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星期三。
县第一中学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红纸黑字的“五四青年节征文比赛获奖名单”刚贴出来,墨迹还没干透。
刘小丽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陈美娟倒是挤在最前面,踮着脚,手指在名单上快速划过。
她的目光先落在“一等奖”那一栏——
一等奖(3名):
1. 《我的理想:让每个孩子都有书读》 高三(2)班 刘小丽
2. 《新时代青年的责任》 高三(1)班 张明
3. 《扎根基层,奉献青春》 高三(4)班 王红
没有她的名字。
陈美娟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继续往下看,二等奖、三等奖……一直看到优秀奖,才在最后一栏找到自己的名字:
优秀奖(15名):
……《我的理想:做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 高三(2)班 陈美娟
优秀奖。
连三等奖都不是。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抠着公告栏的木框。
旁边有同学小声议论:
“刘小丽拿了一等奖啊!真厉害,能加五分呢。”
“陈美娟才得优秀奖?她爸不是评委吗?”
“嘘,小点声……”
陈美娟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那几个说话的人一眼。
那几个人赶紧闭嘴,散开了。
她挤出人群,正好看见刘小丽站在不远处。
四目相对。
陈美娟从刘小丽眼中看到了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就好像……就好像刘小丽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恭喜你啊。”
陈美娟走过去,挤出一个笑容,
“一等奖,加五分。
这下你考上大学更稳了。”
“谢谢。”刘小丽淡淡地说,
“你也不错,优秀奖。”
这话听在陈美娟耳朵里,简直像讽刺。
她深吸一口气:
“我昨晚膝盖摔伤了,文章是忍着疼写的,可能发挥得不太好。”
“哦。”刘小丽点点头,
“那挺可惜的。”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
陈美娟转身往教学楼走,脚步有些急,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子,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树。
真倒霉。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做什么都不顺。
前天摔破膝盖,昨天钢笔漏水弄脏了作业本,今天早上自行车胎还扎破了,害她迟到被班主任批评。
现在连征文比赛都……
她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
“美娟,这次评比你得做好准备。
有人给县里写了匿名信,说评委有亲属参赛应该回避。
我虽然是评委,但也不能做得太明显。”
“那怎么办?”她当时问。
“放心,一等奖可能拿不到,但二等奖没问题。加三分,也够用了。”
结果呢?
优秀奖。什么分都不加。
陈美娟咬紧了嘴唇。
事实上,征文比赛的评审过程确实出了意外。
评委会原本内定的一等奖名单里,确实有陈美娟。
但就在评审会前一天,县教育局局长收到了一封省报寄来的信,信里提到了刘小丽的文章,并附上了省报记者林枫的采访笔记。
同时,还有几封匿名信举报陈建国在评审中“可能徇私”。
局长把陈建国叫到办公室:“
老陈啊,这次评比,咱们得注意影响。你女儿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是不错,但省报都关注刘小丽那篇了,咱们得考虑政治正确。”
陈建国心里一沉:
“局长的意思是……”
“一等奖给刘小丽。
你女儿嘛,给个优秀奖,也算鼓励了。”局长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为难,但这是为了你好。现在风头紧,别让人抓住把柄。”
陈建国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点头。
于是,名单就这么定了。
这些内幕,刘小丽是后来才知道的。
但此刻,她看着陈美娟强装镇定却难掩失落的背影,心里清楚——第一次掠夺,已经开始生效了。
低运势期。
持续30天。
这才刚刚开始。
下午放学后,刘小丽去了趟邮局。
不是老邮局,而是新建的邮电所。
她要给林枫寄一封信,感谢他的帮助,并附上了征文比赛的结果。
寄完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旁边的公用电话亭。
拨通了二姑家里的号码。
二姑家离她们家很近,而且关系也比较好。
二姑在村子里开了一个杂货店,还挺忙的。
这几天妈妈在二姑家帮忙。
二姑进城里进货了。
接电话的是王秀花。
“妈,是我。”刘小丽说:
“爸去县里卖银元,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
王秀花的声音透着喜悦,
“都卖掉了!十枚,一共卖了一百四十块钱!你爸说,那些收银元的人看了成色,说品相好,多给了五块。”
一百四十块。
在1990年,这是一笔巨款。
刘小丽的学费一年才八十块,弟弟的学费一学期十五块。
这笔钱,够他们姐弟俩上完高中还有余。
“妈,这钱你收好。”
刘小丽压低声音,
“别存在信用社,就放家里。分成几份,藏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王秀花连连答应,
“小丽啊,妈想好了,这钱先不动。等你高考完了,要是考上大学,就拿去交学费。要是……”
“我能考上。”
刘小丽打断她,
“妈,你跟爸说,再卖五枚。这次去市里卖,别在县里。
卖的钱,给爸的腿看看病。”
“你爸说不用……”
“必须看。”
刘小丽语气坚决,“妈,听我的。爸的腿不能再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妈听你的。”
王秀花的声音有些哽咽,“小丽,你……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