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22:40

早饭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糊糊,旁边摆着一碟小小的腌萝卜。

刘小丽坐在矮饭桌前,捧着土碗一口一口喝着那带着粮食味儿、温热着滑过喉咙的水,这味儿是真的、是活着的味儿,让她的手指头跟着轻轻颤抖。

父亲刘建国坐在上首闷头吃着,他的左腿蜷着,那看着别扭的姿势,是三年前在采石场被石头砸后。

落下的残疾所致,如今只能在村里帮人编竹筐,一天挣不到一块钱。

母亲王秀花给每个人碗里都添了一勺糊糊,而她自己的碗却空着,刘小丽见状问道:

“妈,你咋不吃?”,

王秀花扯出个眼角纹一条一条的笑说“早上不饿,等会儿再吃”。

刘小丽看着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手指头关节又粗又变形的母亲。

那变形的关节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衣服泡的。

她知道前世的母亲还有六年活头,六年后会倒在河边,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衣裳。

于是刘小丽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倒过去一半说:

“妈,你吃,我昨天吃得多,不饿”,

王秀花刚说出

“你这孩子……”

就被刘建国闷声打断

“让你吃就吃,小丽下午还要回学校,吃饱了才能看书”。

王秀花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喝起来。

刘小丽的目光扫过整个家,那三间土坯房里,爹妈住一间,她和弟弟住一间,剩下那间既是厨房也是堂屋。

唯一的电器是墙上那个巴掌大连着村里广播线的小喇叭,家具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就连她屋里那张写作业的旧课桌,也是爹从镇上废品站捡回来修好的。

家里穷,这穷像空气一样钻在每个角落,但这会儿刘小丽看着这些,心里没有前世的绝望和愧疚。

只有一种近乎疯魔的冷静,因为她知道三个月后县城西街老邮局要拆迁,拆迁队会在墙缝里发现一小坛民国银元,会被围观的小贩捡漏卖了八千块,要知道在1990年,八千块可是一笔巨款。

她知道在下一个月的时候,镇上的供销社会对积压着的的确良布料进行处理,其价钱将会是平时的一半之多。

若在夏天的时候将这些布料转手,卖给村里那些办喜事的人家,所获收益能够翻上三倍。

她同样清楚两年之后县城,将会修建新的汽车站,目前在车站附近的那些荒地以及破屋,到了那个时候每一亩地能够获得,两三万的赔偿款。

此外她还知道更多诸如此类的事情,像1992年的股市认购证、1998年的房改房政策以及2000年之后。

所兴起的互联网浪潮,但所有的这些事情都并不急迫,最为急迫的是今晚父亲即将开口说起的那件事情。

“小刚。”刘小丽将手中的碗放下,此时刘小刚正低着头喝着糊糊,在听见声音之后抬起了头,说道:

“啊?姐你怎么知道的?柱子叔家正在盖房子,叫我去帮忙搬砖,一天能够给八毛钱呢。”

“不要去。”

刘小丽说道,刘小刚满脸疑惑地愣住了,问道:

“为什么?”

与此同时刘建国和王秀花也将目光投向了女儿,刘小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她那十八岁的身子里装着一个四十五岁的灵魂,她需要找到一个像样的说法才行。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她缓缓地开口,并且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颤抖,

“梦见小刚去镇上帮忙的时候,从脚手架上面摔了下来,腿……腿断了。”

饭桌之上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王秀花手中的碗“哐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碗里的糊糊洒了一桌子,她声音都变了调地问道:

“你、你说什么?”

刘建国脸色铁青地说道:

“瞎说什么!大清早的!就不怕不吉利吗?”

“我没有瞎说!”

刘小丽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父亲,

“爸,我梦得非常清楚,小刚摔下来之后,右腿发生了骨折,被送到县医院,仅仅手术费就需要两百多块。

咱们家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去找赤脚医生随便接骨,结果骨头接歪了,小刚……小刚这辈子就瘸了。”

这其实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不过不是在现在,

而是在三年之后,但她讲述得非常具体,具体到让人感到害怕,刘小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说道:

“姐,你可别吓我……?”

“我不让你去,完全是为了你好。”

刘小丽转向弟弟,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

“小刚,相信姐姐这一次,好不好?今天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

此时王秀花已经慌了神,对刘建国说道:

“建国,要不……要不就让小刚在家吧?宁可信其有……”

刘建国盯着女儿看了很长时间,这个平时不太爱说话的闺女,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并非是小姑娘撒谎时的眼神,而是一种沉下去的、近乎狠厉的笃定,

“……行。”

他最终松了口,

“今天就在家帮我编筐吧。”

刘小刚闻言松了一口气,但又对那八毛钱的收入感到有些可惜。

在压抑氛围中吃完早饭过后,刘小丽同母亲收拾碗筷之际,王秀花以低微声响问询:

“小丽你近段学习是不是太累了,怎的做这样的梦?”

刘小丽擦拭碗时声轻柔回应:

“妈!不是劳累所致只是突然意识到,咱家不能再这样生活了”。

此言令王秀花手中动作骤然停顿。

刘小丽继而转过身直视母亲眼眸言道:

“您瞧父亲腿部每逢阴雨便疼痛至难以入眠!您每日洗衣至夜半双手已然溃烂。

小刚年仅十五岁便萌生出外挣钱之念”

“妈!我盼望咱家能过上好的生活”,

王秀花眼眶瞬间红了:

“傻孩子,咱们这般家境,能有温饱便已算幸事了”

听见妈妈的话,刘小丽打断,她坚定表示

“我定能考入大学,也定能挣得钱,能让父亲前往大医院医治腿疾,定能让您不必再替他人洗衣,也定能让小刚继续求学之路”。

当王秀花提及学费问题时,刘小丽直言学费将由自身挣得,母亲欲言又止之际,凝视着,女儿眼中熊熊燃烧的炽热火光,所有话语皆卡在喉间,此刻她察觉到这个女儿,似与往昔相较已然发生蜕变。

上午刘小丽返回自己的小屋,从床底拖出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旧书包,并将其中课本与练习本逐本取出。

触碰到那些泛黄卷边纸张时,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滋味——前世她高考斩获589分,超一本线四十多分,京都师范大学录取分数线!这一世绝不是考入大学而已。

她怀揣考中状元,将陈美娟踩于脚下,整个县城将闻名,她的名字,化身为一束光芒亮一切。

她翻开数学课本,高三下学期都是复习与模拟题,当下对她而言这些题目简单,得令人哑然失笑,毕竟曾历经,信息爆炸时代。

夜大自学过高等数学之人,高中知识仿佛小儿科。

英语科目称,有点难度。

1990年的英语教学本,前世于城中务工时为免受他人轻视,曾私下研习英语甚至可与外商进行简单交流,反观当下短板竟在于需死记硬背的,是政治与历史科目。

刘小丽握笔在草稿纸上列写计划,距高考还有八十七天她需完成如下:

一将所有科目进行系统复习重中之重点在文科综合;

二搜罗近几年高考真题深入琢磨出题规律。

三操练英语听力与口语虽此时高考不考听力但大学面试或能派上用场;

四最为关键在于高考前,筹措一笔资金以消解家中后顾之忧,正书写间脑海中,突然泛起一阵细微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