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15:37

苏晚晚没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她把搪瓷盆往水池边一放,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篮子底剩下的粗盐和玉米面渣子,正好拿来收拾这堆难搞的东西。

“哗啦。”

她抓起一把粗盐,使劲搓在那油腻腻的大肠上。

这年月没有橡胶手套,那又冷又滑的触感可不好受。

但苏晚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股子专注劲儿。

翻面,去油,搓洗,冲水。

一股子更冲的腥臊味儿,一下子就在走廊里散开了。

“呕——”

二楼最西户的小媳妇刚出门倒水,被这味儿冲得干呕了一声。

她捂着鼻子跑了回去,“作孽啊,这是要熏死谁!”

隔壁王春花家的门紧闭着,门缝后却有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这边。

王春花捏着鼻子,嘴角挂着冷笑。

洗吧,洗破皮也是装屎的肠子。

她就等着一会儿满楼飘臭,看这小狐狸精怎么收场。

到时候不用她开口,全楼的人都能把这苏晚晚骂化了。

苏晚晚对这味儿充耳不闻。

清洗,焯水,撇沫。

沸水滚过,那股让人恶心的腥味总算散了大半。

苏晚晚把处理得白净的大肠捞出,切成滚刀段。

又把那条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方块。

回到煤球炉前,她架上了顾寒那口有些变形的铁锅。

没有姜葱料酒去腥?不要紧。

她在那个带锁的调料盒角落里,翻出了几颗干红辣椒,一小块桂皮,还有几粒八角。

这就够了。

苏晚晚坐在小马扎上,将炉门风口拨大。

锅热,下底油。

接着,她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偷看的人都愣住了。

她抓了一把冰糖,直接扔进了油锅里。

“滋啦——”

铲子飞快地搅着,冰糖在热油里很快化开,冒起细密的小泡。

颜色从透明变成金黄,又成了枣红色。

胖嫂正准备出门择菜,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娘咧,炒糖吃?这新媳妇是疯了吧?这也太败家了!”

屋里的王春花更是乐得直拍大腿。

“烧焦了!这傻娘们把糖烧焦了!也不怕毒死顾寒!”

可下一秒,那些嘲笑声就都哑了火。

“呲——!”

苏晚晚手腕一抖,满满一盆五花肉和肥肠倒进锅中。

油和糖色一碰,锅里滋啦一声,响得人心里都舒坦。

原本白花花的肉块,三两下就被炒上了一层红亮诱人的酱色。

苏晚晚手脚麻利,不停翻炒,逼出五花肉里多余的油。

再扔进干辣椒、八角和桂皮。

热油一激香料。

刚才那点子焦糖味儿一下就没了。

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味儿,蛮横地窜了出来。

这味道像长了钩子,钻门缝,爬窗户,直往人鼻孔里去。

苏晚晚表情平静,加水没过食材,盖上那口有些变形的铝锅盖。

小火慢炖。

时间一点点过去。

锅盖边上噗嗤噗嗤地冒着白气,整个筒子楼二层都给这味儿占满了。

这不是光有肉味儿。

里头还混着炒糖的焦香、香料的辛香,还有油脂的醇香。

这年月大家肚里都没油水,一年也难得吃回肉。

闻着这味儿,简直就是要人命。

“咕噜。”

走廊里到处都是咽口水的声音。

苏晚晚坐在小马扎上,拿着把破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

她眼帘微微垂着,藏住了眼底的那丝狡黠。

这就受不了了?

真正要命的还在后头。

隔壁王家,这会儿气氛可不好。

饭桌上摆着一盆清汤寡水的白菜煮粉条,还有几个能砸死人的黑面窝头。

王春花拿着筷子,怎么也下不去口。

那股该死的肉香跟长了眼似的,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

勾得她胃里泛酸水。

她想骂两句,可一张嘴,口水就差点流出来。

“妈,我要吃肉。”

五岁的儿子铁蛋吸着鼻子,盯着桌上的白菜,眼睛都直了。

“吃个屁!那是屎味的肠子!吃了烂肚肠!”

王春花烦躁地用筷子敲了敲碗,“赶紧吃你的窝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当”的一声轻响。

是锅盖被掀开的声音。

苏晚晚估摸着火候到了,开大火收汁。

这一掀盖,就像把一个香气罐子打翻了。

焖了足足四十分钟的浓香,一下子全爆了出来。

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香气。

红烧肉的软糯和肥肠的异香混在一块,全浓缩在最后那点稠稠的汤汁里。

这哪是什么下脚料?

这分明是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好东西!

“哇——!”

一声尖利的哭嚎猛地响了起来。

王春花家,铁蛋把手里的窝头狠狠砸在地上,整个人往地上一躺,打起滚来。

“妈你骗人!那是肉!那是肉!”

铁蛋哭得嗓子都哑了,一边蹬腿一边嚎。

“那不是屎!谁家屎这么香!我要吃肉!我就要吃那个肉!呜呜呜……”

他这一哭,楼里别家的小孩也跟着闹了起来。

“妈我也要吃红烧肉!”

“我不吃白菜!我就不吃!”

整个筒子楼二层乱成了一片。

大人的骂声、小孩的哭声、摔碗的声音混在一起,比过年都热闹。

王春花的脸憋得发紫,听着隔壁铲子刮锅的每一声响,都跟抽在她脸上一样。

她看着地上撒泼的儿子,又羞又气。

那股子肉香此刻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王春花气急败坏,抓起鸡毛掸子就往铁蛋屁股上抽。

“老娘白养你了!给那狐狸精长脸!”

听着隔壁的鸡飞狗跳,苏晚晚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淡定地抓了一小把刚在楼下拔的野葱花,撒进锅里。

葱绿配酱红,热气腾腾的。

她盛出满满一大海碗,红亮颤巍,肥而不腻。

她将菜端进屋,放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正中央,又盛好了两碗白米饭。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吉普车刹车的声音。

苏晚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