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
语速很快,夹杂着清晰的金融术语,背景音里隐约传出键盘的敲击声。
“Lynn,抱歉紧急连线。最后一份对赌条款,对方坚持要加入用户增长率的季度考核。我们认为过于激进,基点的让步空间已经用尽,你的决定是?”
林晚照走到院子稍微僻静一点的柿子树下,背对着其他人,用流利冷静的英语低声快速回应。
“拒绝季度考核。年度复合增长率我们可以保,但季度波动不可控,这是底线。告诉David,如果对方不让步,我们有备用资方B的投资条款清单可以立刻顶上,虽然估值低5%,但条款干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在寒风里显得有些模糊。
吕翠花不再说话,远远支棱着耳朵,只听到一连串完全不懂的“鸟语”,脸上露出茫然,又努力想听明白的表情。
电话那头语气振奋了些:“收到。我们立刻去谈。另外,恭喜,刚才得到的非正式消息,对方最大有限合伙人已经最终拍板,你的领投地位确定了。邮件确认马上发到你邮箱。”
“保持连线,有进展立刻通知我。”林晚照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她转过身,对上吕翠花八卦的眼神。
林晚照脸上立马换上了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表情,用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说:
“中啥?中奖五百万?让我先交税和手续费?”
她停顿,像是在听对方说话,然后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满的不耐烦: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买理财,不炒股,不参与任何抽奖活动,也没钱交什么税费。”
又停顿两秒。
“你们这些骗子,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有一丝被反复骚扰后的恼火。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飘进了王秀芬、林国亮,尤其是吕翠花的耳朵里。
吕翠花嗑瓜子的手悬在空中,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什么,林晚照已经干脆利落地截断:“不要再打来了,谢谢。”
她挂断电话,走回供桌前,随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拿起抹布,继续擦拭另一扇蒙尘的窗户,仿佛刚才只是接了个再寻常不过的骚扰电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随即,吕翠花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檐的冰溜子。
“哎——哟!现在这骗子可真多,无法无天了!还中奖五百万,他咋不说中五千万呢,哈哈哈哈……”
她唾沫横飞,转向王秀芬:“秀芬,你可得跟晚照好好说说,一个人在外头,千万别贪小便宜。这都要过年了,骗子也要冲业绩呢!前些天村头李老三接到个电话,说可以领养老钱,他打了四万块手续费过去,棺材本都被骗没了。”
王秀芬连连点头,一脸后怕:“是啊晚照,千万别信,天上不会掉馅饼!”
林国亮也说:“陌生电话少接。”
林晚照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玻璃角落那一点顽固污渍,顺从地应道:“嗯,我知道了,爸妈。”
她的侧脸在冬日寡淡的阳光下,格外柔顺安静,甚至有点逆来顺受的麻木。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被生活磋磨,还时常被骗子盯上的普通年轻女人。
吕翠花得到了满意的反馈,继续嗑瓜子。
话题又转回了林晓丽的宝马、赵老大的二层楼,以及村里其他适龄未婚男女的配对可能性上。
堂屋门口,冬冬不知何时又转回了身,小小的身体依着门框,她终于将掌心的糖拆开,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那双过于安静的黑眼睛,越过院子里飞扬的尘土和喧哗的人声,落在林晚照的那只手机上,看了很久。
扫尘在午后结束。
吕翠花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拍拍屁股起身,顺便把一直缩在堂屋的冬冬也领走了,说是顺路送回去。
院子恢复清净,只剩一地污水和杂物。
林晚照和父母一起收拾妥当,说身上沾了灰,想回屋擦洗一下。
她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旧卧室,关上门,打开桌上那台超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
冬日午后的光线昏暗地透进小窗。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唤醒屏幕。不需要输入密码,人脸识别瞬间通过。
简洁的桌面上,除了几个基础图标,只有一个名为“归乡”的加密文件夹。
她点开邮箱客户端。
收件箱最上方,一封未读邮件标题赫然在目:
【最终确认】ZX科技A轮融资关闭-领投地位已获确保-估值确认8.5亿美元
发信时间是五分钟前。
邮件内容简洁专业,附件里,是厚达数百页的最终法律文件PDF。
林晚照滚动鼠标,迅速浏览了关键条款,并给出了回复。
窗外传来远处孩童放鞭炮的零星炸响,还有吕翠花在隔壁院子依然高亢的谈笑声。
内容隐约是“晚照那孩子,真是实在,连骗子电话都接得那么认真。”
林晚照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笑意短暂,冰凉,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方才院子里那个温顺、疲惫、甚至有些迟钝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关掉邮箱,点开那个“归乡”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林家村的卫星地图、地质报告、人口结构数据和一份名为“心安故里一期试点方案”的PDF。
她点开卫星地图,目光落在村西头那片标红的区域——废弃小学。
然后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将这片区域慢慢放大。
屏幕冷光幽幽。
院子外,王秀芬开始喊她吃午饭。
林晚照合上电脑,将脸上所有深藏的情绪瞬间收敛,恢复成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来了,妈。”
声音如常。
仿佛刚才那封确认数亿投资的邮件,那个在资本市场掀起微小波澜的决策,以及屏幕上那片等待唤醒的荒芜土地,都只是冬日午后,一场无关紧要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