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眼被似干沙子般的堵塞,带来又干又烫的异样感受,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肺管子的牵扯疼痛。
刘小丽内心清楚,如同明镜一样,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已然濒临终点,处于四十五岁肝癌晚期的她。
在土坯房内被中药味道与墙皮返潮的霉味所环绕,这混合的气息令人鼻子发酸,窗户上钉着的塑料布,在风吹过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门外传来虽压低却仍钻入耳中的说话声:
“哥,是真没钱了,工头卷着钱跑了,我仨月工资一分没摸着!”
“小刚,再想想辙吧,医生说了,她就这两天的事儿了”,
这是弟弟小刚和堂哥的声音,其中小刚的话语带着一抖一抖的哭腔。
刘小丽试图张嘴让他们别再争吵,不愿他们为自己这个半截身子已埋进土里的人继续折腾,然而当她张开嘴时,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嗬嗬的声响,无法发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爹娘过早离世,她在三十岁不到时便失去了双亲,母亲一辈子在河水中洗衣裳,致使手指关节变形,最终一头栽进河里再未起来。
父亲拖着跛腿在建筑队扛水泥、爬架子,累得咳血,最后从脚手架上摔下,尚未送到医院便没了气息。
这一切皆因她而起。
她不禁思绪万千,要是当年考上大学该多好。
要是当年没出那档子糟心事该多好,要是……此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堂嫂那亮堂的大嗓门响起:
“小丽!你快看谁来了!”
那脚步声在床边上停止。
刘小丽用力抬起眼皮,眼前景象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个与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的身影。
此人穿着米白色大衣,烫着卷发,脸上施着妆容,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好几岁,手里拎着印有洋牌子的袋子。
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没有再向前挪动半步,原来是高中三年的同桌、以前最好的姐妹陈美娟。
“美娟如今已是省城大学那位知识渊博、受人尊敬的大教授了呢!”
堂嫂在一旁絮絮叨叨,嘴巴就像上了发条似的一直没停过,
“人家这次特意从省城回村来做慈善,刚听说你生了病,便无论如何都非要来瞧瞧你,这可真是个大好人啊,丝毫没有忘记你们曾经深厚的情意!”
陈美娟抬起手来,用一种略带烦躁的姿态打断了堂嫂那如同连珠炮般不断的话语,
“嫂子,我心里头正想着要单独跟小丽说上那么几句贴心话呢。”
堂嫂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随即快速堆起了讨好的笑容,忙不迭地应道:
“好好好,你们俩老同学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聊一聊”!
说完便缓缓退了出去,还十分细心地轻轻带上了房门,至此屋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陈美娟缓缓往前挪动了两步,坐到了床边那张看起来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散架的破凳子上。
她并没有看向刘小丽,而是让眼珠子在屋里不停地转动。
就这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终于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小丽啊,你这又是何必呢,何苦要让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呢。”
刘小丽眼神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陈美娟见状,便俯下身子,朝着刘小丽的方向凑近了一些,此刻刘小丽闻到从她身上飘来的那股浓郁的香味,这香味与屋里弥漫的霉味混杂在一起,直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难受不已。
“听说你这些年,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找我?”
陈美娟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仿佛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耳朵才能捕捉到这般微弱的声响,
“还托了不少人四处打听我在省城的哪所学校任教?
一心想知道我这些年过得究竟好不好?”
说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然而那笑容里却半分温度都没有,仿佛是寒冬里的一抹冷月,清冷而又刺骨。
“现在我就来告诉你吧。”
她不急不缓地说道:
“我如今在省师范大学担任教授一职,已经是正高职称了。
我的丈夫在市教育局担任副局长的职务。
儿子更是十分争气,在美国读着常春藤名校。
在省城呢,我们有三套房,还有两辆车。”
她每说一句,身体就又朝着刘小丽凑近一点,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几乎都要直直地压到刘小丽的脸上了。
“我用你的名字,考上了京都师范大学。”
她突然用一种近乎 的声音说道,
“对!就是用的你的名字。
我顶替了你!用你的名字,顺利拿到了毕业证;用你的名字,成功进入了教育系统。”
她顿了顿,眼神紧紧盯着刘小丽,
“刘小丽啊,你的人生,可真是太好用了啊。”
刘小丽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拼了命地想要坐起来,想要伸出手抓住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想要知道细细地温清楚,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她的身子却沉得就像灌了铅一样,别说是抬手起身了,哪怕是动一下手指头,都变得无比费劲,仿佛有千万斤重物压在身上,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感到震惊吗?”
陈美娟以一种仿若在凝视某种稀有之物的眼神打量着她,随后开口道,
“我同样未曾预料到,原本仅打算借助你的分数踏入大学校门,却未想到一路竟如此顺遂无阻。”
她稍稍停顿,声音愈发低沉,那股子压抑了半生的畅快之感,正顺着牙缝缓缓溢出,
“你以为当年那个二流子当街堵住你纯属巧合吗?
那其实是我父亲找的人,为此支付了五百块钱,正是他,彻底毁掉了你的一生。”
“你以为当年的录取通知书是被邮局不慎弄丢的吗?
实际上是我从学校收发室偷偷拿取的,拆开之后才发现,竟是京都师范大学教育系的录取通知。
如此美好的前程,倘若交付给你这个农村丫头,当真是可惜至极。”
“你以为后来你前往夜大报名时,为何会被老师反复核查呢?
那是我让父亲提前打好了招呼,只可惜你太过愚笨,即便知晓了事情的真相,又能掀起什么波澜呢?
既没有金钱也没有权势,还妄图状告我?你又能凭借什么来起诉呢?”
陈美娟挺直身躯,从包中取出纸巾,极为细致地擦拭着袖口——方才俯身之时,不小心蹭到了床沿之处,
“这些年来,我每到夜晚总是难以安睡,既害怕你知晓事情的真相,又担忧你会闹到我的单位去,后来才发觉,是我想得过多了,像你这般的人,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她站起身来,低头俯视着床上正喘着粗气的刘小丽,眼神之中满是轻蔑之意,
“如今好了,你即将命不久矣,我终于能够睡个安稳觉了。”
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行至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刘小丽一眼,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你弟弟为了给你凑齐医药费,在工地上不幸摔断了腿,从今以后,再也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了,你们刘家,也算是要绝后了。”
“安心地离去吧,刘小丽,希望你下辈子能够投个好胎。”
房门被打开,随后又缓缓关上,高跟鞋的声响,正一步步地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堂嫂又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说道:
“小丽啊,人家美娟可给你留下了两千块钱呢!两千块呀!这是多么大方啊!说是给你当作医药费的。”
刘小丽在那之后便陷入了一种听觉的空白状态,所有后续的话语都未能进入她的感知范围。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痛感,这种疼痛被主观地感知为超越了肝癌晚期的剧烈程度,甚至渗透到了骨头缝的深处,在这样的感官冲击之下。
她逐渐领悟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即此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假的泡影,包括那张录取通知书,那场将她推入深渊的噩梦,以及爹娘早逝、弟弟断腿和自己四十五年如烂泥般混沌的人生。
所有这些都被认知为是他人精心设计的骗局,是被强行掠夺的人生轨迹。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恨意,这股恨意从心灵深处爆发,以迅猛的态势席卷全身每一寸血管,导致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双眼死死凝视着屋顶的黑色污渍。
聚焦于那块漏光的塑料布,在意识的深处,陈美娟、陈建国这两个名字反复浮现,伴随着。
“我要杀了你们”的强烈意念,以及尚未完全成型的复仇呐喊,喉咙中溢出类似野兽嘶吼的!
“嗬……嗬……”声,却无法组织出完整的语句,浑烫的眼泪从眼角滚落,砸在粗糙的被单之上,在视觉逐渐被黑暗侵蚀的同时,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她捕捉到门外弟弟压抑的哭声、堂嫂数钱时的窸窣声、村口大喇叭播放的嘈杂广场舞音乐,以及自己逐渐减缓的心跳节奏,在意识的混沌中,
“若有来生”的念头反复闪现,伴随着“血债血偿”的强烈意愿,将自身承受的痛苦以百倍千倍返还,让加害者体验失去一切、在泥沼中挣扎的滋味。
正当黑暗彻底将她吞没之时,少年变声期沙哑的声音传来:
“姐!快起来,迟到了?该去学校上早自习了!”那呼喊声猛地在耳边响起,
刘小丽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印有大红牡丹花的褪色蚊帐顶,边角处还破了个小洞,缓缓转动头部,可见斑驳的土墙、掉漆的木柜,与记忆中的场景完全重合,
柜子上摆放着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铁皮暖水瓶,墙上贴着数张奖状,最上方那张标注着
“刘小丽,1989 - 1990学年第一学期,年级第三名”,
窗外传来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哒”叫声以及母亲王秀花喂猪的吆喝声,在这样的感官刺激下,
她颤抖着抬起手,目光落于一双少女的手上,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下地干活沾染的泥土,没有了肝病导致的蜡黄肤色,也不见常年输液留下的疤痕,在震惊之中,她猛地坐起身,因动作过于……
“姐!你磨蹭啥呢!”
门被推开,瘦高的少年探进头。
十五岁的刘小刚,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皮肤黝黑,眼睛亮。
“妈说你再不起,早自习要迟到了!”
刘小丽死死盯着他。
弟弟好好的,没断腿,没欠债,没弯腰驼背。
“小……刚?”
她声音哑得厉害。
“咋了姐?做噩梦了?”
刘小刚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放低。
“爸说,今天放学回来,要跟你说个事儿。”
刘小丽心脏猛地一抽。
她想起来了。
1990年4月7日,星期六。
这天晚上,父亲会说,小刚要去城里打工,给她挣大学学费。
“几点了?”
她问,声音还在抖。
“六点半了!你都睡糊涂了?”
刘小丽掀开薄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踉跄着走到墙边,那里挂着本老式日历。
红色的字,清清楚楚:1990年4月7日,农历三月十二,星期六。
她盯着那个日期。
1990年。
她回到了十八岁。
高考前三个月。
命运的岔路口,一切都还来得及。
“姐,你咋了?”
刘小刚看出她不对劲,担心地走过来。
刘小丽转过身,一把抱住弟弟。
弟弟的肩膀瘦瘦的,带着少年人的单薄,身上是热的,是活着的气息。
“姐?”
刘小刚僵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没事。”
刘小丽松开他,抬手抹脸,满手都是泪。
“姐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啥噩梦?把你吓成这样?”
刘小丽看着他,看着这间土房,看着窗外的阳光。
1990年的春天,阳光是暖的。
然后她笑了。
笑里有泪,有恨,刻进骨头里的恨。
还有重活一次的疯劲儿。
“一个关于背叛,关于偷东西的噩梦。”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那面边缘生锈的小圆镜。
镜子里是张年轻的脸,皮肤粗糙,眉眼清秀,眼神亮。
这是十八岁的刘小丽,还没被生活磨掉光彩的刘小丽。
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一世,我们慢慢算。陈关娟!”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照进土房里,照亮了少女眼里的火。
那火,叫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