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清晨,刘小丽今天起得比平时更早一些。
天还没亮透,她就已经收拾好书包,在院子里等着弟弟。
王秀花给她煮了两个鸡蛋,用旧手帕包着塞进书包:“快!拿着!路上吃。”
“妈,今天放学我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们都别等我吃晚饭了。”
刘小丽说,“妈!要去同学家借复习资料。”
“哪个同学?”
“就班上的,住县城。”
刘小丽含糊其辞,“可能要吃过晚饭才回。”
王秀花有些担心:“哎呦!现实路上可不安全呀!你可路上注意呀,千万别走夜路呀。”
“妈!放心!我知道了。”
六点整,姐弟俩出门了。
走到村口时,刘小丽放慢了脚步。
她知道李强每天早上七点左右会骑摩托车去县城,这里是必经之路。
等了大概十分钟,远处传来了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
红色的摩托车像一团火,在晨雾中越来越近。
刘小丽深吸一口气,走到了路中间。
“吱——”
刺耳的刹车声。摩托车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李强摘下墨镜,眉毛挑得老高:“妹儿,找死啊?”
“强哥,能捎我一段吗?”刘小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赶时间去学校。”
李强上下打量她,忽然笑了:“刘家丫头?你不是一直躲着我走吗?今天怎么敢搭我的车了?”
“以前不懂事。”刘小丽从书包里掏出那包还没开封的水果糖——这是昨天特意买的,“这个给你,当车费。”
李强接过糖,掂了掂,咧嘴笑了:“行啊,上车。”
刘小丽坐上后座。摩托车重新启动,风呼呼地刮过耳畔。她抓紧后座的铁杆,尽量和李强保持距离。
“听说你学习挺好?”李强大声问,声音混在风里有点模糊。
“还行。”
“那怎么想起来搭我的车?不怕村里人说闲话?”
“他们说他们的。”刘小丽顿了顿,“强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摩托车速度慢了下来。
“什么忙?”
“帮我打听点事。”刘小丽说,“关于农机厂周厂长,还有教育办公室陈主任的。”
李强没说话。摩托车又往前开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跨下车,点了支烟。
“你打听他们干什么?”
刘小丽也下了车。她看着李强,发现这个传闻中的混混并没有那么可怕。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精明。
“他们可能在做一笔交易。”刘小丽压低声音,“跟我有关。”
“跟你能有什么关系?”
“我成绩年级第一,本来可以保送省师范大学。但现在有人想把这个名额抢走。”
李强抽了口烟,眯起眼睛:“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查查,他们怎么操作的?”
“对。”刘小丽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这是卖银元后王秀花给她的零花钱,“这是定金。如果查到有用的消息,还有五块。”
十块钱。
在1990年,这相当于一个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对李强这样的混混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他盯着那五块钱看了几秒,没接。
“刘家丫头,你知道周厂长是什么人吗?”
“知道。”
“陈主任呢?”
“也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得罪了他们,你在县里就待不下去了?”
刘小丽笑了:“强哥,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就算不得罪他们,就能在县里待得下去吗?”
她指了指自己洗得发白的衣服,又指了指远处破败的村庄。
“我家什么样,你看得见。如果我不争这个保送名额,就得跟村里其他女孩一样,要么嫁人,要么去南方打工。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李强沉默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钱我不要。”他说,“但我帮你。”
刘小丽愣住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李强重新跨上摩托车,“看你顺眼。上车,我送你去学校。”
上午的课,刘小丽上得心不在焉。
“微弱感知”能力还在持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教室里涌动的暗流。
陈美娟的焦虑越来越重,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周志伟,又飘向教室门口,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周志伟则是一种混杂着得意和紧张的情绪。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课间时,陈美娟又去找周志伟。
刘小丽集中精神“感知”。
“……我爸说今天下午开会定……”陈美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波动强烈,“周叔叔那边没问题吧?”
“放心,都打点好了。”周志伟的语气很笃定,“张老师那边,我爸也打过招呼了。”
“那刘小丽……”
“一个农村丫头,翻不起什么浪。”周志伟嗤笑一声,“她要是识相,就乖乖参加高考。要是不识相……哼。”
后半句没说,但情绪里透出的恶意,让刘小丽脊背发凉。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心里却在盘算:下午的班会,张老师要宣布保送评审的最终结果。如果真如周志伟所说,那这个名额十有八九会落到陈美娟头上。
她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午休时间,刘小丽没有吃饭,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卖部。
那里有公用电话。
她拨通了李强昨天留给她的传呼号码——李强没有大哥大,但有个数字传呼机,这是录像厅配的,方便联系。
留言很简单:“下午两点,学校后门见。”
然后她去了图书馆。
林枫说过,他每周五下午会在图书馆查资料。刘小丽找了一圈,果然在期刊区找到了他。
“林记者。”
林枫抬起头,看见是她,有些惊讶:“小丽同学?你怎么来了?”
“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刘小丽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我们班会公布保送名额的结果。如果这个名额给了不该给的人……”
“你有证据了?”
“还没有。但我有个朋友在帮忙打听,下午可能会有消息。”
林枫合上手里的书,表情严肃起来:“小丽,这种事不能光凭猜测。就算你真的拿到证据,也要考虑清楚——一旦曝光,你可能也会被卷进去。”
“我知道。”刘小丽说,“但如果我不站出来,还会有更多像我一样的人被欺负。”
林枫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样吧,”他最后说,“下午几点班会?”
“三点半。”
“我三点到你们学校门口。
如果你拿到证据,就来找我。如果没有……”他顿了顿,“那就再等等。”
“谢谢。”
“不用谢我。”林枫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记者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