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回来的?还没好消息?”
见林晚照点头,林晓丽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同情:“你自己在外面挺辛苦吧?”
她特意加重了“辛苦”二字。
“还好。”林晚照平静道。
“你这羽绒服……我在菜市场的地摊上见过。”林晓丽伸手,指尖轻轻捏了捏袖口,“打完折两百多?确实暖和,就是款式老了点儿。”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长款羽绒服:“我这件是加拿大鹅,轻,暖,鹅绒含量95%。就是贵,小一万呢。”
吕翠花倒吸一口凉气:“一件衣服一万?晓丽你可真舍得!”
“老公疼我呗。”林晓丽轻笑。
围观的妇人里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晚照在大城市当客服,挣不了多少。”
“都三十了,还没对象吧?你看晓丽,老公多能干。”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嫁人……”
林晓丽显然听到了,笑容更深。
她拿出手机:“晚照,来,咱姐妹合个影!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不由分说,她搂住林晚照的肩膀,举起手机。
咔嚓。
随后快速点开群聊,手指翻飞打字,嘴角噙着笑。
林晚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没掏。
“晚照,我先去给我婆婆送点年货,回头聊啊。”林晓丽笑着,“我知道城里东西贵,家里啥都有,你缺啥跟姐说!”
“谢谢姐。”林晚照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拘谨。
林晓丽终于完成了她的“验收”,心满意足地回到她温暖的宝马X7上。
她离开后,林晚照解锁屏幕,家族群里果然有了两条新消息。
一张两个女子的合照:
一个妆容精致、衣着光鲜、笑容灿烂;另一个素面朝天、衣着寒酸、神色疲惫。
一段展示关爱的文字:
“在村口碰到晚照妹妹回来了!变化好大[拥抱]女孩子一个人在外打拼真不容易[爱心]”
她知道林晓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她不在乎,甚至觉得正中下怀。
林晚照将车在家门口停稳,把行李箱拎出,放在略显泥泞的雪地上。
行李箱侧边,名片大小的皮质行李牌随着动作轻晃了一下。
“晚照姐,需要帮忙吗?”一道温和的男声从斜侧里传来。
林晚照抬眼,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
“啊,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默,是村支书助理。”
她隐约记得母亲提过,陈默是村里少有的考上985的大学生。他曾在大厂工作,去年因父亲重病回到村委会做临时工。
“谢谢,不用。”她客气地笑笑,拉起行李箱,“东西不多。”
陈默腼腆地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瞬。
“雪天路滑,小心些。村里路灯不多,这段还没覆盖。”
“好,谢谢提醒。”林晚照说完,抬手拉起箱子。
陈默推了推眼镜,又多看了一眼行李牌。
那是一枚皮质细腻的深棕色挂牌,在光线下有极温润的纹理,右下角有几个烫银字母:“L.W.Z”。
字母设计得很特别,“W”的中间一横是断开的,像展翅的鸟。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省城参加乡村振兴培训时,隔壁坐了个做奢侈品牌公关的姑娘。
那姑娘手机壳上有个类似的断裂“W”标志,他多问了一句,姑娘说这是一个意大利顶级皮具工坊的私人订制标识,光预约就要等两年,一个钥匙扣都五位数起。
他不禁低声说:“晚照姐,你这行李牌很特别。”
林晚照侧头看他。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眼神清澈,话却意有所指:“我在省城见过类似的设计,是一个很小众的工作室作品。他们只接受预约定制,客户不多。”
他顿了顿:“你的收入……应该不错?”
试探来了。
林晚照面色不变:“这是朋友送的,仿的。我在外面当客服,也就混口饭吃。”
陈默看着她平静的眼睛,没再追问,只笑了笑:“村里最近在统计返乡人才,晚照姐要是有空,可以来村委坐坐,给我们讲讲外面的世界。”
“好。”林晚照应下。
行李箱轮子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她转身,朝着记忆里老屋的方向走去。
老屋院墙斑驳,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的枣树光秃,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王秀芬已经先一步回来,正用抹布擦桌子。
林晚照拉开行李箱,把几件衣服拿出来挂进老式衣柜。
衣柜门关不严,发出吱呀声。
王秀芬凑过来,小声问:“刚才在村口,她们没说啥吧?”
“没事。”林晚照把轻薄的高配笔记本电脑放在掉了漆的书桌上。
“晓丽那丫头,从小就爱攀比。”林国亮蹲在门口抽烟,“你甭理她。”
林晚照应了一声,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
盒子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只在侧面有一排微小的数字键。
她输入十二位密码,盒盖无声滑开。
里面躺着一枚帝王绿翡翠戒指,一张黑卡,还有一枚U盘——里面是她所有资产的加密备份。
王秀芬看着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收好,千万别让人看见。”
“知道。”
林晚照合上盒子,环顾这间家徒四壁的老屋。
墙皮脱落,家具陈旧,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彩电和嗡嗡作响的冰箱。
和她上海的豪宅、北京的院子、杭州的湖畔别墅比起来,这里简陋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就在这里,她度过了人生前十八年。
在这里,她被嘲笑“书呆子”,被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被孤立,被欺负。
也是在这里,她发誓要离开,要出人头地,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闭嘴。
现在她回来了。
身家过亿,却要扮作月薪五千的小客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条加密信息进来:“林总,关于东南亚并购案的紧急情况,需要您决策。”
林晚照走到院子角落,回拨过去,用流利的英语低声交谈。两分钟后,她给出明确指令,挂断电话。
转身时,看见母亲站在门口。
“工作电话?”王秀芬问。
“嗯,客户问报表的事。”林晚照面不改色,“妈,晚上吃什么?”
“炖白菜,蒸馍。”王秀芬顿了顿,“你爷爷那边……明天再去看看吧。今天晚了。”
林晚照点头,回到屋里,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抹刺眼的荧光绿。
电子表显示:下午6点27分。
距离她回到林家村,才过去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她已经收到了怜悯、试探、嘲讽、审视,以及父母小心翼翼的保护。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听到父母在隔壁低声吵架。
父亲说:“村里人都笑话我们,说我们生个女儿,还供她读书,傻。”
母亲哭:“我要让她读,砸锅卖铁也让她读!”
后来她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吕翠花在村口嚷嚷:“北大清华有什么用?毕业了还不是给人打工,看人脸色?”
再后来,她在北京买下第一套房,母亲打电话来说:“别告诉村里人,就说租的。”
现在,她坐在这间破旧的老屋里。
腕上是三十块钱的电子表,身上是高中时的旧衣服,行李箱里藏着价值千万的腕表和能调动数亿资金的黑卡。
窗外,暮色四合,炊烟四起。
村子里传来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狗叫声,电视声,以及永远不绝于耳的人情闲话。
他们不知道,他们眼里这个“混得惨”的林晚照,刚刚遥控签下了一个价值数亿的并购案。
他们不知道,他们村口正在修缮的那座“不知哪个善人捐的”桥,出自谁手。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已经被列入了“心安计划”的一级改造蓝图。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父亲在厨房烧火,火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母亲在洗菜,手指冻得通红。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让她清醒。
然后她转身回屋,用最朴素的语气说:“妈,我帮你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