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23:32

周一的清晨,刘小丽背着书包走进县第一中学的校门。

这所始建于1952年的老学校,红砖墙上还残留着“文革”时期的标语痕迹。三层的教学楼是前几年新建的,在周围低矮的平房衬托下显得格外气派。

高三(2)班在二楼最东头。

刘小丽推门进去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坐了大概一半人,有的在埋头看书,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四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空气里飘浮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特有的味道。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同桌的位置还空着——那是陈美娟的座位。

刘小丽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英语课本。1989年版的高中英语教材,封面是长城图案,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她翻开书,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课文上,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保送名额。

前世,这个省师范大学的保送名额是在五月中旬公布的。

当时的年级第一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卡掉了资格,第二名主动放弃选择报考更好的学校,于是名额顺延到第三名——也就是刘小丽。

但她最终没拿到。

陈建国利用职权,以“综合素质考察”为由,临时增加了一场由乡教育办公室组织的“面试”。

面试成绩不公开,最后公布的结果是陈美娟以“综合表现更优异”获得保送。

当时的刘小丽去问班主任,班主任只是摇头叹气:

“小丽啊,有些事……认命吧。”

认命?

这一世,她偏不认。

“小丽,你来啦!”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美娟端着个搪瓷杯走过来,杯子里泡着麦乳精,热气腾腾。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别了个小巧的蝴蝶结发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嗯。”刘小丽应了一声,继续看书。

陈美娟在她旁边坐下,凑过来看她的书:

“你在看英语啊?我最近也在补英语,我爸给我找了个师范学校的老师,每周日上门辅导。那个老师说我的发音问题很大,得从头纠正……”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炫耀。

刘小丽没接话,只是在心里冷笑。

前世她就知道陈美娟请了家教。那时她还傻乎乎地羡慕,觉得陈美娟家里真重视教育。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为了保送名额做的准备之一。

早自习铃响了。

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教室。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永远拿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安静一下。”张老师敲了敲讲台,“说两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下周一开始,进行第三次模拟考试。这次考试很重要,成绩会作为保送资格的重要参考。”

底下响起一阵骚动。

陈美娟坐直了身体。

刘小丽握紧了手中的笔。

“第二,”张老师继续说,“县里要举办‘五四青年节征文比赛’,主题是‘我的理想’。每个班至少交三篇,下周五前交给学习委员。获奖的同学,高考可以加五分。”

五分。

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五分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刘小丽眼睛亮了。

前世,这个征文比赛她也参加了,得了三等奖,但加分政策那年临时调整,她没赶上。这一世,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好了,开始早读。”张老师说完,端着茶缸走了。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陈美娟碰了碰刘小丽的胳膊,小声说:“征文比赛你参加吗?”

“参加。”

“我也参加。”陈美娟笑了笑,“不过我觉得你肯定写得好,你语文成绩一直比我好。”

又是这种话。

前世刘小丽听了还会谦虚几句,现在她只是淡淡地说:“各凭本事。”

陈美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一整天,刘小丽都在观察。

观察陈美娟,观察班里的同学,观察每一个可能影响保送名额的人。

她发现陈美娟比前世更用功了。课间十分钟都不离开座位,不是在背书就是在做题。

中午吃饭时,陈美娟的饭盒里是白米饭配红烧肉,而刘小丽的饭盒里只有咸菜和窝头。

但陈美娟吃得心不在焉,眼睛还瞟着桌上的习题集。

她还发现,陈美娟和班长周志伟走得很近。

周志伟是县农机厂厂长的儿子,成绩中等,但人缘好。

前世刘小丽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周志伟后来好像娶了个副县长的女儿,靠着岳父的关系进了机关单位。

而陈美娟,此刻正坐在周志伟前排,回头跟他讨论数学题。两个人靠得很近,陈美娟笑得眉眼弯弯。

刘小丽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下午最后一节是政治课。

政治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赵,讲课枯燥乏味,照本宣科。底下的学生昏昏欲睡。

刘小丽却在认真听。

不是听老师讲,而是在心里梳理时间线。

1990年……现在是4月。6月7、8、9号高考。7月中旬出成绩,7月底8月初录取。8月中旬,她的录取通知书会到学校。

然后被陈美娟拿走。

她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直接去邮局蹲守?不行,太被动。而且陈美娟的父亲是教育办公室主任,完全可以利用职权提前截留。

那就得把事情闹大。

闹到人尽皆知,闹到陈建国不敢轻举妄动。

刘小丽的目光落在教室前方“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标语上。

有了。

放学时,陈美娟又凑过来:“小丽,一起走吗?我爸今天开车来接我,可以捎你一段。”

“不用了,我还要去书店。”

“书店?你要买什么书?我可以让我爸——”

“我自己去就行。”刘小丽打断她,背上书包,“明天见。”

她走得很快,把陈美娟甩在后面。

县新华书店在十字路口东侧,两层楼,玻璃门上贴着“知识就是力量”的标语。刘小丽走进去,径直来到最里面的教辅区。

她需要一本《历年高考真题汇编》。

书架上找了一圈,没找到。问售货员,售货员说:“那本书卖完了,新货要下个月才到。”

刘小丽皱了皱眉。

下个月就太晚了。

她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书架角落里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抽出来一看,是《1977-1989年全国高考政治试题分析》。

虽然不是真题汇编,但政治是她的弱项,这本书或许有用。

她翻开扉页,看到定价:三块五毛钱。

不便宜。但现在的她,出得起这个钱。

刘小丽拿着书去柜台结账。从书包里掏钱时,她突然感觉到脑海中灰色空间的震动。

很轻微,但确实在震。

她愣了一下,看向周围。

书店里人不多。除了售货员,只有两个学生在翻看连环画,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文学区挑书。

震动在继续。

而且似乎……有方向性。

刘小丽假装低头数钱,意识沉入空间。

灰色雾气在缓缓流动,《因果录》悬浮在中央,书页微微发着光。而当她的意识“看”向书店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时,震动明显增强了。

她心里一动。

退出空间,仔细打量那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拿着本《红楼梦》,但眼睛没看书,而是在观察书店里的其他人。

不像普通的顾客。

刘小丽多看了几眼,突然觉得这人有些面熟。

哪里见过呢?

她努力回忆。前世的记忆像泛黄的胶片,一帧一帧在脑海中闪过。

对了。

1991年,县里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盗版教辅书案”。一个地下印刷厂大量盗印高考复习资料,以正版一半的价格卖给农村学生,结果资料错误百出,导致不少学生高考失利。案子破了之后,报纸上登过主犯的照片……

就是这个人。

刘小丽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人,现在应该还在“踩点”阶段,真正开始卖盗版书是在一个月后。那些书不仅耽误了学生,还让不少贫困家庭白白花了冤枉钱。

这也是一种“恶因”。

如果她现在阻止……

“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售货员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

“买。”刘小丽回过神,掏出三块五毛钱。

拿着书走出书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在书店里转悠,目光在教辅区的书架上流连。

得做点什么。

但直接报警肯定不行——她现在只是一个高三学生,说出来的话没人会信。而且打草惊蛇,对方可能换个地方继续干。

刘小丽边走边想,直到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前。

她停下脚步。

电话亭是绿色的铁皮盒子,玻璃上贴满了“通下水道”“搬家货运”的小广告。里面挂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电话簿。

刘小丽走进去,翻到“政府机关”那一页。

县文化局市场管理科:76234。

她摸出一毛钱硬币,塞进投币口,拨号。

“嘟——嘟——”

“喂,文化局。”一个女声接电话。

“您好,我想举报。”刘小丽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成年人,“新华书店这两天有个可疑人员,一直在看教辅书,可能想偷书或者搞破坏。”

“什么可疑人员?长什么样?”

“戴眼镜,穿中山装,四十岁左右。今天下午四点多还在书店。”

“你是?”

“一个热心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