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35:41

晨光照进林家老屋。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湿抹布和日光暴晒被褥特有的,属于“年”的味道。

林晚照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头发用筷子随意绾在脑后,正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凳,擦拭堂屋那扇积了厚厚尘垢的窗棂。

热水很快就冰了,浸透抹布,冷意直透指骨。在她脚边的塑料盆里,混浊的污水面上漂着蛛网和死虫。

王秀芬在院子里拍打被褥,每一下都激起一片粉尘,在晨光中翻滚。

林国亮则拿着长竹竿,绑上扫帚,竹梢扫过匾额上“耕读传家”四个黯淡的金字,尘埃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纷乱起舞。

腊月十六,扫尘日,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扫去晦气,迎接新年。

“晚照啊,你轻点儿!那窗户老了,经不起使劲!”王秀芬在外头喊。

“知道了,妈。”林晚照应着,手下动作没停。

她的动作利落,带着韵律感,将角落缝隙里的污垢精准地剔出来。

林国亮偶尔抬眼,掠过女儿踩在凳子上依然稳当的背影,又垂下,眼底深处微微闪动,随即被惯常的沉默掩盖。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有孩子细弱的咳嗽声。

林晚照回头。

吕翠花领着个小小的人影跨进院门。

那是个小女孩,约莫四岁,穿着件过于宽大的深紫色棉袄。小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

她头发细软,扎着两个不太对称的小揪揪,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粉色的兔子,耳朵冻得通红。

“秀芬,扫尘呢?”吕翠花嗓门敞亮,“我把冬冬领来了,周奶奶腰疼病又犯了,下不来炕。这孩子一个人蹲门口玩雪,我看着可怜,带她来搭把手,也蹭口热闹饭!”

王秀芬连忙放下被褥,在围裙上擦擦手:“是冬冬啊,快进来,外头冷。”

她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冬冬却受惊般往吕翠花身后一缩。

吕翠花浑不在意,一把将孩子往前推了推:“怕生,没见过世面。冬冬,叫秀芬奶奶,那是晚照阿姨。”

她指了指窗边的林晚照。

冬冬抬起眼,像一只误入人类领地的小动物,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警惕又好奇地望着高高凳子上的林晚照。

目光停留了两秒,又迅速垂下,细若蚊蚋地喊了声:“阿姨。”

声音干涩,像是很少开口。

林晚照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冬冬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尽量持平。

“冬冬。”林晚照微笑,声音放得很轻,“你几岁了?”

冬冬抿紧嘴唇,小手攥着破旧的衣角。

吕翠花代答:“周奶奶说是四岁了,具体生日不知道。这孩子,问十句答不了一句。”

“可怜见的。不知道哪来的,去年开春那会儿,发现猫在村后头那个废窑洞里,饿得就剩一把骨头了。问她啥也不说,就知道哭。”

她转头又高声对王秀芬道:“你说周奶奶也是,自己都难,还捡个拖累……”

“周奶奶?剪窗花那个周奶奶?”林晚照想了起来。

“对对,就她!孤老婆子一个,儿子媳妇在外头打工,几年不回一趟。自己都顾不过来呢,又添这么一张嘴。”

吕翠花叹了口气,这回真情实感了些:“村里也难,上报了,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这孩子吧,有点怪,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娃玩,就爱一个人待着。”

林晚照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父母……”

“谁知道呢。”吕翠花摇摇头,一摊手,“许是外头打工的出了事,或者就是故意扔的。现在这人啊,心狠的多了去了。”

林晚照看着冬冬开裂的嘴角和明显缺乏营养的脸色,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吃吗?”她递过去。

冬冬盯着那块乳白色的糖,没伸手,只是抬起眼,再次看向林晚照,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极缓慢地伸出小手,指尖碰到糖块,又迅速缩回。

见林晚照没有反应,才一把抓过去,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阿姨。”声音依旧细弱,但清晰了些。

“去屋里玩吧,暖和。”林晚照指了指堂屋。

冬冬站着不动,直到王秀芬过来牵她,才小步跟着挪进屋,却不肯坐,只挨着门框站着,像随时准备逃离。

扫尘继续。

吕翠花自然没动手,她坐在院子里唯一一张小马扎上,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开始了她的每日播报。

“秀芬,你是不知道,昨天晓丽那车,落地价快九十万了。她公公今年接了个大工程,赚翻了!”

她把瓜子皮精准地吐进积雪里:“还是晓丽命好啊,当初就说她嫁得好。晚照啊,你跟晓丽同岁吧?得抓紧了,女人三十是个坎儿!”

林晚照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温顺:“不急,翠花婶。”

“还不急?你看村东头老李家那闺女,二十九了还没对象,她妈愁得头发都白了!”

吕翠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不过晚照你也别太挑,咱这条件……”

王秀芬擦供桌的手顿了顿,没吭声。

林晚照将擦干净窗户关上,语气听不出波澜:“婶子费心了,我现在工作忙,没心思考虑这些。”

“工作忙?客服能有啥忙的?”吕翠花不以为然。

“不是婶子说你,女孩子家家,找个稳定工作就行了,关键还是嫁人。你看晓丽,结婚后就不上班了,天天美容逛街,那才叫享福……”

就在这时,林晚照放在供桌角落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铃声,是一种特殊的、短促的嗡鸣,连续不断。

堂屋里,安静站着的冬冬,忽然转过头,漆黑的眼睛准确地投向那只手机。

林晚照放下抹布,在围裙上仔细擦干手,才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区号显示是上海。

她按下接听键,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柴垛旁,稍微远离了吕翠花喋喋不休的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