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嘎吱一声。
稳稳停在老槐树下,荡起一溜黄土。
顾寒推开车门,没像往常那样利索跳下来。
而是单手把着车门框,跟个生锈的老机器似的。
一点点把身子往外探。
脖子那根大筋像是被人给抽紧了。
稍微动弹一下,脑仁都跟着抽抽地疼。
他绷着一张俊脸,目光刀子似的刮过二楼那个窗口。
心里头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苏晚晚那个娇气包。
这时候怕是正对着一屋子烂摊子抹眼泪。
或者正憋着一肚子坏水。
等着找他哭诉这破筒子楼不是人住的地方。
“团长,这米扛上去?”
警卫员小张左右手各提着一袋五十斤的大米。
轻松得像提着两团棉花,脸上挂着憨笑。
“跟上。”
顾寒惜字如金,忍着痛,迈着僵硬的步子往楼道里钻。
刚进单元门,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香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是一股子混合了肉香、酱香和焦糖甜味的暴击。
比食堂大师傅手抖多放了勺油的回锅肉还要香上十倍。
那味儿像长了钩子,硬生生往人鼻孔里钻。
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小张的鼻子用力一抽,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是谁家办喜事呢?这也忒香了!”
“团长,咱们楼里还有这号手艺人?”
顾寒眉头拧成个川字。
这味道确实勾人。
连他这个对吃食一向只求填饱肚子的糙汉。
胃里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但他下意识地就把自家给排除了。
苏晚晚?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她能把饭煮熟不把厨房点着,就算烧高香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越往上走,那香味越浓,简直像是有实体的烟雾似的。
路过王春花家门口时,大门紧闭。
里头传来孩子哭得快断了气的嚎叫。
“我不吃窝头!我要吃肉!那个肉!呜呜呜……”
伴随着王春花气急败坏的骂声。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屎味的肠子!你是想吃屎吗!”
顾寒脚步一顿,眸色暗了下去。
屎味的肠子?
他心里头那根弦莫名其妙地绷紧了。
那个香味的源头,好像正是自家门口。
顾寒加快了脚步,因为走得太急,脖子又是一阵抗议的剧痛。
他咬着后槽牙,几步跨到那扇掉漆的木门前。
他胸口一闷,卯足了劲猛地推开。
吱呀——
预想中满地狼藉、烟熏火燎的灾难现场并没有出现。
昏黄的白炽灯泡下。
原本那个冷硬得像兵营宿舍一样的家,竟然大变样。
乱七八糟的杂物被收拢得整整齐齐。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方桌被擦得锃亮。
正中间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
旁边是两碗堆得冒尖、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听到开门声,灶台前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的身影转过身来。
苏晚晚脸上带着被灶火熏蒸后的红润。
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
那双之前在楼下还哭得红肿的鹿眼。
此刻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
“寒哥,回来啦?”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讨好和期待。
“洗手吃饭吧,时间刚刚好。”
这一幕让他那颗常年冷寂的心脏,毫无防备地被撞了一下。
哪怕是以前在老家,也没人这样给他留过灯,候过饭。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视线越过苏晚晚,落在了桌子中央那碗红亮诱人的硬菜上。
虽然切成了段,裹满了酱汁。
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形状。
猪大肠。
顾寒的眼皮子猛地一跳,一股生理性的排斥直冲脑门。
作为有洁癖的军官。
这种装过脏东西的玩意儿,在他眼里跟排泄物没什么两样。
他是饿死也不会吃这种东西的。
刚才那点温情登时被一盆冷水浇灭。
顾寒冷着脸,身体僵硬地后退半步,声音硬邦邦的。
“我不饿。小张,米放下,跟我去食堂。”
苏晚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双手不安地在围裙上绞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寒哥……你是嫌弃这是下水吗?”
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像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猫。
“我知道这东西上不得台面……”
“可那条五花肉要留着给你补身子,这肠子便宜,不要票……”
“我想着只要洗干净了,多放点料,也是荤腥……”
苏晚晚慢慢抬起头。
把那一双被冷水泡得通红、甚至有些皲裂起皮的手伸到顾寒面前晃了一下。
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藏在身后。
“我洗了一个小时,搓了五遍盐,手都搓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要红。
“你要是不吃,倒了便是。”
“反正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做的饭也没人吃……”
说着,她转身就要去端那碗肉。
一副要把心血倒进垃圾桶的决绝模样。
随着她的动作,那股浓郁的焦糖肉香再次翻涌。
直冲两人的天灵盖。
咕噜——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屋里炸开。
不是顾寒,是小张。
这小伙子正是长身体、饭量大的时候。
盯着那碗肉,眼睛都绿了。
“团长……”
小张吞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这……这也太香了。嫂子忙活半天,这手都冻成萝卜条了。”
“倒了多可惜啊?这是浪费粮食啊!要不……尝一口?”
顾寒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看看那双红通通的小手。
又看看小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再听听隔壁还在哭嚎我要吃肉的铁蛋。
这要是传出去,他顾寒嫌弃媳妇做的饭,逼得新媳妇把肉倒了。
那他成什么人了?旧社会的恶霸地主?
而且……这该死的味道,确实有点犯规。
顾寒喉头一紧,感觉脖子更疼了。
他面色发沉,大步走到桌边。
哐当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股子上战场的悲壮。
“就吃一口。”
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苏晚晚背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转身时却又是一副受宠若惊的乖巧模样,赶紧递上一双筷子。
顾寒接过筷子,盯着碗里那块红润油亮、颤颤巍巍的肥肠。
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这是任务。
这是为了团结。
这是为了不浪费粮食。
他夹起一块,闭着眼,视死如归地送进嘴里。
牙齿刚一咬合,顾寒就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预想中的腥臊,完全没有!
先是表皮那种焦糖带来的微甜和脆感。
紧接着是油脂在口腔中爆开的醇厚浓香。
大肠处理得极为干净,保留了独特的韧劲却不费牙。
软糯弹牙,吸饱了咸鲜微辣的汤汁。
一口下去,味蕾像是炸开了烟花。
这味道……
顾寒震惊地看着碗里的下脚料。
他在京城开会时吃过国营饭店的大师手艺。
在边境吃过烤全羊。
可从来没有哪一种味道,能像这碗猪大肠一样。
霸道、直接、甚至带着点野性地征服他的胃。
那句准备好的难吃直接卡在了喉咙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身体比大脑诚实一万倍。
顾寒根本没停。
筷子像是不听使唤,快得像道虚影,又伸出去夹了第二块。
然后扒了一大口米饭。
米饭的清香裹挟着浓郁的酱汁,简直是绝杀。
“团长?”
小张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咋样啊?是不是……不好吃?要不我帮你分担点?”
顾寒没理他,动作飞快地又夹了一块五花肉。
真香。
苏晚晚适时地递给小张一副碗筷,笑眯眯道。
“小张同志也辛苦了,别站着,一起吃吧,锅里还有。”
“谢谢嫂子!嫂子你真是活菩萨!”
小张欢呼一声,也不客气了。
一屁股坐在对面,筷子如风卷残云般杀入战场。
原本冷清尴尬的谈判桌,瞬间变成了抢食现场。
“唔!唔!这也太好吃了!”
小张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嚷嚷。
“团长,你慢点!给我留块五花肉!”
顾寒一边维持着首长的威严坐姿。
一边手下毫不留情,精准地在小张筷子底下截胡了最后一块五花肉。
“食不言,寝不语。”
顾寒冷冷地训斥了一句,然后坦然地把那块肉送进嘴里。
那种油脂在舌尖化开的感觉。
让他这一整天因为落枕和被逼婚带来的烦躁,竟被抚平了大半。
这女人……有点邪门。
十分钟后。
一大海碗红烧肉连汤汁都没剩下。
两碗冒尖的米饭更是颗粒无收。
顾寒放下筷子,长出了一口气。
胃里那种暖洋洋的充实感,让他那根僵硬的脖子似乎都舒服了不少。
他抬起头,隔着饭桌上方还未散去的氤氲热气,看向对面。
苏晚晚并没有怎么动筷子。
她双手撑着下巴,面前的小碗里只盛了一点点汤汁拌饭。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仿佛看着他吃饱,比她自己吃了龙肉还高兴。
灯光昏黄,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招待所里算计逼婚的女流氓。
也不再是那个让他避之不及的麻烦。
她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妻子。
守着一盏灯,一碗饭,等着风雪夜归人。
顾寒的心脏重重地擂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嫂子,你这手艺绝了!”
小张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极其有眼色地站起来抢着收拾碗筷。
“比炊事班老王强一百倍!”
“以后谁要是再说嫂子娇气,我小张第一个不答应!”
顾寒坐在椅子上没动。
苏晚晚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寒哥,喝口水,润润嗓子。”
顾寒看着那杯水,又看看苏晚晚那双依然有些红肿的手。
原本准备好的约法三章。
还有那些为了划清界限准备的冷硬训话。
此刻全都被那碗红烧肉堵在了肚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端起杯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次……”
顾寒声音有些低哑,视线飘向一旁,耳根子隐隐发热。
“买双手套洗。”
苏晚晚一愣,随即眼底炸开细碎的笑意,乖巧点头。
“好,听首长的。”
窗外夜色渐深。
但这间简陋的筒子楼小屋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