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滋滋地响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苏晚晚那句软糯又带点钩子的话,
“还要分房睡吗?”
让顾寒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头,手背上筋骨毕现。
喉结用力滚了滚,眼神黑得吓人。
目光在她光洁的小腿和晃荡的衬衫下摆扫过。
只一瞬,就强迫自己挪开了。
“胡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嗓子干得像着了火。
“这是部队,有纪律。”
“说好了分开睡,就是分开睡。”
说完,他像是躲什么似的,快步走到外间。
从柜子里扯出一床军绿色的薄被。
头也不回地甩在了那张塌了块皮的旧沙发上。
“早点睡,明天还得办户口。”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
外间的拉线灯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苏晚晚靠在卧室门框上。
看着他那个高大又有点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嘴角的羞怯不见了,换上了一副小狐狸似的笑。
她就知道他会拒绝。
要是他今晚真就这么上床了。
那他就不是那个把纪律当命的活阎王了。
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好的首长,晚安首长。”
苏晚晚声音甜得发腻,心情很好地关上卧室门。
一下把自己扔进了软乎乎的床里。
就隔着一扇门。
顾寒高大的身躯蜷在那张小沙发上。
一米八几的个子,长腿只能憋屈地架在扶手上。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鼻子里好像还闻得到那股栀子花香。
怀里抱着她的感觉也挥不掉。
身上那股燥热,到了夜里反而更厉害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乌云。
天闷得厉害,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看就要下大雨了。
到了后半夜,暴雨说来就来,哗啦一下就倒了下来。
轰隆!
一个炸雷就在头顶滚过。
惨白的闪电把客厅照得雪亮。
沙发上的顾寒浑身一抖。
他本来就睡得不踏实,这一下,整个人彻底陷了进去。
眼前全是战场。
到处是火,到处是断掉的手和腿。
雷声是炮弹的尖啸,雨声是战友身上喷出来的血。
“团长!快走!别管我!”
“顾寒!卧倒!”
血,到处都是血,又腥又热。
糊住了他的眼,堵住了他的鼻子。
“呃……”
顾寒发出一声闷哼,痛苦得不行。
严重的战场后遗症发作了,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搅着。
他全身都是冷汗,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他死死抓着沙发的皮扶手,指甲都陷了进去。
发出了刺啦的撕裂声。
卧室里的苏晚晚也被雷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刚想骂这鬼天气。
就听到客厅“咚”的一声闷响。
好像有什么重东西掉地上了。
然后,就是一种被压抑着的,像野兽一样的喘息声。
不对劲。
苏晚
晚心里咯噔一下,瞌睡虫全跑光了。
她随便抓了件外套披上,光着脚就冲到门口。
一把拉开了门。
又一道闪电。
借着那一下惨白的光,苏晚晚看清了客厅里的样子。
心都揪紧了。
顾寒从沙发上摔到了地上。
整个人缩在茶几和沙发中间的缝里。
他死死抱着头,全身抖得厉害。
平时那张冷峻的脸,现在扭曲得不成样子。
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他闭着眼,嘴里含糊地吼着什么。
“杀……杀……”
那股子杀气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还带着让人心惊的痛苦。
“顾寒!”
苏晚晚叫了一声,人已经扑了过去。
这会儿的顾寒完全没了神智,陷在噩梦里出不来。
他感觉周围全是敌人,全是火。
苏晚晚的手刚碰到他冰冷汗湿的胳膊。
顾寒就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野兽一样的暴戾。
“滚!”
顾寒完全是本能反应,反手就是一挥。
那力气大得吓人,一下就把苏晚晚甩开了。
砰的一声,苏晚晚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墙上。
疼得她眼泪都冒出来了。
“别碰我……滚开……”
顾寒没再动手,而是痛苦地抱住头。
甚至开始拿头去撞硬邦邦的茶几角。
想用这种疼,压住脑子里更炸裂的疼。
苏晚晚顾不上后背火辣辣的疼,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
她以前只听说顾寒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
功劳大,伤也多。
可她没想到,这个铁打的男人,在雷雨夜会变成这样。
这是心病,很严重的心病。
再不拦着他,他会把自己弄伤,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看着顾寒快要疯了的样子。
苏晚晚眼神里的慌乱不见了,变得异常镇定。
装娇气是给外人看的。
现在,她是中医世家的苏晚晚。
她咬了咬牙,趁着顾寒抱头挣扎的空档,再次扑了上去。
这次她不拉他。
而是不管不顾地,整个人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腰上!
身上突然压下来的重量,尤其是女人的身体。
让顾寒本能的抗拒和战场的警惕同时炸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铁钳一样的手直接掐向苏晚晚的脖子。
“找死……”
“顾寒!看着我!”
苏晚晚猛地喝道。
在他那只手收紧之前,她的手更快。
两个大拇指死死扣住了他手腕内侧的内关穴。
这是苏家的看家本事,不是花架子。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去,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内关穴,专管宁心安神。
一股强烈的酸麻感顺着胳膊冲上来。
顾寒那只充满杀气的手臂一下就软了,停在了半空中。
就趁着这个空档,苏晚晚整个身子往前倾。
死死压住他的胸膛,不让他乱动。
她腾出一只手,飞快地摸到他滚烫的后颈。
大拇指精准地按揉着他后脑勺下面的风池穴。
和耳朵后面的安眠穴。
“呃……”
顾寒全身一震,绷紧的肌肉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苏晚晚没停手。
她的手指又快又有力,带着一种特别的节奏。
一下一下地按着,强行把他身体里乱窜的气血理顺。
整个过程里,顾寒一直在挣扎。
那种对女人身体的厌恶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可就在他快要吐出来的时候。
一股清清凉凉的栀子花香,蛮横地钻进了他鼻子里。
这股味道,竟然冲散了脑子里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味。
和烧焦味。
就像一场大雨,浇灭了战场上的火。
苏晚晚差不多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
汗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
她不管他还在发抖地抗拒,低下头。
嘴唇都快贴到他耳朵上了。
用一种很轻,却很有力量的声音说:
“顾寒,别怕。”
“这里没有敌人,仗已经打完了。”
“我是晚晚……我是苏晚晚。”
“我就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
她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
加上穴位上传来的酸胀感。
像一只手,把他快要散掉的魂,硬是从地狱里给拉了回来。
慢慢地,顾寒眼睛里的红色退了下去。
他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
那只本来要推开她的手,最后没力气地垂了下来。
落在了她纤细的腰边。
指尖还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一点衣角。
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外面的雷雨还很响。
但屋里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杀气,却没了。
顾寒彻底醒了过来。
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苏晚晚那张近在眼前的脸。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泪。
但那双眼睛却很亮,里面全是担心。
他再一看两人的姿势……
她正跨坐在他身上,衣服都乱了。
那件宽大的衬衫滑下了一边肩膀。
雪白的皮肤正紧紧贴着他发烫的胸口。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过火的姿势。
要是以前,顾寒早就吐了。
可现在,他除了脱力后的疲惫,竟然……
一点都不觉得恶心。
反而,被她的味道包围着。
让他那颗常年紧绷着的心,难得地安稳了下来。
他是病了。
而她,就是他的药。
“晚晚……”
顾寒嗓子哑得厉害。
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都是后怕和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苏晚晚感觉身下的人放松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也脱力了,整个人趴在他胸口。
听着他慢慢变有力的心跳声,在他耳边小声说:
“我在呢,寒哥。”
“今晚,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