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暖黄的灯泡滋滋响着。
空气里那股子霸道的焦糖肉香还没散,勾得人馋虫直动。
小张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嘴里还在回味:
“嫂子,这汤汁真鲜,明早我拿来拌面条,保准能多吃两碗!”
苏晚晚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眉眼弯弯地笑。
“成啊,只要你不嫌弃是剩菜。”
顾寒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她身上套着他的白衬衫,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好几道。
露出的半截小臂白得晃眼。
只是那双手,因为刚才长时间碰冷水搓洗大肠,指尖依旧红通通的。
看着有点刺眼。
他喉结动了动,刚想开口说明天带她去服务社买双手套。
门板突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又急又脆,透着一股子来人的傲气。
不像串门的,倒像查岗的。
“我去开!”
小张擦了把手,三两步窜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女人让小张愣了一下,下意识喊了声:“林干事?”
来人穿着一身收腰的灰色列宁装,剪裁合体,显得腰细腿长。
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头发是时下文工团最时髦的烫卷发。
手里还捏着个精致的手包。
跟这屋里充满烟火气,甚至略显简陋的环境相比,她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浑身上下都写着“讲究”二字。
文工团的台柱子,林雪。
林雪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掠过苏晚晚时,就像没看见这个人。
她直接走向了顾寒。
“顾团长。”
林雪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声音清脆。
“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过来一趟。团里刚发的内部汇演票,我给你送两张来。”
她说着,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将两张印着红字的票轻轻放在桌上。
语气熟稔得仿佛她是这屋子的半个主人。
“这可是前排的好位置,我知道你平时忙,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
顾寒的眉头拧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林雪的鼻子突然耸动了两下。
紧接着,她精致的五官嫌恶地皱到一起。
还夸张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天呐,这是什么味儿啊?”
林雪瓮声瓮气地惊呼,另一只手在鼻子前不停地扇风。
她嫌弃地看向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空碗。
“顾团长,你……你刚才吃的这是猪大肠?”
林雪瞪大了眼睛。
“这种不干不净的下脚料,那是乡下喂猪都不一定用的东西,怎么能上你的桌?”
“这也太不卫生了!简直是一屋子猪圈味!”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正在擦桌子的苏晚晚,阴阳怪气道:
“也是,有些同志是从农村来的,没见过世面,以为只要是肉就是好的。”
“但这也不能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糟蹋首长的胃啊!”
“万一吃坏了肚子,影响了全团训练怎么办?”
屋里的笑闹声一下就没了。
小张端着碗站在那,一脸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晚晚捏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还没等她开口,一道冷硬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觉得味道很好。”
顾寒坐在椅子上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我不觉得这是糟蹋。在战场上,树皮草根都能吃。”
“怎么,现在日子好了,连肉都分三六九等了?”
林雪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没想到顾寒会为了这么一碗猪下水,当着外人的面下她的面子。
顾寒没理会她的僵硬,转头对还愣着的小张吩咐道:
“小张,把剩下的汤汁收好,别洒了,留着明天拌面。浪费可耻。”
“哎!好嘞团长!”
小张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一声。
还不忘故意吧唧了一下嘴。
“林干事你是不懂,嫂子这手艺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厨还厉害,我都恨不得把盘子吞了!”
林雪被这一唱一和气得胸口起伏,捏着手帕的手指都泛了白。
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就这样吃瘪,目光一转,又落在了苏晚晚身上。
此时的苏晚晚穿着顾寒的大衬衫,腰间系着旧围裙,头发随意挽着。
虽然脸蛋漂亮,但这身打扮在林雪看来,简直土得掉渣,也就是个保姆样。
“哎呀,这位就是苏同志吧?”
林雪像是才发现屋里还有这么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掩嘴轻笑。
“苏同志,虽说是在家里,但这形象也得注意点。”
“顾团长毕竟是首长,家里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你穿成这样……是不是太给顾团长丢面子了?”
她挺了挺胸脯,展示着自己身上剪裁得体的列宁装。
一副施舍的口吻:
“正好我那有几件淘汰下来的旧衣服,虽然是我不穿的,但料子和款式都比你这一身强,改天我让人给你送来?”
顾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刚要发作,却见苏晚晚动了。
她放下抹布,洗了手,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走了过来。
苏晚晚脸上没有林雪预想中的自卑或恼怒,反而挂着温婉贤惠的笑。
像是没听懂刚才的嘲讽,透着一股子女主人特有的从容。
“林同志说笑了,我是寒哥的媳妇。”
“在自家男人面前,穿得舒服最重要。”
“寒哥都不嫌弃,外人怎么看,我倒是不太在意的。”
苏晚晚走到桌边,柔声细语地说道。
特意在“寒哥”和“自家男人”这几个字上咬了重音,软糯的声音像把小钩子。
她伸手去拿茶杯递给林雪。
“林同志快请坐,来者是客,喝口热茶。”
就在她弯腰递茶的时候,围裙口袋里一叠东西顺着动作滑落出来。
“啪嗒——”
一叠崭新的大团结,混杂着花花绿绿的全国粮票、肉票、布票。
甚至还有几张极难弄到的工业券,散落在水泥地上,格外刺眼。
那是顾寒早上临走前塞给她的全部家当。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一地的大团结少说也有好几百!
更别提那些有钱都买不到的票证!
林雪的眼皮子猛地一跳,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在这个年代,谁家不是把钱票藏得严严实实?
更别提男人掌握财政大权那是天经地义。
可这一地的票证和那一叠厚厚的大团结,竟然都在苏晚晚这个“农村媳妇”兜里随身揣着?
苏晚晚像是被吓了一跳,“哎呀”一声,有些慌乱地蹲下身去捡。
“瞧我这笨手笨脚的。”
她一边捡,一边似嗔似怪地看了顾寒一眼,嘴里小声嘟囔着:
“寒哥你也真是的,我都说了不要管钱,你非要把津贴和票都塞给我。”
“这么多钱票,管起来多费心啊,万一丢了一张,我得多心疼。”
她捡起那一叠钱票,当着林雪的面,仔仔细细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这间屋子的钥匙。
苏晚晚把钱票和钥匙一起郑重地揣回兜里,还特意拍了拍。
这才站起身,对着脸色铁青的林雪歉意一笑。
“让林同志见笑了。”
“你是不知道,这男人啊,一旦结了婚,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媳妇。”
“寒哥他说他平时忙,非让我掌管家里的财政大权。”
“还要我管着他的吃穿用度,连买块肥皂都要跟我申请。”
苏晚晚眨了眨那双无辜的鹿眼,笑眯眯地发出了最后一击:
“林同志要是喜欢吃大肠,下次常来玩啊。”
“我再做给寒哥吃的时候,顺便给你留一碗。”
“毕竟这东西虽然便宜,但寒哥喜欢,那就是家里的‘硬菜’,我肯定得常做。”
林雪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晚那副“当家主母”的姿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极了。
她引以为傲的内部票,她精致的列宁装。
在苏晚晚手里那叠象征着绝对信任和宠溺的钱票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人家不仅掌握了顾寒的胃,还掌握了顾寒的钱袋子!
“不……不用了!”
林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团里还有事,还要排练,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甚至顾不上拿回桌上的那两张票,转身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房间。
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得咚咚响。
随着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屋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苏晚晚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收了起来。
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转过身,正对上顾寒那双深邃的眸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演得太投入,是不是有点过了?
这男人最讨厌弄虚作假……
“那个……寒哥,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苏晚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软了下来。
“我就是气不过她说你吃的东西脏,还想拿旧衣服寒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