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36:08

县人民医院住院部,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

林晚照跟在父母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装着毛巾、脸盆等简单日用品的塑料袋,沉默地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

林国亮和王秀芬脚步匆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疲惫。

推开306病房的门,一股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这是个三人间,爷爷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他闭着眼,脸色灰败,呼吸声粗重而费力,整个人像一片在秋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

病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伯林国志一家、二伯林国强一家,几乎都到齐了。

男人们沉默地站在床尾或窗边,女人们则低声交谈,或帮忙整理床头柜上堆满的罐头、牛奶和水果。

见林晚照一家进来,病房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安静,随即是各种招呼声。

“国亮、秀芬,你们来了。”大伯林国志点点头,语气还算平和。

“晚照也回来了?路上辛苦了。”二伯母扯出一个笑,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快速掠过。

林晓丽也在,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站在母亲身边,对林晚照远远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全身带着置身事外的疏离。

“爸怎么样了?”林国亮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轻声问。

“早上医生查房说了,情况不太乐观。肺部感染严重,心脏也受累,年纪大了,各项机能都在衰退。”

大伯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医生的意思……要住ICU,费用不小,后续可能还要转院。”

这话让病房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王秀芬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下来,握住爷爷枯瘦的手:“爸……”

爷爷似乎被声音惊动,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浑浊,失去了往日清醒时的锐利,只是茫然地扫视着床边一张张熟悉又模糊的脸。

他的目光在林晚照脸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让爸休息吧,咱们别都挤在这儿。”大伯母开口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主持大局的意味。

“人看到就行了,留两个人陪护,其他人先出去商量商量后面怎么办。”

众人依言,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留下大伯和林国亮在床边守着。

一出病房,刚才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瞬间消失。

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楼梯拐角,成了临时的“家族议事厅”。

“大哥刚才也说了,情况不乐观,ICU一天费用就得好几千,后续如果转去市里,花费更是个无底洞。”二伯母率先开口。

她眉头紧锁:“咱们三家,得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平摊是最公平的,但各家情况不一样……”

“平摊是公平,可也得看能力。”大伯母立刻接话。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大鹏刚结婚,彩礼、酒席、买房,家底都掏空了。我们老大又是长子,平时对爸的照顾最多,这关键时刻,总不能让我们一家把骨头都砸碎了吧?”

二伯林国强听了,低头抽着闷烟,没说话。

二伯母却是不依不饶:“话不能这么说,长子有长子的责任,可我们老二家也不容易。晓丽是嫁出去了,但小辉还在上学,正是花钱的时候,我们两口子那点工资都不够用的。”

林国亮叹了口气,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治病的钱,我想办法去借。”

王秀芬靠着墙抹泪,低声道:“我……我回娘家问问。”

林晚照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算计、或愁苦的脸,安静地听着。

她注意到,林晓丽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的争执,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争论在继续,焦点在“谁该出多少”、“谁家更困难”、“平时谁付出多”之间来回拉扯。

数字被反复提及,从几千到几万,每个人都试图在责任和自身利益之间找到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平衡点。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焦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冷漠。

没有人问“最好的治疗方案是什么”,没有人说“不惜一切代价”。

他们争论的,似乎只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完成一项名为“孝道”的社会义务,以及如何避免自己成为那个“代价”最大的人。

就在二伯母又一次强调自家困难时,林晚照无声无息地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公共洗手间。

关上隔间的门,狭小空间里只剩下排风扇低微的嗡鸣。

她从旧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迅速点开一个特定应用,输入动态密码。

界面简洁,只有几个联系人。她选择了备注为“医疗协调-郑”的号码,发起语音请求。

几乎秒接。对方声音沉稳专业:“林总。”

“郑医生,情况紧急。”林晚照语速平稳,压低声音,“我祖父,林老根,82岁,目前在东山县人民医院,初步诊断重症肺炎引发心衰,我需要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远程医疗支持。”

“明白。请授权调取病历。”

林晚照快速操作手机,将早已让助理同步过来的电子病历关键部分,通过加密通道发送过去。

“五分钟内,我需要一个由国内顶尖心肺领域专家组成的紧急会诊小组给出权威评估和治疗方案。同时,评估最优治疗路径的总费用区间。”

“收到。北京协和、上海瑞金的相关专家线上候诊通道已准备,海外顾问梅奥可随时接入。费用评估同步进行。”沈医生没有任何废话。

“第二件事,”林晚照继续道,“以‘心安基金’名义,向东山县人民医院对公账户预存一笔医疗保证金。金额按最高方案预算的120%计算,暂定六十万元。支付方信息标注为‘患者家属林’,要求院方专款专用,治疗方案和费用明细直接对接到我指定的联络人,无需经其他家属。”

“六十万预存……明白。协调员会在三分钟内联系医院院长和财务科,对接流程会确保隐秘。”

“第三,”林晚照停顿了半秒,声音依旧冷静,“如果专家评估后认为,患者身体状况允许且意愿明确,在充分医疗支持下,能够实现回家度过春节的可能性。我需要一个完备的家庭临终关怀支持方案,包括必要的便携医疗设备、远程监测、24小时线上医疗支持和镇痛方案。同样,不计成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医生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林总,我明白了。会诊意见和家庭关怀方案会同步准备。请保重。”