼道地上。
白花花的面粉混着黑灰,一下就脏得不能要了。
这一幕,比苏晚晚摔倒更让人心惊肉跳。
周围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嘶——面粉!”
在这个凭票供应、细粮金贵的年代,这一袋子富强粉,那可是普通人家半个月的细粮指标啊!
苏晚晚没有立刻爬起来。
她跪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被糟蹋的面粉,手颤抖着去抓,却只抓了一手黑灰。
眼泪这下是真的滚了出来,不是装的,是真替这一袋子白面心疼。
“我的面……我的白面啊!”
苏晚晚仰着挂满泪珠的小脸,哭得那叫一个惨。
“王嫂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买这便宜东西熏着您!可您干嘛要推我……这可是寒哥一个月的细粮票换的啊……呜呜呜……全洒了……今晚寒哥吃什么啊……”
这哭声太惨了,尤其是那句“寒哥吃什么”,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楼梯口的赵主任刚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就被这哭声震得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她抬眼一看,火气腾地就顶上来了。
好家伙。
一边是跌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的新媳妇,面前是一滩被糟蹋的白面。
另一边是叉着腰、凶神恶煞如同旧社会恶婆婆的王春花。
“王春花!你在干什么!”
这一声吼,响亮又威严。
王春花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
看见赵主任胳膊上那个鲜红的袖章,她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慌了。
她刚才明明没怎么用力推啊!
这死丫头怎么就倒了?
还有那面粉,怎么就那么巧洒了?
“赵、赵主任,您听我解释……”
王春花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辩解。
“是她!是她拿臭烘烘的肠子熏人,还装……”
“装什么装!”
赵主任几大步走过来,看着地上那堆废了的面粉,心疼得直抽抽。
她指着王春花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人家小苏刚结婚,为了给顾团长省钱过日子,不嫌脏不嫌累处理下水。”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艰苦朴素的光荣传统!”
赵主任越说越气,指着地上的面粉。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可是细粮!你就这么给糟蹋了?你这是浪费国家粮食!是犯罪!”
“欺负新军属,破坏邻里团结,浪费珍贵粮食!”
“王春花,你男人就是这么教你的?我看你这个思想觉悟,很有必要让你男人回来,我好好给他上一课!”
这话太重了。
在这个年代,思想觉悟有问题,那是要挨批斗、写检讨的,甚至会影响男人的前途。
王春花的脸憋得发紫,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军嫂们这会儿风向全变了,一个个都替苏晚晚抱不平。
“就是,王嫂你也太过分了,那可是白面啊!”
“人家小苏多懂事啊,为了省钱才吃下水,你还给人推倒了。”
“这得赔吧?不能白洒了啊。”
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赵主任严厉的注视下,王春花彻底败下阵来。
她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泣的苏晚晚,灰溜溜地端着自己的菜盆子,像是过街老鼠一样钻回了自家屋里。
“砰!”
房门重重关上。
苏晚晚在赵主任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还在替“恶人”说话,声音哽咽。
“赵主任,您别怪王嫂子,是我自己没站稳……我不疼,就是这面粉洒了……可惜了……”
赵主任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还在心疼面粉的姑娘,心里对这姑娘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多好的孩子啊。
懂事,隐忍,识大体,还会过日子。
顾团长真是捡到宝了,谁说这姑娘娇气的?
“没事,好孩子,不怪你。”
赵主任拍了拍苏晚晚手上的灰,转头对着周围喊道。
“都散了都散了!以后谁再敢欺负新军属,我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她亲自帮苏晚晚把煤球炉引着,又指着水池最大那个水龙头。
“以后你就用这个,谁敢废话你找我!”
“谢谢赵姨。”
苏晚晚乖巧地低头道谢,改口改得飞快。
那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没人瞧见,她低着头,眼帘遮住的地方,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
跟我斗?
苏晚晚挽起袖子,拿起菜刀,对着案板上的猪大肠利落地切了下去。
等着吧,一会儿那霸道的香味飘出来,才是对这帮势利眼最大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